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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底牌 ...

  •   当下此刻,没有谁的心境能比刑笑一的更吊诡。

      乍听“云大人”三个字,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克制居然破天荒的生出了一丝丝亢奋的杂草。

      那种仿若压抑许久的对某样未知事物的窥探欲,那种草蛇灰线的引动……

      然而下一瞬,当刑笑一清醒的意识到这位“云大人”的身份及其种种行迹相比自己此刻的心境更加吊诡,他的铁石心肠便又重拾了一以贯之的坚硬。

      遥想当初沙漠醒来直至现如今的遭遇。

      自身九死一生,心脉二次重创,肩井里的璇玑锁,和尚庙的领路人,石室中扑朔迷离的云氏秘辛,以及昨夜貌似带路,实则不声不响的将他引入巡城军的陷阱……

      真真好个谜一般的云大人。

      呵。

      刑笑一禁不住负气一笑,旋即又没什么奈何的将这模棱两可的负气自我开解掉了。

      多思无益。

      该来的,总会来。

      恰在此际,外界又由远及近传来两个脚步声,一个步履紧促虚浮,另一个沉实柔韧,后者显然是个会功夫的女子。

      你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廊道中方才碰面见礼的五人一见新来这二位,跟事先商量好了似的,竟不约而同的一起沉默下来。

      却见来人正是曾参与盗取景海侯蕴州疑塚的京兆府校尉副统领白敬和女校尉凌飞燕。

      景海侯云灿,那可是云川嫡嫡亲的太叔公!

      在刑笑一枯坐隔间听墙根儿的当口,廊道下的白敬真可谓是撞了天婚了。

      盗掘祖坟之仇,怎叫一个不共戴天?

      殊不知答案却是个屁的不共戴天。

      老天爷可大了去了,什么共戴不共戴的,多年前早被先帝大袖一挥给糊弄过去了。

      景海侯的九疑塚,那可是全天下盗墓贼最大的禁地,没有之一。

      朝廷多年间严密搜寻,明里暗里都在往死里监控着。

      天子惦记的东西,哪个阴沟里的敢去染指,一个不慎保不齐整个行当都得被清洗。

      大夏王朝是铁打的祁家天下,端谁的碗,服谁的管,你能盗得的,那都是天子默许你的。

      允你自留的你自留,让你充公的,你不充便是思念自家太奶了。

      要说杜钦祖的机关术能有杜宇楼和白敬两个全须全尾儿的衣钵传人完美承继下来,且俩人还在京兆衙门这种代表帝都门面的道场里一路混得风生水起,无疑都是有着深刻的底蕴和道理在其中的。

      彼时景海侯蕴州疑塚“意外”被人“发掘”,朝野上下密不透风,知情者寥寥。

      而那时也是云氏唯一仅存的后人云川遭受宫刑后的第六个年头。

      云川因身心重创难以疗愈,常年远走四方自我放逐。

      时年二十三岁的云川途经边塞,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年仅十六就已被罚戍边三年的大头兵皇子,也即现如今的启圣新帝祁宏晏……

      ……以及祁宏晏那位被他们的好父皇赐旨和亲西羌,封号明河的公主姐姐,祁忘云。

      岁月无情,一晃十年。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白敬的身份不可谓不尴尬。

      因为除了盗墓之仇,白敬与云川,甚至包括白敬的府尹师兄杜宇楼,三人还曾是十六年前一齐参加科举的同科进士。

      世人皆以为先帝祁文煜终其一生都尚武重军,殊不知真实的他其实文武并重,只不过其种种重武举措每每过于铁血强势,往往令世人先入为主。

      就好比十六年前三人同科的那次科举,先帝的重文就堪称魔幻。

      当年新科状元查为云氏遗孤,先帝怒夺其衔,无冕之王云川愤而掀起为云氏翻案的浊浪,却终为朝局大势所围,事败被赐宫刑,云氏自此湮灭。

      云川入罪,状元之位却绝不能空悬。

      然而皇榜早放出去了,榜眼探花的名字也都昭告天下了,俩人是绝不可能再进一步越位替补的,那么解决之法唯有从头榜的诸位进士当中再选一位堪当此任的才子重新钦点为状元。

      只不过,这新选之人的文风须得跟云川是同一挂的类型,但却又有盖得过云川的优势和亮点,且无论人品才学素养姿容还必须是实打实的惊才绝艳。

      话说要有这样的人,当初直接点了不就得了,干嘛先选云川呢?

      这就不得不再提一嘴历来科考的精髓之处了,那就是状元榜眼探花并非单纯的第一第二第三名,而是三条求同存异的赛道。

      老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状元之位的确只有一个,可谁又规定拥有状元之才的就只能是云川一人了?

      只能说在身世秘辛曝光前,云川乃是当届科举中兼具才华与综合实力最“匹配”状元之“位”者,而并不代表状元这一“赛道”里就再无其他选手了。

      再比如,“榜眼”赛道注重国策韬略,“探花”赛道注重经世致用。

      另有一说探花赛道的除了才学这块,还必须得是形象好气质佳的颜值大拿,当然这都是些保野不保真的传闻。

      总之如此一来,选人就变得没那么难,真正的难点是这人须得令天下人信服,最起码也要够本事堵住朝野内外读书人的嘴。

      要知道某些时候读书人的那张刀子嘴可比武将的拳头厉害了不知多少倍。

      反正当年也不知先帝与一干考官智囊是如何头脑风暴的,选人的结果既吊诡又理所当然,后续发展也是相当炸裂。

      二次钦点的新科状元为年仅十五岁的帝都神童,大名,朗星消!

      榜眼,朗星稀!

      探花,杜宇楼……

      朗氏一门双魁,瞬间激起天下学子万千一致的质疑反对声浪。

      然而就在这质疑和反对发酵至巅峰之前,先帝接连下了三道足以扭转乾坤的明旨。

      其旨意大致内容,一是将本次科考所有中举文章刊印成册分发朝野,同时下放至各地方邸报传扬天下,供天下文人学士共同斟酌品鉴,以正视听。

      二是令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以及天下各学府书院名师大儒为前三甲批阅点评,评章同样刊印成册分发下放至天下人手,既彰显天|朝人才济济,又激励天下学子励精学业科举入仕施展才华抱负。

      三是来年再额外加开一次恩科,令天下学子早做准备。

      三道明旨一下,大夏朝文坛一整个儿的沸腾了。

      谁说天子一味重武来着,咱文人的春天这不说来就来了!

      而在先帝对状元朗星消中举文章的判词传扬天下时,这种沸腾被彻底推向了巅峰。

      先帝的判词仅为一段再简单直白不过的感叹:

      朗卿此文,朕十五岁时亦不能作,天下但有此才,何难让朕一晤呼?!

      好家活!

      这是以帝王之尊亲自下场向全天下学子打出了一整套“招揽、激将、科举扬名”的组合拳。

      帝王那毫不掩饰的求才若渴,那种对天下饱学之士的看重,那种既礼贤下士又平易近人的胸怀,加上有心之人刻意将帝王出身结合其早年对寒门清流的倚重大肆渲染,你们就说上不上头吧。

      总而言之,先帝对科举的诸般变革稳准狠快的掐住了文人风骨的脉门,直教天下学子难忍激情振臂高呼人间值得,进而更加拥戴先帝,并对科举取士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门生趋之若鹜。

      然而殊不知,能够读懂诸般表象并洞察其内在本质之人看到却是另一番景象。

      旁的不论,就说那三道明旨,左不过先帝的一石三鸟之计罢了。

      细细品来,其一乃是强势重塑公平公正,打开言路,明面上虽有冠冕堂皇之嫌,内里实为抹去帝王多年来为集中军权“不得不”实行文字狱的旧患暗伤。

      二则剑指朝中权贵借科举大肆招揽子弟门生营私舞弊的痹症。

      天下任何一个读书人都可以是天子门生,但天子之外的人却不能对其染指觊觎,这是每一任王朝在思想上集中统治的真章铁律。

      第三则是要筛选出真正经得起天下人的批判审视,扛得住极端高压的强悍人才,如此才能真真切切的制衡住“尚武重军”的弊端。

      至于早前的云氏翻案风波……

      在状元改选所引发的一系列科举改革浪潮的席卷碾压下,云川的苦痛挣扎竟依稀仿佛夕阳里的枯叶浮萍,早便寂然无声的消逝了。

      犹记那支夜宴禁曲所唱:

      慕幽情兮以畅叙,溯清流兮亡子渔,醉咏觞兮予骋怀,枉悲欢兮难自已……

      岁月的风刀霜剑雕琢不出真实的历史,但却能轻易的将一个人深深的砥砺出另一番模样。

      他不争朝夕,不问来处,就这么不着寸履的一步步趟过道道冰河与荒漠,终于在某个漆黑的午夜又寂然无声的重归了这繁华。

      见云川在场,白敬少有的肃眉垂目,抱拳朝两人颔首施礼。

      “佟将军,镇抚使。”

      佟寄元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云川则淡然自处的在侧旁观。

      佟寄元快速扫视几人,言辞单刀直入。

      “诸位,因珍珑阁事涉诸多要案,从现在起,珍珑阁暂由虎贲军神弓营与天衍处首部天众联合封锁。

      “我方才已经派人分别通报了刑部和大理寺,京兆府杜大人那也知会了。”

      说着,佟寄元目光有意无意的自白敬身上一掠而过。

      “再等一个时辰,三方来人差不多也该到齐了,到时候便由云大人为诸位分派具体案子,后续侦办若遇困难,诸位也只管找云大人和他的隐龙卫协助。”

      闻言,几人心头一凛。

      连隐龙卫都参与进来了,看来珍珑阁之事非但上达了天听,天子还十分关注。

      天子关注的事,压力必然要多翻几个量级,几人每走一步都必得慎之又慎,丝毫不能轻忽。

      恰在这时,朗星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身体抖了一下。

      佟寄元对他的观感向来不怎么好,不由皱眉呵斥道:“朗家老三,你又在那抽搭什么!”

      嘿,不怕你贯口说得溜,就怕你给我也留个气口。

      朗星繁立马抖擞精神朝佟寄元抱了抱拳,难得正经的赔笑道。

      “回佟将军的话!那什么,我现如今可也是晋了天衍处军籍的人啦!就是那个……天衍处新设的第九部衙门主司,专职处理京城各县呈报的陈年旧案和重大悬案,不巧这珍珑阁就涉及一桩,佟将军您大人大量,且让我也一块儿跟着参与了吧!”

      敖岑和崔玉乍听这话不由相顾愕然,敢情这货一路装疯卖傻,最后竟是搁这儿等着呢!

      白敬对朗星繁倒是有几分把握的,毕竟这可是他师兄的妻弟,是个上九天揽月都能琢磨出一百条道道儿的混不吝。

      佟寄元却对这崩点儿血沫子都要晕一晕的纨绔懒得废话。

      “你说自己是天衍九部主司,可有明典明旨为证。”

      “我有我有!!”

      说时迟那时快,朗星繁双手闪电般插入自己的衣襟,跟济公搓泥儿似的一顿摸摸索索,旋即呲拉一声扯出条大红肚兜,大大咧咧的就朝几人面前狠狠一挥。

      要不怎么说人的修养很重要。

      几人体面的屏住了各种不合时宜的微表情,却只见这条大红肚兜的背面竟赫然缝着一张明晃晃金灿灿的圣旨!

      朗星繁可心道了,底牌这种东西不就得用在刀刃儿上么。

      此刻,独坐隔间的刑笑一都不由怒赞他一声:

      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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