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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机会 ...

  •   因时机把握恰到好处,刑笑一的加入并未引起波澜,此刻主力验尸的仵作和负责记录的书吏都已准备就绪,众人纷纷收敛心思,目光集中于坠尸。

      就见仵作先是围绕坠尸仔细观察一周,而后对书吏道:

      “记,先观死者概况,死状惨烈,容貌尽毁,肢体残损,外层衣物破损严重,有诸多被他人翻检过的痕迹。”

      仵作说到这顿了顿,目露征询的看向赵永思。

      赵永思立马会意,于是解释道:“尉迟俭事曾为死者初勘,当时想必事急从权,翻检死者衣物也是在所难免。”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既表明了京兆府的严谨,又算变相为尉迟锋的僭越开脱一二。

      甭管尉迟锋当下在不在场,过后领不领情,至少在外人看来,京兆府的人行事周全,什么叫圆滑。

      仵作接着道:“死者为成年男子,身形痩削,身长七尺九寸。”

      说着面不改色的掰开坠尸那张早已不辨形状的嘴,先是毫不避讳的低头趋眼细瞧了片刻,又将手伸进那嘴里掏摸几下子,掏完带出一股子混浊拉丝的粘稠口涎,点银票似的搁指尖搓了搓,然后拉下口鼻面巾认真闻了闻……

      近距离参与勘验的几人或多或少都生出一些不适,唯独朗星繁硬生生将胃里狂冲的酸水狠狠咽下。

      “查死者牙齿,年龄约在二十二至二十七八许岁,喉内无异物,喉头无水肿。”

      仵作边说边抬手接过差役递来的粗长银针,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朝坠尸的肉嘴里噗的一声扎进去,而后又嗤的一下拔出来。

      朗星繁顿觉自己如鲠在喉,整个人都麻了。

      “银针不发黑,咽喉段排除中毒,接下来需要褪去死者身上全部衣物。”

      早在一旁“捂”装待命的俩京兆府差役闻言立即上前开始干活儿。

      俩差役瞧着膀大腰圆,手上动作却是既精细又利索。

      面对几乎全部糊在尸身上的糟乱血衣,俩人一系列的剥、卸、拆、剪、脱犹如行云流水,期间一律目不斜视轻拢慢捻,专注的状态仿佛他们摆弄的压根儿不是尸体,而是一件珍稀古玩。

      而同一时间,仵作也已将褪下的血衣一件一件前后里外糜遗巨细的分检过一遍,稍作整理后统一置于提前备好的白布托盆当中。

      至此,饶是刑笑一也是学着了,京兆府哥儿几个何止是老熟练工,单这对待死者的认真程度就叫人不得不佩服。

      随着血衣剥离,珍珑阁坠尸终于赤|条条裸|呈于众人眼前。

      但见尸身的躯干上到处都是伤口,打眼一片猩红狰狞错综凌乱,有些甚至可见森森白骨,暗红发紫的斑痕同样遍布肢体各处,整个身躯俨然没一处好地方了。

      仵作取来一块白布暂且遮挡死者下半身重点部位,而后继续手操勘验,接着道:

      “根据尸僵下行以及尸斑扩散的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应在八个时辰之前。”

      众人心里有数,八个时辰前正是开启宵禁,也是珍珑阁夜宴将将开场之时,即深夜子时初。

      “死者浑身伤处众多,其中躯干,尤其是胸腹部,有索条状割裂伤十九处,狭长划伤三十二处。此两种伤痕大多长三到五寸不等、深两三寸许。”

      崔玉擅使软剑,闻言不由上前细瞧,补充道:

      “这些划伤的创面笔直平整,两端浅,中间深,明显不是刀剑等中长兵器造成,而应该是尖刺匕首之类的短刃。

      “至于边上这些索条状的割裂伤,创面既不平整,也不笔直,深浅反而一致,倒更像是长钉、锥剪、锋利的砭石……或者碎裂的瓷片之类造成!”

      “崔少卿高见,的确如此!”

      仵作接过崔玉的话头又道:

      “此两种伤痕周围一律血荫满布,肿胀外翻,判断为生前同一时间所致。

      “再有,死者从双臂至双手以及手腕处皆有密集的捆缚状勒痕,皮损之处紫白相间,皮下无血荫,此乃死后伤,疑似为悬尸所致。

      “死者下肢,尤其双腿外侧有多处陈旧的瘀血肿块,期间夹杂大量挫裂新伤以及皮内深层出血,疑似长期为钝器或棍棒殴打所致,而根据血肿程度推断,死者应是在将死未死之际仍在遭受殴打。”

      勘验至此,众人即便恻隐,心下也是纷纷生出更深一层的警醒,这案子……只怕不好办。

      果然,就听仵作沉声继续道。

      “至于真正的致命伤,则是在死者的颈项与头部,诸位大人可来贴近细观。”

      赵永思白敬敖岑崔玉几乎毫不犹豫同时凑了上去,朗星繁天人交战了一瞬也狠心跟上,刑笑一目力足够,便始终与他保持半步距离。

      就见仵作一边双手轻抬坠尸血肉模糊的头颅左右搬动,一边细细解释道:

      “诸位请看,死者头颅仅剩颈骨以及少量腔膜同胸椎相连,其余部分,包括皮肉筋脉、食管气道全被斩断,创口既深又窄,力道狠绝,凶器必为小而锋利的斧钺!”

      仵作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话音也越发沉重。

      “而且……这创面尽是重叠交错的痕迹,切口周围凌乱不堪,可见绝非单纯的一斧两斧所能造成,以我的经验判断……连砍数十斧都是寻常……也就是说,死者是被人以反复斩首的方式彻底杀死的!”

      好家伙……

      这得是怎样刻骨的仇恨才能下得去这般凶残的杀手?!

      众人中饶是老江湖居多,各自心头也是难忍愤慨沉郁。

      然而仵作的话仍未说尽。

      “而死者之所以面目全非,且发髻连同头皮一齐剥离大半,乃是死者气绝后被人抓住发髻,将头颅,尤其是头面部,反复朝某种钝器或者硬物表面大力锤砸所致,且毁致此种程度,同样非简单的一下两下所能造成……

      “或许……数十上百下都是寻常!”

      这一刻,别说其他人,刑笑一的心都寒了。

      杀人凶手简直是个疯子!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干呕。

      季少隆吐了。

      几名隐龙卫迅速上前连人带呕吐秽物一齐清理废土残渣似的给抬了出去。

      这番动静到底牵动了朗星繁的神经。

      实在是朗星繁本就恐惧紧张压抑,短时间内又一再被验尸过程刷新认知与肉|体的双重极限,这下一被提醒,他只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从腔子里喷出来了!

      殊不知在季少隆被抬出去的下一刻,隐龙卫就默认盯上了被他们视为与季少隆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朗星繁。

      那种时刻紧盯着你不放且随时准备将你当成垃圾清理出去的目光,冷淡中含着一丝怜悯,沉默中透着两分讥嘲,当真是绝了……

      眼瞧着朗星繁被剧烈的恶心吐意激的浑身直打摆子,额上青筋凸起,冷汗一层层往外冒,面对隐龙卫的步步逼近,却还在狠掐自己的脖子捂嘴硬抗。

      刑笑一属实是不忍心了。

      单凭朗星繁的纨绔底子,能坚持到此刻已是殊为不易,可一旦放任他吐,那么两人的一切计划也就彻底宣告结束了。

      季少隆的例子很直白,吐并非是一个标准,而是一个信号:吐即出局。

      这本就是个大浪淘沙的过程,任何人都不能强行留下,哪怕你身份再高也不行。

      同样道理,但凡想要留在这,那么任谁都休想独善其身,哪怕当个陪衬也不行。

      念及此,刑笑一只觉自己迫切想要得到一个合理合法身份的目标委实无聊得可笑。

      明明身处局中,却还想着置身事外,岂非又当又立自打嘴巴?

      事实已经证明,他与朗星繁提前商定的种种预设不过都是些不堪一击的微末伎俩。

      此刻朗星繁什么状态,在场的没一个不清楚,他们只是装作看不见,算是给一个将将学会努力的人以份内的体面。

      朗星繁确是穷尽了目前为止最大的努力,然而他刑笑一却还什么都没做。

      他又该如何自处?

      帝都皇城,天子脚下,凶戾如斯的命案都可以存在,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存在的?

      看着坚持苦撑的朗星繁,刑笑一忽然就认清了一个道理。

      堵不如疏。

      赌,不如输。

      就在隐龙卫即将朝朗星繁一拥而上的前一刻,刑笑一大步上前挥臂一拦,顿将朗星繁严丝合缝的护在身后。

      只见领头清人的隐龙卫竟是先前猛敲隔间房门带他们来到中堂的千户冯韬。

      什么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刑笑一立马摘了手套和口鼻面巾,极客气极殷切的冲冯韬喊道:

      “冯兄?!冯兄且慢动手!!”

      这下倒给千户冯韬造一愣。

      他跟这人认识?

      不地啊!

      哎怎么这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倒给他“兄”上了?!

      刑笑一不给冯韬丝毫的反应时间,话赶话的直接朝他秃噜。

      “冯兄先别急着清人!我们朗主司方才只是在尸身上有些意外发现,纯是一时激动!”

      冯韬发誓他从未在任何一个陌生人的脸上见过如此人这般热络到仿佛他们是老熟人似的真诚目光。

      两句话的功夫,这厮俨然不拿他当外人了还!

      “冯兄!给个机会!”

      刑笑一眼中的恳切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这什么情况?!

      冯韬只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即便真熟人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套交情吧!尤其两位上峰大人物可都在场立着呢,这不是平白给他找麻烦嘛?!

      倒霉的冯韬总算是回过味儿来了。

      “住口!!你这是妨碍公务!”

      “冯兄你……?!”

      好一个妨碍公务……

      刑笑一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断收起用来试探的全部情绪,刑笑一转身便朝高台的方向快步走去。

      高台旁随侍的一众隐龙卫立马双手扶刀戒备的拦向他。

      “云川!!”

      刑笑一必须承认,他就是故意的。

      脚步被拦下,他索性直勾勾的望向高台上那道既飘忽又真实的清隽身影,几乎是强行压抑腔子里的鼓噪堪堪喊出了这两个字。

      霎时间,整个中堂都静了,唯剩那些细碎残霞里的野马尘埃游离于明暗边缘,一如那人静谧深湛的眸光一般隐幽浮散。

      然而云川却一动也未动,他是如此的沉静。

      刑笑一按耐着又喊了一声。

      “……云川!”

      他努力克制心底的波澜。

      云川依旧未动。

      像是触及到冥冥之中的什么东西,刑笑一蓦地感觉到了某种一闪而逝的心悸。

      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沙漠,回到了他最初倒在云川脚下时,瞥见的那双惊鸿微露的赤足。

      鬼使神差的,他一撩黑袍下摆,单膝缓缓着地,旋即他便听见了自己虚无缥缈的声音。

      “……镇抚使!”

      “还请镇抚使……给九部衙门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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