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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漠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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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羯之争结束的那年腊月,身在京城的朗星繁不大不小的病了一场。
说小病吧,他受的风寒颇重,说大病呢,他自家二哥二姐又都是医术大拿,小小风寒轻松拿捏,才三日不到,朗星繁就又跟没事儿人似的了。
只不过身上病愈不耽误他思想上犯矫情,以往最爱搁外晃荡不着家的人突然大门不愿出,二门也不想迈了,成天一副郁郁寡欢伤春悲秋的小媳妇儿做派。
也正是这一变化导致他被俩兄长抓个正着,进而令他时隔多年后再次听到了有关孟川的消息。
彼时朗星繁的四个兄姊可全不似他这般闲得慌。
他大哥二哥放着一片坦途的翰林编修不做,一个弃文从武,进了五城兵马司衙门做了参将,另一个弃文从医,入了两年前通过朝议新设的国医监做了讲使。
年关前夕,大姐夫杜宇楼也将带着大姐和两个侄女从蕴州回京履职,二姐受皇命代为监督新修太后本家祖祠诸事,年后便要出发前往辰州。
原本兄姊四人各忙各的都顾不上搭理朗星繁,然而就在朗星繁风寒好后的某一天,朗星稀和朗星消突然破天荒的选在同一天告假,俩人抓上朗星繁一起去到朗园书房,又神神秘秘屏退所有随侍仆从,而后触动机关进到书房密室。
那天深夜,哥儿仨难得开启了一次家人间不得不进行的私聊。
彼时朗星繁刚一进密室就立刻烂泥似的瘫坐在正中主位的太师椅上。
他蔫头耷脑的昏昏欲睡,反正两个兄长说什么是什么,天塌了有他俩顶着,发生啥大事也轮不到他来做决定,他安心当个瞌睡虫摆件儿也就罢了。
朗星稀和朗星消早对朗星繁这臭德行习以为常,俩人自动无视朗星繁,张嘴直奔主题。
“星消,咱们两个只怕都被列入驸马都尉的候选名录了……”
朗星稀身长八尺有余,神色坚毅傲岸,极赋文剑武书生的沉稳气度,此刻他面沉如水思索着道。
朗星消闻言,眉宇间隐隐闪过一丝略带讥嘲的冷峭。
“大哥,我猜这候选名录里阖该是有且只有咱们兄弟俩的名字吧。”
话落,朗星消不由轻轻一哂,又道。
“大哥,不瞒你说,我早有预感,当初但凡在咱们那次科举中‘扬名天下’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此言一出,兄弟俩相觑一眼,不约而同的陷入沉默。
状元榜眼又怎样,放弃翰林席位又如何,他们无非都只是圣上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罢了……
听见“驸马都尉”四字时,朗星繁刚好睡眼惺忪的打完一个哈欠,因而他只听清了后两个字,想着敢情大哥二哥这是要升官儿?
都快成“都尉”了,这不挺好的嘛,犯得着神神秘秘躲密室里猫着说一趟?
可倏忽间,他又隐约感觉事情好像哪里不对,或是涌动的氛围,或是言谈间的深意,总之就是不对。
趁两个兄长沉默的间隙,朗星繁忍不住虚虚举了下手爪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个……大哥二哥,‘都尉’是哪个衙门的都尉?得有几品啊?你俩都去做?还是说,让你俩……那个,竞争?”
朗星稀和朗星消几乎同时看向他们的好三弟,朗星稀的目光宠溺中暗含两分促狭的羡慕,朗星消则是一记恨铁不成钢的眼刀子。
他们的好三弟当真是一片至臻至纯的赤子之心,是个无为自在天地宽的好儿郎。
朗星繁被看得有点儿懵,就听朗星稀无奈笑道:“你且听清楚,是驸马都尉,驸马爷!公主府衙门的官儿。”
朗星消没好气的补充道:“又叫尚公主,也可以叫圣上女婿。”
“什么?!”
朗星繁闻言火烧屁股似的噌一下子就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大哥二哥你们快说清楚,你们要尚的是哪位公主?!”
朗星稀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朗星消上去照头连敲了他三个爆栗。
“这还用问,你说能是哪位!是哪位!哪位!”
是了,圣上后宫不显,总共也就四子两女,两女一长一幺,一个是前不久刚刚大婚的福馨六公主,另一个便是和亲西羌却无功而返的明河大公主了。
真是明河公主……
这哪能行?!
朗星繁脑子一热便冲口而出道。
“可是明河公主已经有心上人了啊!她和亲不成本就是天意,耽误了这些年,难道她还是不能跟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
字字句句脆生生吼得人振聋发聩。
朗星稀和朗星消还真就被他们这尚且保有七分质朴天真的好三弟给问住了。
朗星繁跟东平王世子以及明河公主有着不错的少年交情,这点兄弟俩始终都知道。
只不过他们对这个幼弟向来宠溺放养惯了,只要他不干触犯刑律违反人伦和祸及自身安危的事,他们向来不去约束,哪怕是跟世子公主结交这种敏感之事,他们也一律装聋作哑,就更别提什么“指点江山”之类的了。
近来夏羯之争结束,圣上的四位皇子已从各自驻守的边军卫所启程回京。
虽说年关将至,帝都上下一派祥和,可该来的暗涌依旧会来。朗星繁已经老大不小,很多事情也是时候让他知道了。
这一夜,兄弟三人聊了很久,久到天光破晓之时,朗星繁尚且怀疑自己别是做了一场大梦。
期间,朗星繁知道了圣上根本不可能真正重用朗氏,甚至从当年科举改革,圣上利用大哥二哥搅弄大夏文坛的那一刻起,朗氏就已经成了再无利用价值的废子。
无怪大哥二哥宁愿从武从医也不肯入翰林。
棋盘上的废子本就该老老实实靠边儿呆着,明知自己废弃却还要往执棋者眼皮子底下凑,这不擎等着被清理么。
也亏得棋局旁有太后这位观棋者在场,朗氏纵成废子也能在太后的庇荫下偏安一隅。
然而太后的庇荫又能延续到几时呢……
再后来,朗星繁还知道明河公主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跟她的心上人在一起了。
心上人已成局中人,而局中人也早已并非完人了……
至于大哥二哥,他们都是身具锋芒之人,哪怕偏安一隅也不能将其尽数掩盖,在五城兵马司和国医监混出头都只是时间问题。
只可惜,废子锋芒刺眼,执棋者若想夺其锋芒,打压都嫌浪费精力,一道赐婚圣旨便可解决。
朝野皆知外戚皇亲不掌实权。
驸马都尉,听着响亮实则无有一丝权柄的朝廷头号闲差,再有才干的人一旦尚了公主,这辈子就算彻底被绑定锁死了。
其实早在三年前,圣上就有意为明河公主择婿,只不过朗氏兄姊几人的父亲,即朗氏前任族长朗天封过世,朗星稀和朗星消便借守孝的由头硬是避了三年。
如今三年孝期已满,圣上虽下旨礼部先行拟出备选名录,可谁还能看不出圣上如此明显的意图?
更何况满朝上下适合尚公主的人选也就属他朗氏两兄弟了。
先说年龄,明河公主已经二十八岁,与公主年岁相当的那一批青年才俊早就三年抱俩五年抱仨了,偏偏朗氏一门有条颇为离经叛道的祖训——晚婚晚育。
如今朗星稀二十七,朗星消二十五,选哪个都正合适。
再说身份上,明河公主虽曾因和亲之事白璧蒙尘,却是实打实的于社稷有功,身份低的伺候不起,身份高的谁又情愿平白请一尊活菩萨压自己头上天天提心吊胆的哄着供着?
朗氏乃是太后亲族,虽非显贵却家世清正,又有医道传承。
太后素与明河公主亲厚,朗家知根知底,医术也可常保公主玉体康健,这桩婚事只要太后首肯,礼部怕是连名录都不必拟了。
然而礼部却仍被圣上要求去拟了名录,且还是在朝议上下的旨,是以朗星稀和朗星消大胆推测这桩婚事太后其实并不赞同。
听到此处,朗星繁不由提出怎就没人问问公主自己的意见,结果毫无意外的收到了两位兄长新一轮宠溺微笑加眼刀子的组合技。
若明河公主可以拥有自己的意见,那么她的身份就绝不会是一位公主,而是女儿身的‘朗星繁’。
这一夜,朗星繁终于头一次发现原来现实种种竟潜藏着这般光怪陆离的隐喻。
懵懂间,朗星繁居然也是平生头一次从着眼家族兴衰的角度瞎猫碰死耗子般提出了另一个几乎触及事情核心本质的问题。
既然太后的庇荫不长久,靠自身打拼又将蒙赐婚遏止,难道朗家一直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混迹在朝廷边缘,直至彻底没落么?
朗星繁想了许久,尽管他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的两个兄长却是难得的欣慰了。
能认识到这一步,他们的幺弟总算是长大了……
赐婚圣旨来得很快,身为朗氏嫡长的朗星稀终得圣上青眼,夺其原五城兵马司参将之职,赐封驸马都尉,同时兼任钦天监副监。
不久后,朗星消低调求娶了太医署左院判的庶出孙女为嫡妻,婚后不久便辞了国医监讲使的差事,转而成为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太医署医士。
明河公主大婚那日,朗星繁竟在一片煊赫之中看见了孟川。
现在应该是叫云川了吧……
这个云川是如此的陌生。
他独自一人漠然的伫立在人群之中,任身边的茫茫人海如何川流不息,他的目光始终都是深沉如斯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