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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炸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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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如果发生得太突兀并且太稀奇,聪明人向来不会去探究起源,因为没有意义,且容易沾惹是非,他们更关心的反而是这件事会对整体结果造成什么影响。
就比如没人会去追究九部衙门成立的奥义何在,但却有太多人在意仅凭一桩命案会否真的能将得意楼撕开一道口子。
这就导致这命案一旦落到谁头上,谁就等于站上了风口浪尖儿,事若功成固然意义非凡,可若最终办不成,一个欺君的罪名保不齐就得背上。
谁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然而案子既已上达天听,众人职责所在,谁都没办法后退,退就是有违圣心,距离欺君也是大差不差。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众人只能硬着头皮去争,且为了不授人以柄,还得是拼尽全力的争,哪怕这个争的背后藏有一部分私心。
他们一边不遗余力的表现,心底里却巴不得这差事别落在自家头上,毕竟私心满足容易,脑袋却只有一颗。
京兆府就是暗戳戳抱持着这种心态在做事,敖岑崔玉是因为身家性命被人盯上了,不得不往上冲。
尉迟锋则是个令人头疼的异类,其人无法用常理来判断,只能说他绝对是为了自身目的,至于其中隐情,但凡与己无关,傻子才会去探究。
说到底,半路杀出的这个奇葩的九部衙门才是众人真正始料未及的存在。
姑且先看九部衙门目前的人员配置。
一个身家背景强大但自身毫无建树才能的纨绔主司,一个侯门庶出的软柿子年轻参军,再就是眼前这个……这个与隐龙卫镇抚使云川有旧的黑袍人。
朗星繁称之为,刑司吏。
司吏一职没有品级,是各衙署最底层的吏员之一,然而“此人与隐龙卫镇抚使云川有旧”这一情况就属实令人侧目了。
云川早年确有游历江湖的过往,结交一些江湖人士只道寻常,可当某个江湖旧识出现在验尸现场,而这个旧相识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主动与他相认攀交情,甚至一再不顾身份上的差距直呼云川的名讳……那这事儿怎么看就都透着股子难言的蹊跷了。
要知道那可是隐龙卫镇抚使云川,朝野上下无人不晓的铁血酷吏,行事素来冷心冷面冷血无情,明里都说他是始从新帝潜邸效忠的嫡系心腹,说白了就是伴随新帝从边关战场一路杀向至尊之位的利刃杀器。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人通常都是孤冷桀骜,独来独往,便不会将所谓的旧识放在眼里,如果有,那这个旧识只怕寿数就要折了。
然而眼下看来,情况又似乎并不如他们以为的那样。
这个刑司吏别是隐龙卫刻意安插进九部衙门的眼线吧……
众人不由心思飞转。
九部衙门隶属天衍处,天衍首尊是锦衣侯朗星稀,朗星繁给他嫡亲大哥当下属,此举难保不会进一步做大朝廷新贵方面的势力……
隐龙卫直属皇权,圣上难道是为了有所制衡?
但细琢磨又不大可能,实在是朗星繁太没那个能帮新贵势力继续做大的样子,而安插眼线也没有打这种简单明牌的道理,否则也太不拿制衡当回事儿了。
且不说众人心思几何,却说此刻的朗星繁却好悬没被自己的五脏六腑给噎住。
朗星繁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向刑笑一,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他他他这是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
特么再高深的五行八卦都没有老刑此刻面对云川的神情来得更令他感觉炸裂!
他上一次从一个人的目光中看到这种神情,还是在十六年前那次东平王府举办文会时,藏身高阁远远偷窥“孟川”的明河公主的眼中!
比之当年的明河公主,老刑的目光非但不遑多让,而且还要更加的幽深、隐秘和晦涩!
朗星繁察言观色的本事或许差些,但他在风花雪月之事上的敏锐嗅觉可丝毫不坠他纨绔的名头,否则当年明河公主芳心暗许之事也不会那么快东窗事发,朗星繁自身的浪荡声誉也不会传遍帝都了。
而对于朗星繁表现出的震惊,众人只以为他是因为信任的属下居然与隐龙卫“明”通款曲之事,殊不知这一想法与朗星繁当下的微妙心情也是殊途同归的。
哎呀!老刑啊老刑!
你你你!你这?我这?你倒是早点儿……你倒是告诉……你这人真是……!
……哎呀!!
朗星繁内心简直无语扶额,这情况倒让他如何应对了?!
别说朗星繁没得应对,其他人可也早就眯门子了。
既然你们九部衙门这么急切的想要拿下案子,那就请吧。
就着单膝着地的姿势,刑笑一不动如山。
他就这么安静的等着云川,目光不闪不避,三分似刻意又似无心的冒昧,七分含坦荡又含隐忍的希冀,无有功利,唯见直白。
也不知是养气功夫太深,还是云川本就目下无尘,再奇特的事物都仿佛无法撼动他冰山一般的沉寂跟淡漠。
这会佟寄元都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他像是在提醒云川,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云……”
似乎一时忘了措辞,佟寄元顿了顿,而后他竟以命令的口吻对云川道:
“云镇抚,此人所请之事,你瞧着办吧!”
??
这又是怎个情况?!
众人一时稀奇,佟寄元面对云川居然可以这么不客气的?云川会给佟寄元这个面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九部衙门怕是要倒霉之际,云川却破天荒的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踱至高台边缘,双眸仿若无视般淡淡俯瞰刑笑一,旋即说出了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去剖尸吧。”
云川话音方落,原本凝望他的刑笑一顿觉心头一空。
这算什么?
这就给他打发了?!
千户冯韬立即上前提醒刑笑一起身,几名隐龙卫迅速新增一张桌案和一个崭新的勘验箱。
京兆府仵作见状立马和赵永思交换了个眼神,赵永思硬着头皮朝云川拱手道:
“镇抚使!眼下既有九部衙门接替勘验之事,我等不如先行告退……”
这下不用云川说话,佟寄元反倒先一步森寒的笑开了。
“哦?这就退了?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想这么干?!”
佟寄元突然爆发出一声疾言厉色的呵斥,无端端透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赵永思被这冷厉的气势镇得浑身一激灵,赶紧埋头闭嘴,心下登时涌起几分骇然,其他人同样吃惊不小,难道他们是会错意了?
这声呵斥也及时拉回了刑笑一的心绪。
只因刑笑一再次捕捉到了这位骁骑将军的反常之处。
佟寄元又在摩挲他那大拇指的指跟,表面看似施压与发怒,实则必在思考着什么。
这绝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将阖该拥有的气场。
云川的表现也同样不合常理。
直属皇权的隐龙卫素向矜傲,今日倒如此买武官的账了?
打从众人进入中堂到现在,主导节奏发号施令的人始终都只有佟寄元一人。
佟寄元刚开始还知道做做样子,两次貌似尊重的与云川点头示意,后来索性装都不装了。
就比如他在叫出“云镇抚”三个字之前顿住的那一下,那感觉俨然他对云川尚有区别于其他人的称谓,命令云川的话更无意间流露着上位者说一不二的威势。
能这般不客气的指使隐龙卫为之作陪,且令镇抚使云川言听计从的人,怎可能只是一个区区三品的骁骑将军?!
思及此,刑笑一心底乍然暗惊,这个佟寄元别是“什么人”易容改扮的吧……
然而眼下绝不是该探究这个的时候,因为朗星繁在听见“剖尸”二字时又不好了。
随着冰砖逐渐融化,空气中的阴冷腥气愈发浓重,勘验之事拖不得,剖尸更是迫在眉睫。
佟寄元大手一挥,一群隐龙卫一拥而上,几乎同时将台下包括刑笑一在内的每个人都强行套上了罩衣围布。
“既然该剖尸了,那就一起剖。”
佟寄元话音沉冷,目光不善。
这下别说刑笑一,白敬敖岑崔玉也发现了佟寄元与以往不同,但他们同样没敢深想,实在是场合时机太不对。
众人默然任由隐龙卫施为,轮到朗星繁时,朗星繁的酸水已然涌到嘴边,捂嘴的指缝都湿了。
刑笑一赶紧掐住他另一只胳膊。
“冯兄何在?冯兄?还请哪位隐龙卫兄弟帮帮忙,拿个桶来!”
想吐就吐吧,现在不吐干净,待会儿更遭罪。
千户冯韬属实是为难了,提出请求的这位明显跟他的直属上峰是有关系在的,换在平时不过举手之劳,但就眼下这场面这氛围,哪里容得他搞小动作啊!
因着骨子里对直属上峰的忠诚,冯韬先是看向了云川,见云川复又垂眸不语,他这才心领神会的转而看向佟寄元。
佟寄元面无表情的一抬手指,冯韬见状立马找来个木桶交给刑笑一。
不理其他人什么眼光,刑笑一赶紧将朗星繁拽到角落,木通朝朗星繁嘴巴子底下一怼。
这下可好,朗星繁抱桶跪地就是一顿撕心裂肺的狂呕。
“哕……!哕……!”
刑笑一心说吐吧,把所有该落的里子面子一水儿全给吐个精光,脸皮不要更轻快,谁爱笑话尽管笑,这就是九部衙门的办事风格,管谁看得惯看不惯的,爱咋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