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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寒天 ...

  •   天佑十九年冬。

      时维腊月,数九寒天。

      乌羯以大夏明河公主为质重军压境,龙阳关战场黑云压城,飞雪连天,凛霜淬刃,赤冰千里。

      龙阳关守军殊死而战,直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亦愤然与仇敌同归于尽。

      碎甲残胄,难抵虎狼环伺,热血沉冰,难消心头之恨。

      那一战,祁宏晏满心满眼尽是杀戮。手中的刀,心底的恨,令得他几乎战尽了如此年轻的一生。

      直至夜冥风淅,月苦霜白,鬼泣忘川,风悲九幽。

      “宏晏……不要……别离开姐姐……宏晏,看看姐姐!快看看姐姐啊……!”

      祁忘云奋力挣脱绞刑车上残存的铁索,跌跌撞撞扑向战场上跪地濒死的祁宏晏。

      祁忘云好恨。

      她恨自己为何不早早死去,为何如提线木偶般任由命运摆布着走到如今这般餐悲饮恨的境地。

      她颤抖着爬向被乌羯人长刀穿腹的弟弟,双眸蓦地流下两行猩红的血泪。

      忽然,不远处的尸堆缓缓耸动,一名浑身血污的乌羯残将从那尸堆里一步一步爬起来,狰狞的目光恶狠狠盯上祁忘云的背影。

      仿佛濒死之前一瞬间的回光返照,祁宏晏眸光乍然清明。

      “……皇姐……快逃!”

      “……走啊!!”

      “不!宏晏,不要!”

      乌羯残将猛然暴起,举刀朝祁忘云后心倏然劈下。

      祁宏晏浑身剧震,双手死死抠住腹中长刀的刀背悍然一拔,飙飞的血线箭矢般射中乌羯残将的双目。

      便是这稍纵即逝的刹那,仓然间长刀刀身翻转,刷然割裂之声手起刀落,乌羯残将登时身首异处。

      嗡地一声长刀坠落,祁宏晏的身躯砰然砸入雪堆,汩汩暗红自周身渐次晕开。

      “——啊!!”

      祁忘云声嘶力竭的痛呼着,她胡乱抱住弟弟,狠命将弟弟的身躯楼在怀中。

      迷蒙间,祁宏晏忽觉一阵恍惚,过往种种走马观花般一一闪回脑海,他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渺远幽深的重楼宫阙,还有那如梦似幻的繁华锦绣,以及淹没在繁华锦绣中的无边落寞与深沉的孤寂……

      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了吧,而他却还能死在姐姐怀中,这难道不也是种别样的幸事么……

      可为何……为何……又如此的不甘呢……

      他怎就这般轻易的死了?他明明还没活够,他明明可以有很多很多个十六年……

      身躯上的寒冷与痛苦已越发模糊,咫尺间的怀抱抚平了孤寂,却无论如何都抚不平这莫可名状的不甘。

      夜的战场充斥着刻骨铭心的森寒,分不清是白是红的雪漠任由朔风卷起横无际涯的涟漪。

      这一刻,时间都仿佛迟疑了。

      朦胧间,祁宏晏依稀仿佛看见一道飘渺的身影朝自己缓缓走来。

      这便是神话传说中勾魂索命的无常么……

      那道身影孤冷而苍白,周身气息沉寂得不似活人。

      想来,真是无常……

      祁宏晏不甘的闭上双眼,神志彻底消散前,他听见祁忘云几近癫狂的嘶吼。

      “孟川……孟川?!”

      “孟川!!”

      ——

      天佑十九年年终,龙阳关一战以惨胜收场。

      然大夏明河公主遭乌羯所虏,白璧蒙尘,皇四子祁宏晏率军营救并守城死战,以致身受重伤。

      天家血脉受侮,大夏朝野震动,帝王震怒之下毅然挥军讨伐西北,自此拉开了长达四年之久的夏羯之争。

      在此期间,西羌王澹台玉让自断一臂以谢致使明河公主蒙尘之罪,而后下诏将国主之位禅让于昭烈王澹台英修。

      新羌王澹台英修迅速稳住国中上下,并以雷霆手段肃清叛军余孽,整合军队之后继续与大夏雄师连横讨伐羯族十二部,自此开启了西羌的雪耻复兴之旅。

      天佑二十年,大夏雄师踏平乌羯,残部余孽及与其同流合污的沙匪尽遭西羌联军抹杀,龙阳关以西自此再无三不管地带,土地城池尽数划归西羌版图。

      天佑二十一年,大夏西北龙骧军延寻阳、谷阳、安阳三关一线重军剿灭夜羯全部,并重创楼羯、突羯二部。

      天佑二十二年,皇四子祁宏晏入主龙骧军,而后率军一举荡平楼羯与突羯,所拓版图一路西扩。

      天佑二十三年,彼时羯族十二部中最为强盛的匈羯为龙骧军极度重创,其残部无奈退守漠北高天原一带,羯族其余众部自此涣散。

      天佑二十四年,西北战线全面告捷,同年腊月,历时四年的夏羯之争宣告结束,大夏王朝终以胜者之姿迎来天命所归的天佑盛世。

      然而除却开疆拓土的征战,海晏河清的政统,维系一朝盛世又如何离得开国祚的绵延。

      历史的车轮正滚滚而来。

      储位之争,这个与王朝更迭亘古纠缠的话题终将浮出水面。

      ——

      帝都西番市。

      腊月初八夜,花市灯如昼。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喝几天,离离拉拉二十三……

      “哎哎,你们快瞧!那不是朗三哥哥和世子哥哥嘛!”

      一群衣着朴素的总角孩童正蹲坐街头啃着糖葫芦唱着童谣,其中一个机灵女娃一眼就认出了对面斜街巷口烧肉铺子里坐着的两人。

      “呜!这粥软烂香甜,莲花酥一点都不腻口,不愧是我最钟爱的玉福斋!”

      “好吃就都吃了吧,这些全是给你带的。”

      祁宏战言笑晏晏的打开食盒夹层,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焦糖酥酪和尚余热气的桂花羊乳羹。

      祁宏战的面庞早已褪去少年人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七分剑眉星目的俊逸跟三分军伍中人特有的棱角分明。

      两人明明年龄相仿,朗星繁却是一脸婴儿肥的福态,天生笑眉笑眼的喜庆模样,活像个长高长开的年画娃娃。

      朗星繁喜欢吃肉,所以当祁宏战约他出来见面,他才特意将地点选在这家烧肉铺子。

      别看这铺子门脸小,老板炭烧羊肉的手艺可是西市一绝,尤其今年帝都新来了一批西羌独有的肉用种羊,这可把无肉不欢的朗星繁给美翻了。

      朗星繁早就想带祁宏战尝尝这的烧肉,只可惜这家伙自打晋了军籍就彻底忙开了,动辄十天半月都见不得人影,约他一回还得提前派人去东平王府的侧门留条子。

      这次祁宏战能主动约他也是难得,而且这家伙还带了他同样爱煞的甜食粥点,算丫有良心。

      片刻后烧肉上桌,朗星繁素来肆意惯了,当即毫无形象的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

      祁宏战见他吃得畅快,心下不由生出久违的松弛闲适之感,索性提筷子又是夹肉又是夹点心,一门心思的就往朗星繁碗里投喂,朗星繁这下更受用了。

      待朗星繁彻底吃饱餍足,祁宏战这才幽幽提起今晚相约要说的事,只听他颇有些小心翼翼的道。

      “星繁,给你说一个我的好消息,我要议亲了。”

      朗星繁正捧着瓷盅打算干掉里面剩的最后一口乳羹,乍听祁宏战这话,他一时猝不及防,乳羹咕咚一口没咽利索,登时呛了。

      朗星繁只觉自己脑袋里嗡的一声,胸腔肺叶子一阵瑟索,他不受控制的猛咳起来,整个人憋得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祁宏战急着给他拍背顺气掏帕子擦脸,一时竟忘了方才的话题。

      朗星繁咳了好一阵才稍稍缓解,结果窗外一阵冷风又给他吹得直发抖。

      老话说腊七腊八,冻死寒鸦。

      祁宏战自恃习武之人不惧风寒,架不住朗星繁是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公子哥儿,他便如往常一样主动提出先送朗星繁回家。

      哪知朗星繁这厮居然说他接下来还要赶下一场饭局,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昨日刚行了冠礼,今天一早就给他下了请客吃饭的帖子,地点就在西番市的鼎盛楼。

      祁宏战一听顿时心凉了半截,这人今晚竟不是专门来见自己的,枉自己好不容易盼到腊八休沐专门来见他,敢情这人接下来还有重头戏?!

      这才半月未见,这人的交游竟是越发广阔了,工部侍郎的纨绔二子,呵,好大的面子……

      祁宏战想着便来了气性,人也不送了,反正都在西番市,走几步路而已,他这么想去就让他一个人走着去吧,自己还能落个眼不见为净!

      祁宏战腾的起身就往外走,可走到店门口时又刮来一阵寒风,祁宏战立马就后悔了。

      他干嘛置这气呢,都大半月没见面了,而且天还这么冷,这人也不知道出门给自己加件厚实袍子……

      祁宏战想回坐位,却又抹不开脸面,眼见朗星繁一点挽留他的意思都没有,他索性解下|身上的鹿皮大氅反身故作随意的放在朗星繁坐着的长凳上,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哪成想这台阶还没等他下呢,朗星繁倒先下了逐客令,还拉长个脸叫他拿走他的大氅。

      这可把祁宏战彻底点炸了,顶好一件鹿皮大氅硬是被他顺窗户给扔了出去。

      朗星繁见状,原本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面无表情,他冷冷看向祁宏战,轻轻说出一个字,“滚”。

      祁宏战僵立当场,俊逸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爬满难以置信的羞恼跟无能狂怒。

      朗星繁忽然自嘲般一声轻笑,昂头将目光移向窗外的夜空,说出的两个字更轻更冷了,“滚吧”。

      也不知是哪种情绪在作祟,祁宏战眼眶倏然一热,旋即转身头也不回的狂奔而去。

      “朗三哥哥……你……你怎么哭了?”

      机灵小女孩怯生生的跑到朗星繁跟前,手里正捧着卷成一团的鹿皮大氅,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帮朗三哥哥捡回来叠好的。

      随后几个总角少年也跑过来,众孩童七嘴八舌的把朗星繁围在中间。

      “世子哥哥怎么跑得这么快,我根本就追不上他!”

      “我也是我也是!世子哥哥今天怎么好像怪怪的?”

      “世子哥哥为啥要跑啊?我都来不及跟他打招呼了!”

      “朗三哥哥,你和世子哥哥是不是吵架啦……”

      “朗三哥哥……”

      ……

      朗星繁一边轻轻咳嗽着,一边游魂似的走向繁华锦绣的花市深处。

      朦胧间,他似乎终于懂得,原来心头的酸楚与苦涩竟是连腊月的寒风都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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