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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结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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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云川……受的是宫刑。”
朗星繁发现刑笑一是个极好的倾听者,他非但专注,还长于推导提炼关键之所在。
“我也是知道后才明白当年公主为何病得那么重。”
朗星繁不由长长吁了口气,心有戚戚焉的道:
“心上人被自己最敬爱的父皇伤害身体剥夺尊严,即便如此却还要背负家国重任,只身远赴异国和亲……这样的痛苦折磨,换成我早疯了。”
见刑笑一陷入沉默,朗星繁以为他也感同身受,不由安慰道:
“好在这些年过去,公主始终都能安享生活,即便后来与我大哥和离,双方也都是好聚好散各自安乐,想来时间总能抚平一些伤痛吧。”
朗星繁一时感慨,却听刑笑一神游一般讷然自语道。
“宫刑……多长时间,多少年月……能抚得平么……”
“这……”
朗星繁语塞,想想又有些一言难尽。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知道多少云川的往事,已知的也大多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只不过就当下来看,人家云川可是身负从龙之功的御前红人,是始从圣上潜邸效忠的嫡系心腹,堂堂的云镇抚,隐龙卫头把交椅,凡事说一不二,没人敢对他不敬。
“过去再苦,如今也总算是守得云开了吧,不然的话……他还能怎样呢?”
是啊,还能怎样。
刑笑一竟无言以对。
这时,榻上的季少棠忽然呓语起来。
朗星繁以为季少棠醒了,高兴得立马去瞧,哪知道人仍在昏睡,只不过不如之前睡得那么沉了。
朗星繁赶紧附耳细听季少棠在说什么,刑笑一也跟着上前观察季少棠。
只见季少棠苍白的面容浮现七分紧绷之色,双眼紧闭但眼珠却像不受控制似的不停滚动,嘴里不住呢喃着含糊且古怪的声调。
顷刻间,季少棠的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朗星繁见状又急了。
“这是怎么了这?!不行,我得去找明夫人!”
岂料他刚起身就被刑笑一给摁下了。
“先别找。趁现在赶紧把人叫醒,他这应该是给噩梦魇住了,醒过来就好了。”
朗星繁瞬间醍醐灌顶,他伸俩爪子上去捉住季少棠的肩膀头子甩手就是一顿死亡摇摆。
“六子!醒醒!六子!快醒醒!!”
“六子你醒醒!麻溜醒醒!赶紧给我醒喽!!”
“呃……”
“别……别晃了……咳咳……”
季少棠艰难痛苦的撑开眼皮,人还没醒利索倒先被朗星繁给摇得好悬吐了。
“我地个乖乖……你可算是醒了!你都要急死我了啊六子!”
朗星繁差点喜极而泣。
季少棠见他这又着急又滑稽的模样,眉间眼底一扫噩梦的阴霾,心神也随之放松下来。
可他转瞬又后知后觉的回想起一些紧要之事,整个人又不由急切的想要起身。
“对了师哥,我这是在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还有……案子的事儿好像被我给搞砸了。”
朗星繁一把将人按回枕头上。
“你别起来,先躺着安静听我细说。”
“这里还是珍珑阁,案子也没被搞砸,具体内情咱们容后再讲,眼下我先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话落,朗星繁目光郑重的看向刑笑一,刑笑一立时回以一个信任的颔首。
朗星繁转而对季少棠认真的道:“六子,这位是咱们九部衙门的新成员,刑笑一。”
季少棠方才就注意到了这个浑身散发着十足压迫感的陌生人,不善交际的他只得先将有限的精气神集中在自己师哥身上。
然而此刻看来,这人显然已经得到了师哥的认可,且与师哥有着不错的默契。
对方既已进得九部衙门,他就不能也不该对人见外。
“刑大哥,季六失礼了。”
季少棠躺着说话自觉尴尬,他强撑着又想要起身,奈何朗星繁非不让他起来。
季少棠现下浑身发虚,实在拗不过朗星繁,可打小的教养又令他倍感局促。
见状,刑笑一立马了然于心,他略略上前,极有分寸感的虚扶一把季少棠的臂肘,又顺着朗星繁的意思将人半搀半按着躺回榻上。
“刑某好歹当得参军一声刑大哥,参军又何必如此客气。”
一句话便拆解了季少棠心头的防备,刑笑一所表现的好相处也让季少棠暗自松了口气。
“那刑大哥也快别叫我参军了,师哥早说过,咱们九部衙门不讲那些虚的。
“我在家排行第六,刑大哥唤我季六,或者跟师哥一样叫我六子也成。”
关于九部衙门现有成员的身世背景,朗星繁早跟刑笑一简单交代过一二。
季少棠是西陵侯府的庶出第六子,母亲是西陵侯养在乡野异地的外室女,身份上他在侯府并不受重视,却独得其祖父老侯爷的宠爱。
单就方才短短几句言语,刑笑一察觉季少棠似乎并不以自己的侯府出身为荣,他甚至提都不想提。
朗星繁显然也清楚这点,否则以朗星繁的碎嘴子早不分轻重的叭叭上了。
既如此,刑笑一索性权当不知情,只管正常与其结交。
“那我就叫你少棠吧。”
季少棠欣然接受,朗星繁也凑上来道:“叫少棠好,从现在起我也改口叫你少棠。”
朗星繁赶紧解释道:“如今咱们可是有正经差事的人,往后少不得各处行走交际,叫六子没得再让外人看轻了你。”
刑笑一瞧得明白,朗星繁是真心在照顾季少棠的感受,为季少棠考虑。
这哥俩脾性南辕北辙,倒也互补得很。
认识过后,朗星繁话锋一转。
“少棠,我先长话短说。
“半个时辰后,我和老刑得去找隐龙卫争取破案的机会。你现在刚醒,只有养足精神才能继续参与案子,我们走后你就继续躺着装晕,谁来叫门都别理,外头出任何动静也都甭管,一切都等我们回来再说。”
季少棠听话的点头,朗星繁想想又问刑笑一道:“老刑,你也琢磨琢磨还有别的什么要留心的。”
刑笑一不假思索的直接道:
“少棠,万一我们走后有人不管不顾硬闯进来,还非要把你弄醒,你也别干挺着吃亏,大可以顺势而为。
“无论来人是谁,跟你说什么,哪管是旁敲侧击还是游说激将之类,你都完全可以只管听,不动嘴,话柄不留,端倪不漏,甚至东拉西扯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的戏码都任由你发挥,总之就是千万别让自己吃着暗亏。”
季少棠的心性是显而易见的单纯,将来大家合作的时候只多不少,哪怕是冲朗星繁的面子,刑笑一也得对人尽些照拂的心。
况且他这番叮嘱再直白不过,能吃透多少就全看季少棠自己了。
话说有些事儿就是禁不得嘀咕,就是赶得寸。
季少棠正消化刑笑一的话,刑笑一也正跟朗星繁合计随后讨要案子的套词,突然就听咣当一声巨响,隔间房门被人一脚给踹了个对开。
踹门的是个长随,当先进门的人身穿一袭倜傥华贵的如意纹束袖织锦武服,容貌与季少棠颇有几分肖似,顾盼间却自带一股子令人不喜的侵略感,连带着面上的笑容都叫人暗觉不适。
来人正是西陵侯的嫡出第三子,季少棠的三哥,巡检司衙门参军季少隆。
“呦,敢情六弟这里有客,怎么也不叫上三哥认识认识?”
季少隆嘴上打了句哈哈,目光却丝毫未将刑笑一和朗星繁看进眼里。
季少棠身子不爽利,本就没精打采,这下又被季少隆凉笑的眼神盯得极不自在,身心皆不得休息,脸色又能好到哪去。
季少隆见季少棠竟敢给他甩脸子,目光登时阴沉下来。
“三哥,我……”
因季少隆来得突然,又貌似来者不善,季少棠一时反应不及,刚一开口就被季少隆给打断了。
“六弟,三哥听说你晕了一场,特意过来看看你,顺便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老实回答,父亲面前,我也好有个交代。”
季少隆隐去怒意,继续凉笑着逼视季少棠,季少棠顿觉心头一阵压抑。
作为知情人,朗星繁太知道季少隆仗着侯府嫡出的身份对季少棠多年的打压倾轧,是以打从季少隆进门他就憋着一口鸟气。
然而朗星繁也只能在心里暗喷季少隆一裤兜子芬芳,谁让人俩是一个爹生的亲兄弟呢。但凡季少隆不做的太过,他一介外人便不好随意插言。
朗星繁自觉不好插言,可他抬眼却瞥见刑笑一正极不认同的看着他。
刑笑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季少隆是人是鬼,傻子都瞧得出来,什么问几个问题,什么给父亲交代,季少棠当局者迷,一旦上道保不齐就要吃亏了。
朗星繁自己就是不憋好屁的惯犯,经刑笑一眼色提醒,他也开始觉得在今天这地方、这种情况下不该给季少隆欺负季少棠的机会。
季少棠好歹叫他一声师哥,又是九部衙门的自己人,眼下还受着工伤,身为一衙主司,这事儿他不管谁管!
有了这层底气和内心铺垫,朗星繁一改平常的嬉笑妄言,拉下脸子直接侧身挡在季少棠榻前。
“季参军,少棠晕这一场可跟珍珑阁的案子有着莫大的干系,在案子没捋顺之前,他恐怕不方便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季少隆万没料到,一个纨绔子弟居然生出狗胆管到他头上,心头怒意又起,面上笑容也随之越发阴冷。
“六弟,可别告诉三哥,这也是你的意思啊。”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这特么是哪门子亲兄弟了!
无怪朗星繁震惊,他的四个兄姊何曾对他这般冷厉过。
他不由回头看了眼季少棠,只见季少棠的面色比昏睡时还白了。
“呵,一个庶子,倒学会忤逆嫡兄了?”
季少隆的话犹如无形的刀子,扎得季少棠全无招架之力。
殊不知朗星繁也是有些急智在身上的。
“季参军,我跟你说案子,你反而张口嫡庶闭口忤逆,这是案发地点,又不是你侯府祠堂!”
脸面被扒,季少隆怒极反笑。
“哦?你跟我说案子?那敢情好,咱们就好好儿说说案子!”
“……!”
朗星繁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下登时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季少隆的目标也是案子,他早该想到。
只见季少隆并指一挥,十几号身披甲胄的巡检司校尉立即呼啦啦涌进隔间,房门哐啷一声被最后进来的人干净利索的落了锁。
朗星繁头皮一下子炸了,季少隆这特么闹的是哪出好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朗星繁有些发懵,他近乎本能的就要喊出“老刑救我”四个大字,岂料话刚到嘴边就被新一轮哐哐哐的砸门声给顶了回去。
就听门外有人高声叫道:
“卑职隐龙卫北镇抚司千户冯韬,奉命请天衍处九部衙门朗主司及诸位部众前往中堂议事!”
闻言,季少隆的脸色一下子黑了,朗星繁的心绪却瞬间来了个翻转跳跃,从发懵到得意,翻脸堪比翻书。
怎么着?想打我?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