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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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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斜光追薄暮,疏影入残楼,尘埃掩人面,动如绡与纱。
刑笑一缓步踏破廊道上的碎土残渣,默默跟随隐龙卫众人一路绕行。
削微的风悄然卷落廊柱上雕梁画栋里的尘埃,那尘埃仿佛自有灵性,轻乎间便悄然流入黑袍的褶皱当中消失不见了。
心随境转,刑笑一不由隔着廊道望向残楼中堂,只一眼,他便瞧见了那人。
犹记沙漠初见时,那人大约也是此刻这副样子,神色沉凝静谧,目光杳如潭渊,不看你时冷幽幽的,看着你时,你又会不自觉的产生某种被他看透到仿若被无视了的错觉。
一时疏狂,刑笑一不错眼的就是看,就是看。
“喂,瞅啥呢,这么入迷。”
朗星繁刻意压低气息,仅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偏头掩嘴道:
“待会儿我可全靠你了啊,咱们千万不能出岔子,要知道除了案子,你的身份能不能过明路,同样也是在此一举了。”
刑笑一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淡定低语道:“心放肚子里,见机行事。”
大批隐龙卫和神弓营精锐早将中堂内外把守得密不透风,骁骑将军佟寄元和隐龙卫镇抚使云川早已端居主位等候众人。
刑笑一略略缓行,使得朗星繁与他一前一后刚好错开半个身位。
谨慎起见,两人必得时刻区别上官与下属的身份,好叫任何人都瞧不出半分端倪。
进得中堂,刑笑一即开始默默留心周遭的一切。
敖岑崔玉白敬凌飞燕几人他已经打过照面,少顷,仅带一名贴身长随的季少隆也快步走进来。
随后是刑部和大理寺派来协理办案的属官。
两名属官先是朝佟寄元和云川恭恭敬敬行礼,而后便径直去到敖岑崔玉身边主动呈交过衙文书。
依照大夏刑律,各衙署办案皆不能仅一名官员独断专行,这俩显然是刑部和大理寺派来给敖崔二人打下手的。
紧接着来的是京兆府通判,其后跟着两名壮硕的缁衣差役,一名书吏,一名仵作。
通判行过礼后,白敬和凌飞燕主动将人迎到一侧低声交谈,显然京兆衙门这块是以这位通判大人为主,白敬和凌飞燕为辅。
最后,一个身着里卫长官袍,神色低眉顺眼的中年人被一名神弓营兵士带到两名京兆府差役身后站定。
刑笑一不用猜也知道,这人必是长兴坊的里卫长。
直至此刻,除了“受工伤”的尉迟锋和季少棠,该来的人都来了。
众人同声一气的朝佟寄元和云川再次见礼,佟寄元先是带着询问意味的看了云川一眼,云川默然,佟寄元便直截了当的对众人道:
“各位不必多礼。珍珑阁涉及诸多重案,除了这一日一夜间接连发生的人命官司和火拼骚乱,乃至于私造军事制空建筑,桩桩件件无不关乎朝廷百姓安危,拨乱反正刻不容缓,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众人肃然,无不洗耳恭听。
“首先一点,阁顶星宿台之事已全权交由隐龙卫负责,至于其他案子,接下来无论分予哪个衙署侦办,但凡查出涉及阁顶线索的,一律优先报与隐龙卫,但有丝毫瞒报懈怠者,按律惩处。”
众人拱手齐声称是。
佟寄元再次看向云川,云川面上依旧淡淡,仅礼数周全的确准点头。
佟寄元接着对众人道:“关于之前的火拼骚乱,本将身涉其中,原本不便参与侦办,然而珍珑阁背后涉及军机,本将身为虎贲军七营主帅,彻查其罪责无旁贷。
“为防偏颇,随后兵部也将派人一同协办,以正公允。”
话说到这份儿上,众人心中再有数不过,就佟寄元与罪囚红枭那点子洒洒水的风流韵事,谁又敢说他不是为了探查而有意为之呢。
珍珑阁背后是得意楼,得意楼背后又是什么人,竟能让沙场里搏出来的骁骑将军如此忌惮,不惜亲自下场身当诱饵。
至于佟寄元的背后之人,众人心里就更门儿清了。
得意楼暗藏的祸端可能会危害谁的社稷,又会触及谁的逆鳞,不言自明。
不知道为什么,刑笑一从这位佟大将军身上品出了一丝隐隐的违和感。
他倒说不清具体违和在哪,反正就是瞧着不太得劲,依稀有种……这人有些拧巴的错觉。
然而这并不是重点,刑笑一在等这位佟大将军接下来的安排。
却见佟寄元缓缓环视众人,并没有立即开口。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该走的程序各衙都妥帖走完,就等着侦办了,至于案子归属,左不过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急吼吼的给人叫一块儿,难不成还要一起商量商量?
要不怎么说,油条还得是火候老的硬整,干脆。
京兆府通判赵永思当即分众而出,朝佟寄元一拱手,朗声道:
“佟将军,京兆府在接到您的通报后,下官受杜大人委派,第一时间便已整理好珍珑阁坠尸一案的初次勘验文书,只可惜初次勘验者仅长宁门指挥俭事尉迟锋一人,勘验当场全无其他旁证,而尉迟俭事疑似涉嫌火拼,眼下又有伤在身,是以……依照刑律,这初次勘验的结果便仅供对照参详,而并不能用作呈堂实证,故而京兆府有责任对珍珑阁坠尸重新进行勘验,还请将军明鉴。”
不等佟寄元给出回应,通判赵永思话锋一转,指了指与他同来的书吏仵作等人又道:
“将军,下官带来的仵作和书吏皆为经验老道之人,京兆府大多数重大刑案的勘验之事皆由这二人经手,相信这次复勘必能有所突破,还请将军速裁。”
好么,这位赵通判表面上瞧着只是个不大起眼的半百小老头儿,说话办事却是滴水不漏,且他还是妥妥的有备而来。
从珍珑阁穹顶坍塌到众人来此之前,中间不过短短一个半时辰,刨除白敬拿到尉迟锋的初勘手记并找人捎回京兆府的这段时间,留给这位赵通判整理思路和应对之策的时间恐怕都不足半个时辰。
论流程刑律,我给你摆得明明白白,论积极性,是京兆府的责任我便首当其冲的站出来,尉迟锋的嫁衣我敢接,七品的通判面对三品的将军我也敢催,有礼有节人情世故,既不拖沓也不含糊,我先打个样儿,诸位看着办吧。
见此情形,敖岑崔玉不由气得心头骂娘,但他们骂的人却不是赵永思,而是白敬。
尉迟锋的初勘手记就算不能用作呈堂实证,到底也是案发现场的一件物证,侦办者需有文书才能提取挪用。
白敬先前不还口口声声要将案子呈报大理寺和刑部么?
那会子断龙石下无人撑腰,他变着法儿的抱自己二人的大腿,如今京兆衙门来了个能扛雷的赵永思,他竟连无视规程偷取物证的事都干得出来,而这个赵通判居然也在案子尚无归属之际堂而皇之的承认他用了,甚至就连佟寄元见此都全无半分不逾之色……
敖岑崔玉心下不耻之余也可谓相当的懊悔,早知道他们也去偷拿尉迟锋的手记先下手为强,这下可好,先手已失。
然而失了先手并不代表他们就不能争取了。
“赵通判且慢。”
崔玉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我与敖主司皆持有京兆尹杜大人亲笔签署的过衙文书,这坠尸案便算是京兆府已经呈报给大理寺与刑部了,所还是由我与敖主司一同主理更合适。”
崔玉说话间,敖岑命副手将两份过衙文书呈给佟寄元看。
佟寄元看罢不置可否,倒是赵永思依旧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实在是案子闹太大,过衙文书已经到了不得不签的地步,也正因签了过衙,赵永思才不得不剑走偏锋用了白敬偷拿回的“嫁衣”,试图借此为京兆衙门挣个挽回声誉门面的先机。
至于成与不成,赵永思反而都不觉得如何,成了无非就是去干破案的老活计,不成他身为京兆府的一员也是尽力了。
敖岑崔玉倒后知后觉的品出了一些赵永思所代表京兆府方面的大致态度。
抛开对白敬个人的不耻,敖岑崔玉倒也不介意同赵永思合作。
两人意意思思的朝“办案老前辈”赵永思点头致意,赵永思也客客气气的回以“不敢当”的微笑。
眼见京兆衙门同刑部大理寺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朗星繁有些急了。
也不知那位赐他圣旨的未来准姐夫究竟鼓捣了几路人马去撬得意楼的地基,反正自己这一路是决不可以出岔子的……
朗星繁很想站出去争取一下,可他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踌躇间,他忍不住看向刑笑一,却见刑笑一极轻微但却极坚定的冲他摇了摇头,目光里满含警醒与告诫的意味。
不是时候,还远远不是时候。
朗星繁深吸口气,暂时压下心头隐现的浮躁。
那道圣旨才刚被他捂出一点子热乎气儿,为了那个目标,他可不能轻易就掉链子……
见朗星繁回复冷静,刑笑一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
他时不时的就在想,朗星繁好好儿一纨绔子弟,上有百般宠溺他的兄姐庇护,下有享不尽的富贵安逸,家族里要关系有关系,要权柄有权柄,如此背景之下,这个纨绔究竟得是多想不开,竟肯甘冒奇险来趟得意楼这潭浑水?
就为一道圣旨的皇命?还是为了彰显证明自己?
不是他多疑,而是这背后的底层逻辑哪一条都说不通。
圣旨是朗星繁最大的底牌不假,但却大概率不会是朗星繁如此大费周折的“因”。
能够修炼出两幅面孔,朗星繁就绝不会是那种脑袋一昏就要证明自己点什么,一拍脑门子一个想法的热血青年,而圣上也不可能将圣旨当儿戏。
刑笑一猜测,一定是有某种朗星繁从始至终都不打算剖白于世的更深层次的前因,才导致朗星繁产生了这一系列看似不符合逻辑的行为,而圣旨恐怕只是他得到的第一个现实意义上的“果”。
既如此,那么退一万步讲,一个人的“两幅面孔”又何尝不可以是一种用来示人的全新面孔呢……
那边厢,佟寄元阖上刑部和大理寺的文书,看向众人道:
“诸位可还有其他要说的,尽可直言。”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唯独一个不甚和谐的声音凉凉开口。
“回佟将军,下官有话要说!”
季少隆越出众人,朝佟寄元深深一揖道:
“下官的属下,即长宁门督指挥俭事尉迟锋在此次珍珑阁诸多事件当中无故遭人戕害,到现在仍昏迷不醒,凶险未知。”
说话间,他刻意将“无故遭人戕害”几个字眼咬得极重,同时阴冷的瞥了朗星繁一眼,又道:
“更有甚者,下官的六弟也身涉及其中受伤昏睡,桩桩件件实在过于蹊跷,所以……依下官愚见,尉迟俭事的勘验手记还是交由下官处理更为妥当,相信刑部与大理寺也能理解一二。”
说着再次恭谨的朝佟寄元一礼,殷切道:
“还请将军为下官做主!!”
季少隆出手了。
乍听季少隆的声音,朗星繁头上的绿毛汗就不由自主的滋滋往外冒,他怎么忘了尉迟锋那档子事还没了呢。
帐子里的尸体都不如季少隆的话音瘆得慌,他宁可去看尸体也不想看见季少隆那张阴里阴气的脸,真是信了谁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