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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阳谋 ...

  •   正午,日上中天。

      刺目的骄阳以摧枯拉朽之势破除阴霾,醍醐灌顶一般,直教人灵台清明,心神凝聚,目光所及之处尽皆明朗。

      但见穹顶之外赫然现出一头背擎双翼的龙形巨兽,定睛再看,却发现这居然是一架飞龙形制的天衍飞鸢!

      所谓飞鸢,即是以蒸汽跟火油为机关动力的飞天器械,其形制可大可小,可简可繁,可载人亦可载杀人利器,乃五城兵马司旗下天衍处首部天众于启圣新朝辖制领空的国之杀器。

      有那么一瞬间,珍珑阁众生几乎全都要被这巨大的龙形杀器给硬控住了。

      直到他们发现这神秘杀器所载的并非杀人利器,这才敢抬手抹一把自身因惧而生的白毛冷汗。

      正当此际,一个人从龙形飞鸢上跳下来。

      跳下来这人身材单薄,面貌秀中带痞,涎眉笑眼的,一股吊儿郎当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这人甫一落地就被身上疑似八品里卫长形制的官袍下摆绊了个跟头,好悬摔成倒栽葱。

      这人胡乱爬起来,很有些恬不知耻的一边挪着小碎步,一边提裤子挠腚沟,还捎带趋眼观望下方废墟,好奇中略带一股子假模假式的悲悯凉薄。

      这人蚯蚓似的蹭到龙形飞鸢的左翼,而在左翼之下,另一道高峻身影正凛然伫立着。

      翼下这人有着剽悍挺拔的九尺身量,一身乌墨黑袍与兜帽黑披仿若天生镶嵌在身一般,周身熔融着正午骄阳亦敛不尽的冷冽,一方低调奢华的金边黑巾遮过大半脸廓,仅余一双幽湛的眸子无形探出。

      不消说,飞鸢前这两人正是两幅面孔朗星繁、一身破绽刑笑一。

      而两人身处之地,却是珍珑阁最鲜为人知的禁地之一,星宿台。

      之所以称为禁地,实在是朝廷早有明文法度,凡涉飞停制空类建筑要塞,民间严禁私建,违者一律以极刑重处,私造飞行制空器械更是罪同谋逆。

      穹顶外的隐秘曝光,私建星宿台事涉极刑,身为珍珑阁大掌柜,红枭首罪当诛。

      此刻红枭心神回笼,竟生生爆发出一股子困兽犹斗的意志。

      她舍了身后所有累赘,踉跄着蹬开横陈脚下的重伤下属,手脚并用的攀着碎石瓦砾飞身跃上通往星宿台的空中栈桥。

      栈桥直通台顶,也即刑笑一和朗星繁停驻飞鸢的所在。

      几乎不带任何犹豫,红枭目光锁定飞鸢拔腿冲来,她这是明晃晃的想要夺鸢逃遁。

      刑笑一见状不动如山,朗星繁却先按耐不住,官袍下摆往裤腰里一揶,撸袖子就朝红枭对冲而去。

      “老刑!快助我一臂之力!”

      话落寒芒骤起,一把破开日轮光影的斩骨菜刀铮然飞掠红枭颅顶割散她的发髻。

      红枭脚步急刹怒目圆睁,披头散发既惊且骇,待看清左翼之下出手的黑袍身影,她像是见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整个神情都呆住了。

      就在红枭这一晃神的功夫,朗星繁冲到她近前,飞身一记恶狗扑食,红枭当即被他仰面扑倒在地。

      “如今铁证如山,红姐,三郎这厢对不住你了!”

      朗星繁抬手拔出掼在桥柱上的斩骨菜刀飞快抵住红枭脖颈,怎料这时异变再生。

      尉迟锋突然从两人身后窜出举刀就砍!

      红枭不及回神,朗星繁却被惊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两人跃上栈桥,却是崔玉和刚上来与其汇合的敖岑。

      敖崔二人堪堪在尉迟锋刀锋落下的刹那从背后将人擒住。

      崔玉直到此刻都想不通,穹顶坍塌烟气散尽,其他人都已醒神,为何独独尉迟锋仍旧疯魔。

      方才崔玉一时松懈,被尉迟锋蛮力挣脱桎梏,杀心一味死盯在红枭身上,得亏敖岑及时赶到,两人这才一起追上栈桥。

      眼瞧尉迟锋全无一丝醒神的迹象,崔玉故技重施再度锁住尉迟锋,敖岑果断朝尉迟锋后颈砰砰砰一连三记结结实实的肘击,硬是将人击晕倒地。

      朗星繁不阴不阳的道。

      “呵,你俩贯会来这手背后敲人的伎俩。”

      敖岑崔玉转头看他却愕然了。

      原来就在他们搞定尉迟锋的间隙,红枭与朗星繁居然势头调转,持刀者变成了红枭,朗星繁反倒被红枭刀抵颈侧当成了人质。

      “谁都别动!”

      红枭的一双美眸渗出决然而狰狞的精光,她目光落向敖崔二人,说出的话却是冲着余光之外,立于飞鸢左翼下的黑袍人。

      “朗星稀!哦不……如今阖该称你一声‘锦衣侯’才对。”

      红枭口中的朗星稀即朗氏一门四秀之首,朗星繁的嫡亲大哥,五城兵马司主帅兼天衍八部众首尊,当今炙手可热的朝廷新贵,新帝亲封的锦衣侯。

      红枭寒声讥讽道:“怎么,这青天白日的,朗大侯爷竟是脸都不敢露了?难不成是怕见我这故人刻意为之……”

      一听这话,敖岑和崔玉不由同时望向左翼下的黑袍人,又默契的彼此对视一眼,心头同时掀起惊涛骇浪。

      崔玉:那人不可能是朗侯!

      敖岑:那会是谁?

      崔玉微一摇头。

      敖岑轻瞥一眼红枭的方向,示意这女人有问题。

      崔玉稍一点头,随即斜了眼被敲晕躺倒的尉迟锋,示意红枭很可能跟尉迟锋一样也没彻底清醒,这才认错了人。

      两人瞬间心照不宣:红枭既与朗侯存在纠葛,那么眼前的朗星繁就也有问题,左翼下的黑袍人十有八|九是朗星繁的同伙。

      这时朗星繁再度开口。

      “红姐!别再执拗了!你先放了我,咱们万事好商量!”

      “住嘴!你懂个什么。”

      红枭不由分说朝黑袍人厉声斥道:“朗星稀!不想三郎没命,就给我痛快让出飞鸢!”

      红枭急于奔逃,压根不打算跟周旋,偏朗星繁在这当口漏了怯。

      “别别别!红姐你别!大哥救我!大哥快救我啊!”

      隐在黑袍下的刑笑一充耳不闻。

      正当此际,一薄甲武服的将领缓步走上栈桥,正是红枭的情人,骁骑将军佟寄元。

      佟寄元目光一丝不差的通通落在红枭身上,他神色隐现复杂,抬手当众亮出一块镂着御字的金牌。

      “朗家老三,叫你的帮手让出飞鸢,放她离开。”

      朗星繁面上发懵,内心早念了八百遍阿弥陀佛,他等的就是佟寄元,不怕他真来,就怕他不来。

      敖岑和崔玉起初还有些看不懂,珍珑阁的陨落正是撕开得意楼这个庞然巨物的第一道口子,红枭此女决不能放。

      但他们转念又想到先前三层那处窗格虚掩的雅间……两人立马又都懂了。

      上头那位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红枭深深望向佟寄元,佟寄元却收起眼中的复杂不再看她,转而带有威胁意味的继续对朗星繁道:

      “朗家老三,你还不让出飞鸢?”

      “好好好!我让,我让!”

      朗星繁心道金牌令箭都出了你丫充个鸡毛的情圣,面上却顺坡下驴,连忙朝后高喊:“老刑!让飞鸢!让飞鸢!”

      不等他话落,刑笑一撩起黑披闪身掠至栈桥桥头。

      敖岑和崔玉登时吃了一惊,这黑袍人的身法竟不在他们二人之下。

      佟寄元神色微变,红枭更是警铃大作,手中斩骨刀立马朝朗星繁颈侧逼近三分。

      这可把朗星繁吓得不轻,喊出的话好悬带上幽怨哭腔。

      “老刑你干嘛?!配合啊!配合一下好吗?!”

      黑袍下的刑笑一非但不为所动,反而朝栈桥上迈了一步。

      这下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仅仅这一步,某种隐而未发的压迫感便已呼之欲出。

      栈桥两头的平衡被打破,红枭眼中冷狠之意再添七分狂态。

      “你不是朗星稀!你是谁?!”

      刑笑一的回答是他朝前迈出了第二步。

      “别过来!”

      红枭再次收紧斩骨刀,朗星繁颈侧立时渗出鲜血。

      朗星繁战战兢兢摸了把淌进领口的湿意,沾血的手指伸到眼前一瞧,登时吓得两眼翻白,整个人直往红枭身上瘫。

      红枭索性一手以臂缠颈,彻底将朗星繁当做肉盾,另一只手调转刀锋直指刑笑一。

      “再敢往前一步,我折了他的脖子!”

      这下敖岑和崔玉真的急了。

      两人与朗星繁关系再破也是内部矛盾,眼下人命最大,何况放走红枭本就是阳谋的一环。

      这半路杀出的黑袍人也不知哪条道上什么路数,明明与朗星繁结伴同来,偏又似完全不把朗星繁的命当回事,属实令人费解。

      见黑袍人俨然不为红枭的威胁所动,崔玉情急之下当先开口道:

      “兄台且慢!”

      “兄台别再往前了!眼下众目睽睽,朗星繁若因你而死,日后你必有吃不尽的官司!

      “我乃大理寺少卿崔玉,索性将话给你撂这,今日珍珑阁诸般重案皆由我大理寺承接!凡涉人命者定将追查到底,严惩不怠!”

      敖岑也道:“刑部督捕司会同大理寺共担进退!”

      两人神思紧绷,目光一瞬不瞬的集中在黑袍人身上,谨防对方突然行动彻底激怒红枭,他们也好能在第一时间出手。

      然而就是这剑拔弩张的当口,青天上空忽而传来鼓荡回环的猎猎风声。

      不待众人反应,只见数道龙形巨鸢的逆光憧影遮天蔽日盘旋而来,紧接着便是百来号翼装甲胄的精锐官兵飞檐走壁纵横而来。

      少顷,整个星宿台已全无死角的被团团围住。

      敖岑和崔玉暗道不对。

      红枭尚未脱逃,天衍处却先一步行动了,难不成是自己失算?

      红枭终于再难按捺,斩骨刀反手扎向朗星繁胸口。敖岑和崔玉登时惊得汗毛倒竖,朗星繁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两人几乎同时冲向红枭,未料一道墨色残影鬼魅一般后发先至。

      刑笑一黑袍翻卷闪身欺近红枭,铁臂狂飙砰地折断红枭执刀的右腕。

      暴烈的剧痛瞬间炸开,红枭失声惨呼,整个人如遭雷袭。

      刑笑一顺势劈手夺刀,刀背一勾一拍,顿将半晕的朗星繁朝敖崔二人身上砸去。

      敖岑崔玉连忙将人接住护在中间,可令他们万料不到的是,刑笑一斩骨刀竟再度脱手飙抛射而出,刀锋直取朗星繁眉心!

      不及他想,敖岑崔玉立即将人按倒,斩骨刀堪堪掠过朗星繁的天灵盖,铛的一声斫开来自三人背后的另一簇刀锋。

      而背后砍他们这一刀的人竟是从晕厥中提前苏醒的尉迟锋!

      只不过尉迟锋人虽苏醒,神智却未清醒。

      尉迟锋歪着脑袋举刀逡巡四周,目中依旧泛着灰蒙蒙的金芒,神态如同发癫的野兽冷血狰狞,他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仅凭感知锁定猎物杀之而后快。

      此刻台顶空中风声大作,巨鸢盘旋声,刀兵出鞘声,下方珍珑阁众生混乱嘈杂声,声声杂糅入耳,直教尉迟锋出得一刀便再难确定第二刀的目标。

      一时间,原本包围台顶的翼装精兵陆续下到珍珑阁内部收拾乱局。佟寄元放逐红枭不成,终于狠下心肠亲自下令将人捉拿下狱。

      栈桥上,尉迟锋像是给白日梦魇住似的一动不动,敖岑和崔玉同样也不敢轻举妄动。

      实在是尉迟锋的状态早已超出他们的想象,而今事态的发展也早脱离了他们的预判。

      “红姐别杀我别杀我!救命,救命!——啊!”

      这时朗星繁突然叫嚷挣扎着醒来,尉迟锋闻声露出嗜血之色,举刀便朝朗星繁杀去。

      敖岑和崔玉真真恨不能将这俩货通通敲死。

      珍珑阁诸般血案绝不能在他人之手勘破,再这么僵持下去,后续之事全都得失算。

      两人憋着股怨气缠上尉迟锋迎头就开打。两厢胶着时,朗星繁趁隙爬到刑笑一脚下伸手扯了扯黑袍衣摆。

      他本意原是提醒刑笑一护他下到珍珑阁里抢案子破,不想一只巴掌大的经文木匣在他一扯之下掉在地上。

      朗星繁是什么人,那可是全帝都有名有姓的正经纨绔,什么珍宝古玩能入他眼的都绝非凡品。

      这木匣瞧着漆色半新,实则表层下的经文木刻乃是前朝孤品,他自信绝不会看错,不由试着打开匣盖,怎料干打打不开。

      朗星繁凑近一看,发现木匣四缝做了严密的蜡封,蜡封质地腻而不油,散发着一股疏淡寒冽的奇异腥味,闻着非但不恶心,反而有醒脾清心之感。

      “老刑啊老刑,我竟不知你还藏了这等好货,回头可得借我仔细盘盘!”

      朗星繁不合时宜的见猎喜心在刑笑一看来却是恰到好处。

      “想不想现在就给它打开?”

      刑笑一沉声一笑道。

      “唉唉,我知道轻重缓急,正事要紧。”

      “不差这一时半刻。”

      刑笑一压低声线认真道:“给你个任务,完成了匣子归你。”

      朗星繁撇嘴嘚瑟道:“笑话,爷的身家还差你个古董匣子?什么任务,直说就得了!”

      刑笑一抬手指了指桥上激战正酣的三人。

      “我给你把匣子打开,你将匣子里的东西扔过去。”

      “这……就这么简单?”

      朗星繁心下生疑。

      “就这么简单。”

      朗星繁还想再辩一辩,冷不防瞧见刑笑一又渐慈和的目光,心头立时打了个突。

      “妥!爷这就给它办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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