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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坚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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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忌讳就是随时随地不自觉的拿别人当做攫取自身利益的工具。
而如果这个工具人恰好还是上位者的身份,那么犯忌讳者大概率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朗星繁背后的刑笑一在内,谁都想让佟寄元倒向自己一方,众人优先考虑的永远都是自己或者自己身后所代表的利益集团。
这本就是人性的常态,等闲无可指摘。
只不过刑笑一始终清醒的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利益集团,有且只有皇权。
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刑笑一原本并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奈何朗星繁当局者迷,他便不得不代替朗星繁趋眼观察佟寄元的动态。
而就在方才,刑笑一发现了佟寄元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佟寄元在静默思考时,他的左手食指总会时不常的来回摩挲大拇指的指跟与指腹的交界处。
那感觉就好像……他的大拇指上原本应该有个类似于扳指之类的东西。
然而佟寄元明明只是个武将,武将那双天然舞刀弄枪的手却如何能够戴得住扳指?
不等刑笑一深想,就见主位上的佟寄元突然点了身后一名神弓营兵士上前。
佟寄元对兵士简单交代两句,那兵士恭敬称是,而后转身就朝东北角的停尸帐走去。
刑笑一见状暗道糟糕,朗星繁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待会别是要破功了!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际,停尸帐被那名神弓营兵士一个寸劲掰中某处机关。
就听整个帐子各处关节嘎吱吱一阵脆响,接着刷啦一下瞬间被拆解,四面帐帘外翻敞开着掉落,几名隐龙卫就近一拥而上,迅速收起地上的帐子快步退走。
霎时间,一股子阴寒浓重的血腥味儿径直朝众人扑面而来,珍珑阁坠尸赫然呈现眼前!
但见一条血肉模糊的人形躯干连着屈曲成诡异姿态的手脚四肢,早已没了人样的一颗脑袋血葫芦似的堪堪连在筋肉糜烂的椎骨顶端。
黄黄白白的尸液混着红紫斑驳的污血早将停尸床的床板渗透,一股股浓液顺着床板缝隙点滴落到床下巨大透白的冰砖上,烛泪似的被凝固住,而这股浓重阴寒的腥气正是从冰砖上发散而出的。
只一眼,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佟寄元面色陡然凝重,眼神变得比冰还冷,同在主位的云川一扫之前的散淡,目光寒中泛起犀利的异色。
敖岑崔玉虽说早有觉悟,可面对如此突然的视觉嗅觉双重冲击,他们仍禁不住心口发堵脊背生寒。
饶是干过盗墓的白敬和见惯各类刑案的赵永思,此刻都被这坠尸的惨状震得心惊肉跳。
然而白敬和云川都是砥砺过生死修罗场的人物,敖岑崔玉是练家子,白敬有掏粽子的经历垫底,赵永思是老姜,季少隆和朗星繁这俩货却是实实在在的啥也不是。
享惯侯府的锦绣尊容,季少隆何曾受过这般既突兀又直接的血腥轰炸。
这一刻,季少隆胃中翻涌脑中嗡鸣,内心的恶心和恐惧令他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寒战,然而天性中那股子倨傲戾气和好胜心又令他不得不强逼自己死咬牙关,双眼牢牢钉在尸体上。
然而没钉上片刻,季少隆已经难忍想吐的冲动,他向身后挥了下手,试图让跟着他的长随扶他一把,他好借机移开目光,奈何却一把挥了个空。
原来他的长随在停尸帐落下之时就吓哕了,人早被训练有素的隐龙卫敲晕后悄么声的拖了出去。
手下人莫名消失,季少隆恶心恐惧又添愤怒,进而情绪越发濒临失控,他甚至有种想要不顾一切咆哮发泄的冲动,可又不能轻易张嘴,因为一旦张嘴他保不齐直接就吐了。
季少隆决不允许自己沦为丑角儿和笑柄,是以他只能一动不动一个人干巴巴强忍着。
相比季少隆,朗星繁更惨。
乍见坠尸,朗星繁吓得两眼一黑,整个人险些厥过去,得亏刑笑一从身后扶了他一把。
要知道纨绔了二十来年,朗星繁连葬礼都没参加过一回,更遑论直接面对面观摩尸体了。
尤其这尸体连个囫囵人样儿都没有,这对朗星繁的刺激简直比晴天霹雳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阴冷浓重的腥气同样令朗星繁翻江倒海般难受,也得亏刑笑一扶住他时顺势掐住了他左手内关与合谷两处穴位。
推穴的作用便是缓冲朗星繁的晕眩恶心和镇定他的心神,加之酸胀感又能转移人的注意力,刑笑一也是将能想到的手段都给用上了。
幸而朗星繁身上也是有股子倔强韧劲儿,刑笑一关键时刻的一掐一按给了他反应过来的契机。
尸体在此,案子在此,他今天若不能亲身上阵盘上一盘,那么之前的所有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他又忍不住侧头看向刑笑一。
却见刑笑一眼中竟蕴藏着他难以理解的,近乎变态的理智和冷静,还有那种仿佛深深刻进神魂里的镇定从容。
朗星繁忽而想起刑笑一说过的另一番话。
但凡为了破案,接触尸体都是必由之路,正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当时他不以为然,眼下始觉深刻真切。
刑笑一几乎瞬间读懂了朗星繁眼中的挣扎。
他不动声色的低头,用轻到几不可闻,却又充斥着宿命般极致冷酷的声音对朗星繁道:
“男儿到死心如铁!!”
……!
有那么一瞬间,朗星繁竟有种被魔鬼蛊惑一般的错觉,那滋味仿佛就连心底里的恶心跟恐惧都成了魔鬼言辞的养料。
男儿到死……心如铁!
丫了个呸的……
特么拼了!!
一咬牙一握拳,朗星繁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心头蓦地迸发出一杆子孤勇的匪气。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竟主动脱开刑笑一的搀扶,一步一步独自朝尸体走了过去!
季少隆见状简直目眦欲裂,比起成为丑角儿笑柄,此刻他更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狗屁不是的纨绔给比下去的现实,然而他就是连哪怕朝前一小步都迈不开腿。
将季少隆与朗星繁之间的较量尽收眼底,刑笑一不由暗暗一声长叹。
果然人的能耐都是给困境逼出来的,而人的成长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因着朗星繁第一个上前,一向瞧不上他的佟寄元都忍不住要重新审视他一番,更遑论其他人。
尤其敖岑崔玉,两人的行事作风素来都是敢拼敢干不落人后,此刻连怂人朗星繁都支棱起来了,他们哪还能待得住。
赵永思和白敬本就是带着杜宇楼的任务来的,即便朗星繁是自己人,他们也得公私分明,事儿该办办,尸体该看看。
赵永思边看边招呼京兆府的仵作书吏及衙差等人开始做二次勘验的准备工作。
仵作摆好香案点燃僻秽香,书吏给围在尸体周围的每个人都发了一副防水防污的鹿革手套和一条用僻秽药汁蒸晒过的口鼻面巾。
京兆府仵作是个干活麻利的汉子,他先是穿好罩衣围布,戴好袖套手套口鼻巾,而后将一应材料器皿娴熟精准的依次排开。
众人对验尸这件事的行动一致变相消解了一部分朗星繁在强压下的恐惧不适,于是他趁机快速戴好手套面巾,强自镇定的随众人一起等待接下来的环节。
这期间,朗星繁又忍不住担心自己会在勘验的过程中出纰漏,实在是他对验尸真的一窍不通。
无奈之下,朗星繁只好一边偷瞧仵作整理的动作,一边心想着待会实在不行就现学现卖一波,仵作干什么,他就直接模仿着干,至少拿出个用心做事的态度,好赖不济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正琢磨着,就见仵作又从勘验箱中取出一包剖尸工具铺展摊开。
眼瞧着各种奇形异状的针刀锥刃一一呈现,朗星繁的恐惧不适又开始疯狂回升。
他极力想要克制,奈何一想到这些刀具即将割进尸体污浊糟烂的血肉脏腑当中,他就忍不住恶心想吐。
无怪他矫情,没经历过的换谁头一遭都得是这个反应,刑笑一深知朗星繁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而刑笑一也同样明白,能咬牙坚持到这种程度,朗星繁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而是真正背负起了九部衙门的责任。
就冲这份担当,刑笑一都不能让朗星繁一个人孤军奋战。
恰在此时,马上又要顶不住的朗星繁又朝他投来求助的眼神。
这回刑笑一直接毫不避讳的冲他点了点头,这便是两人事先约好开始过明路的信号。
得到刑笑一的回应,朗星繁立马打叠起精神,努力用他所能表现的最平稳平常的语气对众人道:
“各位,我们九部衙门的这位刑司隶粗通一些医理,且对外科针刀很有造诣,却唯独在勘验剖尸这块缺乏实战经验。”
他边说边用上官招唤下属的姿态朝刑笑一状若随意的招了下手,刑笑一立即配合他走上前来。
这一刻,众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朗星繁这是找了臂助,非要在案子上竞争到底了。
殊不知刑笑一和朗星繁抓的就是这即将真刀真枪上强度干活儿的节骨眼儿。
谁都知道九部衙门是初设,内里职位大多空置,人家专打着学习锻炼的旗号,身处上位的那二位便没了管这起子小节的必要,底下人谁再反对那才是真矫情。
赵永思极有风度的令书吏再拿一副手套面巾交给刑笑一,刑笑一丛善如流的接过,而后快速穿戴利索站到了朗星繁身侧。
这就成了?!
朗星繁有些小激动,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另一半还挂在验尸上没着落。
对于朗星繁终于主动戒掉遇事未成提前自大的毛病,刑笑一颇觉欣慰,然而接下来的考验只会更艰难,现实不允许他代替朗星繁去完成一切。
所谓关关难过关关过,无他,唯坚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