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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怀疑 打从骨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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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笑一翻来覆去审视朗星繁指给他的碎瓷片。
“这些东西名贵不稀奇。名贵的东西被刻意敲碎,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朗星繁煞有介事。
“肯定是死者毒瘾发作,心绪一时错乱,通通都给砸了。”
“你忘了勘验时确认过,死者的毒瘾是将要发作却还留有最后一丝清醒。”
刑笑一挑取其中两块碎瓷片,反过来指给朗星繁。
“就比如这两块粉瓷。大裂口边缘正中各有一处更加细碎的楞状小缺口,而这两块粉瓷又可以拼成一块更大更完整的部分,中间两处小缺口也不偏不倚刚好吻合成一道狭长的楞状凹痕。”
朗星繁瞬间举一反三。
“我懂了!无论推倒掉落还是直接砸在地上,这些碎瓷应该都只有大裂口才对!
“方才你就说这些瓷器是被人刻意‘敲’碎的,难道这楞状缺口就是被‘敲’中的地方?”
刑笑一点头,而后起身。
“你跟我来。”
朗星繁跟着刑笑一走进屏风内侧,就见卧榻上除了凌乱的被褥,榻边还放着一把三尺长的黄铜戒尺。
朗星繁好奇心起就要去拿,刑笑一赶紧阻止。
“先别碰,上面有血渍。”
朗星繁飞快撤回爪子,可还是忍不住蹲下仔细打量。
“这铜尺子得有些年头儿了,中段起了好多铜锈点子,两端倒磋磨得油光湛亮。”
刑笑一沉吟道。
“依我推测,这把铜尺既是敲碎瓷器的工具,又是死者长久以来用于自残的凶器。
“你看上面的血渍,都集中在中末端,虽说已经干涸,却仍能看出是层层叠叠的老渍。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死者下肢的殴打伤与这铜尺的宽窄十分吻合,瓷片上的楞状缺口也同样与铜尺的薄厚契合。”
“原来如此……”
朗星繁茅塞顿开。
“咦?这尺子另一端好像还有刻字!就三个字,有些看不太清。”
“这三个字应该是:无疆尺。”
刑笑一道。
“别说还真是!无疆尺。”
朗星繁不由啧啧称奇。
“好嘛,一个小小琵琶师倒是胆大敢想,万寿无疆,心气不小,只可惜命比纸薄。”
“也未必是那个意思。”
刑笑一若有所思。
“所谓‘勇者无惧,仁者无敌,行者无疆’。死者的出身跟佛门有关,或许曾自诩‘行者’也未可知。”
朗星繁又感觉刑笑一说的更在理,他也不纠结,转而去研究榻上被褥的料子,刑笑一则继续搜检紧靠榻边的木柜抽屉。
两人边干活儿边交换各自的发现。
“话说老刑,你觉得咱手里这份疑似伪造的死者卷宗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刑笑一搜检的动作一顿。
“怎么突然这么问?”
朗星繁两腿一盘一屁股坐地上。
“你先说,几分真几分假!”
刑笑一索性也坐下来。
“九分真,一分假。”
“怎么讲?”
朗星繁虚心求教。
刑笑一思索着道。
“户部管理百姓卷宗的小吏即便再不愿开罪长公主,却也绝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私下篡改卷宗是重罪,万一事发,长公主是天家血脉,不会有丝毫损失,这名小吏可就惨了。
“所以说,这名小吏若足够聪明,便不会去全盘作假,而是在原本的卷宗上做删减,只要删减到长公主满意的程度,他既算是向长公主交了差,又钻了律法的空子,有了保全自己的底气,此为九分真。
“至于那一分假,无非就是删减之后难免前后不搭,内容不协调,可乍一看又让人挑不出太直接太具体的毛病,后续只要没人刻意翻出来逐字逐句逐条的追究,就不会出问题。”
“只可惜问题还是出了。”
朗星繁忍不住咧嘴唏嘘。
“老刑,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恐怕不怎么了解市价物议吧。”
“哦?怎么讲?”
这回换刑笑一反过来请教。
“别看如今朗家颇兴隆,我小时候也是经历过家族遭贬的边缘市井生活的。”
朗星繁颇有些感慨的道。
“老刑,不是我市侩,你可知道,一个寒门家庭,想要培养出一名琴技登峰造极,又能考上童生子弟,需要花费多少银钱?”
刑笑一何等心思,朗星繁话未说尽,他就已然惊觉其中关窍。
果然,就听朗星繁凉声接着道。
“但凡倾尽全力培养,投入万贯家财的都只能算等闲,此外还要搭进少则数年,多则十数年的光景,家中人无数心力人情手段门路,被培养者还得天资出众,更要顺服管教,一家众人齐心合力!
“我在我们那一科的同进士中好歹忝陪个末座,这其中的辛苦投入,我也是真切体会过的!”
听朗星繁一席肺腑之言,刑笑一乍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恍然。
是啊!
出身寒门,已经被千辛万苦培养成了童生,走上了博取功名的正统大道,这个寒门之家怎可能还有余力将一个童生往琴师行当拉扯?
琴棋书画固然是绝大多数文人的标配,可一入京城便入教坊司执教,就即便是官属教坊司,比起科考入仕也绝对是落了下乘,人生算是完全走偏了!
就这情形,他的家族怎能允许,能考上童生的人,格局见地又怎可能如此狭隘?
伪卷宗仅寥寥数语,死者宋濂的身世却是前后割裂感极重,且完全不符合当下世道的底层逻辑,甚至让刑笑一忍不住怀疑,来京前和来京后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宋濂。
这想法看似荒谬,刑笑一却不由得往深里多怀疑了一层。
他总觉得来京后的宋濂似乎在凭琵琶技艺刻意吸引长公主的目光……
然而他究竟图什么呢?
锦衣玉食?软玉温香?荣华富贵?名利地位?
似乎都不见得吧……
还有五石散的毒瘾……死者宋濂是在哪个时间节点怎么染上的?
世间能让人成瘾的毒物不知凡几,然而自打沙漠中醒来,他所知能让人成瘾的毒物,一种是血龙胆,另一种就是五石散。
血龙胆罕有,相比而言五石散却多为世人所知。
刑笑一想得深远,朗星繁要表达的意思更飘忽。
“老刑你就说,这人放着科举仕途不走,白白浪费自家多年心血,自甘堕落,离经叛道,人邪门儿,住处也邪门儿,别是鬼上身了吧!”
刑笑一似笑非笑挑眉。
“朗三,我知道你不是怪力乱神的主儿,想说什么直说。”
朗星繁一脸神秘兮兮的道。
“话说我吧,就是有些怀疑,这个宋濂吧,他压根儿就不、会、弹、琵、琶!”
这下刑笑一可是奇了。
“这又怎么说?”
朗星繁使劲盘了盘腿,一本正经道。
“话说我在京城什么名声,你如今也是知道的。就京城的红粉圈子里,那些个成了名、出了道的名角大腕,我不说全认识,远远打过照面的也能记住个七七八八,可这位‘京城第一琵琶琴师’,我却至始至终都是只闻其名,从未见其人。
“现在想想,好像所有关于这位琵琶大家的传闻都是在他进入长公主府之后才流传开的,真正见过他的人似乎很少。
“听说教坊司也因他进入长公主府这层关系,对他的过往之事一律守口如瓶,那么他的这些传闻究竟从何而来,岂不又成了疑问?
“再说了,身为一名琵琶大家,他这住处居然连把像样的琵琶都没有,这也太不合理了!
“而且我还有个更大胆的猜测,我猜呀,这世上,根本就没人真正见过他弹、琵、琶!”
要不怎么说朗星繁是个聪明胚子,他的跳脱天性结合五花八门儿的见识,简直是京城独一份儿的存在。
别人说他纨绔,嫌他吊儿郎当啥也不是,偏偏刑笑一十分欣赏他这份不按套路出牌的刁钻。
当然,刑笑一也素来擅长带给朗星繁以剑走偏锋的险峭。
“那么我也来说说我的怀疑吧。”
刑笑一郑重看向朗星繁,给朗星繁看得莫名都有些肝儿颤了。
“我怀疑,有两个‘宋濂’。”
“什么?!两个宋濂?!”
朗星繁简直难以置信,他艰难的尝试消化这条信息。
刑笑一看出他的纠结,立马换了个说法。
“你可以理解为,‘宋濂’是一个被两个人共同使用的身份。
“或者说,是其中一人借用了‘宋濂’的身份混迹到了京城,而真正的宋濂又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跟假宋濂绑定在了一起,且他还配合假宋濂进一步混进了长公主府。”
朗星繁闻言,眼睛终于又亮起来。
“我明白了!两个宋濂一真一假,一个是真童生但不会弹琵琶,另一个是真琵琶师,且还大有可能当过和尚!”
刑笑一最终拍板道。
“不论童生、琵琶师还是和尚,能令真宋濂不得不跟假宋濂绑定在一起的原因,十有八九跟毒瘾有关。”
说着,刑笑一刷地拉开旁边的木柜抽屉,在朗星繁诧异的盯视中,伸手从里面摸出一把沾满血渍的解手刀。
与铜尺上的血渍不同,这把解手刀上的更加粘腻腥臭,且这股腥臭跟墙角破布里那只死守宫散发的气味如出一辙。
“朗三,你知道血龙胆吧。”
没人能够理解朗星繁此时此刻的错愕,他惊得下巴险些掉了。
“朗三,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造成死者毒瘾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五石散,而是血龙胆!”
不给朗星繁丝毫反应时间,刑笑一做了个朗星繁研究半天都没敢做出的动作。
他抬手一把掀开榻上凌乱的被褥。
赫然间,沾满干涸血渍与细碎皮肉的床单映入眼帘,枕边还有一片棱角尤其锋利、同样沾满污血的粉彩瓷片。
“朗三,你猜,砍下死者头颅的斧子应该藏在哪儿呢……”
刑笑一的声线低沉得近乎呢喃。
朗星繁只觉自己打从骨子里渗出了一股如坠冰窟的寒意。
“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