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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沦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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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上,举凡一些看似不经意不相干的事情都往往存续着不为人知的干系。
就在尉迟锋指派化名季六的季少棠勘察珍珑阁中堂穹顶后,三楼窗格虚掩的雅间内,隐藏大佬忽将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脱了下来。
侍卫见状,立马躬身以双手接过,而后低头快步退至门口,悄么声的开门、出门、掩门,身形眨眼消失。
侍卫走后,另一道佝偻人影如鬼魅般移至隐藏大佬身侧。
这人影却是个一脸阴翳褶皱的矮痩老者。
老者面白无须,鹤发如银,双眼看似混浊,实则精光深潜,通身貌似羸弱,实乃身法飘忽使然。
老者颔首敛目,对稳坐钓台的隐藏大佬轻声道:“主家,成了。”
“这一趟辛苦魏老。”
“怎敢当主家这声辛苦。眼下事既已成,主家不如先随老奴打‘那里’撤了吧。”
“不急,再等等。”
闻言,老者恭顺的微一点头,捶手隐入窗格后的阴影当中。
另一边,季少棠领了任务便立即动身上楼,经验尚浅的他浑忘了应该先向大掌柜红枭知会一声。
在人地盘上钻探搞事却全不把人放在眼里。
什么叫人情世故,明白人一眼就瞧出了不妥。果然年轻就是有冲劲儿,就是头铁。
殊不知红枭早就知晓季少棠的真实身份。
她原还打算卖西陵侯府个面子,推季少棠凌驾于尉迟锋之上,借破案助其扬名。
岂料这小子非但化名隐去侯府背景,还自甘人下,成了尉迟锋刺探珍珑阁虚实的工具而不自知。
穹顶上的秘辛非同小可,等闲不可剖白于世……
红枭的杀念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开始旁若无人的闭目养神,坐等尉迟锋的下一步棋。
顶着一刻钟时限,季少棠顺着游廊一口气直接奔上了三楼。
要说能入天衍处的人物,或多或少都身怀一些异乎寻常的本事。
尉迟锋对季少棠固然是猎鹰看不上家雀儿,利用之事信手拈来,可他究竟对季少棠是一无所知的。
当季少棠身处三楼廊梯入口,素来敏感的他猛然间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依稀来自于他所处位置的变化。
念及此,季少棠脑中几乎立即重现了他从一楼上到三楼整个过程的全部细节。
他在一楼抬步转身之际,一名灰衣仆从恰好与他擦肩而过,那仆从周身隐约有股异香,当时他并未在意,一心只想赶快上楼。
接着是在奔至二楼北首的美人靠时,他险些撞翻一名身段窈窕但容貌普通的黄衫婢女……以及那婢女双手捧着的熏香小鼎。
此刻想来,婢女分明就是有意迎着他撞上来,小鼎中的熏香亦与之前仆从身上的几乎不差。
至此他仍未警觉,心里还惦记着上楼勘察。
可就在他即将上到三楼,距离廊梯入口仅几步之遥时,一股邪风忽将周围的绡纱帷幔吹到他脸上,他便大意的又吸了一鼻子香风。
季少棠后知后觉,断龙石阻隔的珍珑密室哪来的邪风,这三股香气根本就是有诈!
饶是见惯侯府内宅阴私,季少棠突遭此阵也是懵了,因为他已经感觉自己开始眼花耳鸣,身上的力气正难以抵抗的快速消失,他张口欲呼,却愕然发现自己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
下一瞬,季少棠脑子里嗡的一声爆鸣,整个人被炸得灵魂出窍一般,身躯不受控制的仰面瘫倒,神思更是颠三倒四起来。
半梦半醒间,季少棠眼见自身所处的一切景象都变了,周遭的事物正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变得光怪陆离扭曲妖异起来,那感觉就仿佛自己突然开了不知名的天眼,窥见了不该窥探的人间炼狱……
珍珑阁中堂。
尉迟锋在打发了季六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因为他方才的隐怒不仅仅来自于珍珑阁的轻慢敌视,更来自于身处阁中的其他所有人都只忙于勾心斗角,却无人真正愿意着手查案的现实。
季六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后一种观感,但对季六的利用也令他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与珍珑阁之间的斗法难道就不是勾心斗角了?
况且他参与此案也是怀有自己的目的,那他又发哪门子的怒呢。
“红大掌柜,今日我本无意得罪珍珑阁。”
即便是让步,尉迟锋话间仍是一派冷傲。
“二位掌柜的麾下高手强人不知凡几,断龙石都使得,查案破案定然也是不在话下,如此我便不必插手,只管配合就是了。”
说完随手扯了把椅子抱臂落座,俨然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红枭促狭中带着一丝惊奇的睁开一双妙目,唇角旋即勾成了一弯狡黠的新月。
“戒严之事暂且不论,查案却是实打实的官府差事。
“只不过嘛……明知道尉迟大人这是以退为进,可我偏就乐意欣赏尉迟大人服软的样子,哪怕只是装一装,也难说不是帝都一道稀罕的风景呢。”
红枭这话说得委实轻挑,尉迟锋几乎立即就感受到了来自东二层正中隔间里针对于他的杀意。
落座东二层主位的赫然便是骁骑将军佟寄元,红枭的情人。
佟寄元的杀意同样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尉迟锋却因此见识了红枭的奸诈。
这女人是在故意激起佟寄元的妒火。
一旦佟寄元受激下场,与佟寄元疑似怀有相同目的的季少隆就不能再对他僭越刑案之事装聋作哑。
若真如此,他的以退为进就成了笑话,后续所图更得落空。
佟寄元未见得一定会下场,可这却并不耽误红枭以此作为筹码来威胁他。
尉迟锋算明白了,他越想尽快查案,类似的掣肘就越是一番接一番的纠缠个没完。
至此,他面上虽不显,实则心底里对此间所有人事物的厌恶已然到达了巅峰。
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个瞬间,他那刻进神魂里的一身反骨便已迸发了触底反弹的执念。
该说不说,在某些未知情绪的长期影响下,尉迟锋的自控能力素来都只是个谜,他每一次的隐忍和让步往往都伴生着不计后果的自我反噬与对外的破坏力,争如他那数不清的贬官经历,其过程无一不是血淋淋的例证。
世间人性大多复杂,可再复杂也罩不住如尉迟锋这般在理智与残暴之间反复横跳,近乎病态的两幅面孔。
甚至某种层面上讲,尉迟锋与此案的凶徒共情那种杀人坠尸的快感都是寻常。
尉迟锋的脑子里或许早模拟了无数种大闹珍珑阁的方案,他甚至对红枭都已起了杀心。
他的破坏欲和暴虐倾向已在人们看不见的阴暗之处汩汩翻涌,他面上表现得越冷静,往往都预示着内里压抑的残暴越深重。
然而就在尉迟锋的暴戾恣睢待要发作的前一刻,珍珑阁穹顶之上突然传出一阵隆隆巨响。
仿佛地震天灾猝发,地动山摇紧随而至。
即便珍珑阁底蕴深厚,又有坚不可摧的断龙石护持,整栋阁楼的震颤仍是持续了数息。
事发突然,红枭与关青山始料未及,双双难掩惊诧之色,而原已歇了心思的一众宾客莫名遭到震颤的刺激,焦躁情绪再度爆发。
“岂有此理!老子受够了!再不放人,老子砸了你这珍珑阁!”
话落就听哐啷啷一叠声打砸声起。当第一个心态失控的宾客怒极掀桌,堂中便绝少有人能再淡定。
就是此际!
尉迟锋猛地从椅子上弹身而起,双足一蹬转瞬跃上高台。
关青山乍然惊觉,旋身一记天满流星,袖中飞刀尽出。
却见数十道锋芒直逼尉迟锋周身要穴,哪料尉迟锋袖中竟也暗藏乾坤。
鱼肠短剑自袖中刷然抖出,尉迟锋左手鱼肠右手佩刀,一刀一剑翻飞狂舞密不透风,刀雨流星眨眼被他近身绞散。
眼见尉迟锋朝红枭的冲锋之势不减反增,关青山骤然亮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金叶子,冷笑着朝空中一把扬开。
四散飘飞的金叶子洋洋洒洒无风自动,仿若落英缤纷群蝶乱舞。然而乱花最易迷人眼,飘飞的轨迹越是捉摸不定,往往越是暗藏危险的杀机。
说时迟那时快,尉迟锋陡然闪至红枭近前将人擒住,却见他以佩刀环胁红枭后颈,鱼肠倒刺至红枭咽喉前的半指之处。
一朝被擒,红枭眸中倏然现出一抹极阴鸷的厌恶之色。
眼见红枭被擒,关青山非但不惊,反而冷笑着嘲讽道:“尉迟大人当真是好定力!”
不等关青山话落,尉迟锋突觉眼前一花!
只见两簇吊诡的金灰色叶芒犹如雾障般蒙上他的一双瞳仁。而以尉迟锋的视角,却是目光所及的所有生人通通变成了重重鬼影。
下一刻,尉迟锋只觉身上数道要穴突然刺痛,却是那些飘飞的金叶子凌空将他划伤所致!
身上的刺痛与眼前的幻影如有实质般刺激着尉迟锋的神思,令他难忍狂躁的咆哮怒吼开来。
此刻再看珍珑阁中堂,却哪里还有红枭和关青山的影子!
电光火石间,众宾客轰然而起。打砸破坏者有之,寻衅私抖者有之,更有一些江湖恶棍露出本来面目,四处撺掇打杀抢掠,而更多的却是对珍珑阁抱持探究心思的消息刺探者,此番大乱对于这类人简直是绝佳的契机。
敖岑和崔玉再顾不得掩饰身份,劈手夺下他人兵器,打二层里径直飞身冲入混战当中,双刀凌飞燕紧随二人身后加入战圈。
三个公门中人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将作乱者的手脚四肢划伤,或是卸了关节令人动弹不得,再不然将人敲晕放倒,遇上棘手的更是只剩一味缠斗的份。
如此混战,自是无人注意,东二层的佟寄元诸将与西二层的季少隆及其一干武服随侍早已悄然朝三楼窗格虚掩的那处雅间火速靠拢,而珍珑阁的所有打手也正飞快的朝三楼穹顶汇聚。
神志陷入昏乱的尉迟锋一路无差别攻击,竟也跌跌撞撞的朝三楼穹顶冲去。
崔玉素来心细,他错眼瞧见尉迟锋的动向,当即让敖岑和凌飞燕处理乱局,他自己则捡了把别人弃用的软剑急步追向尉迟锋。
少顷,轰天的震动声再次爆发。
这回震颤来源清晰,没人敢信前后两次地震竟都是外界有人在以暴力强行破除隐藏在穹顶之外,操控断龙石的机阔要塞!
至此,崔玉终于明白尉迟锋为何会让季六去勘察穹顶,敢情尉迟锋从一开始就打着揭开珍珑阁秘辛的算盘,查案极可能只是个幌子。
亦或者说,从穹顶坠尸的死者根本就是尉迟锋的人,唯有破案才是解开穹顶秘辛的唯一突破口!
“所有人通通给我住手!!”
霍然间,红枭魔音贯耳的一声爆喝犹如利箭一般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却见原本昏暗的穹顶倏然亮起通明的火光,众人这才看清珍珑阁居然不仅仅是三层,第四层竟是完全被半球形制的穹顶隐藏了起来。
此刻四层的正南方突兀的开出一道拱门,红枭身着暗红色紧身短打独立其上,她以俯瞰的姿态蔑视阁中众生,冷厉的话音被真正的穹顶无限放大,幽幽荡开一重又一重诡谲的回音。
“珍珑自此破,新局无尽开!哈哈哈哈哈!都跟着我冲出去!”
就在阁中众生不及反应之际,红枭一声喝令,所有手执刀兵的属下打手刷然现身四层,他们簇拥着红枭盘旋踏空飞掠而行。
这一刻众人无不为之颤栗,全因这珍珑阁不仅仅是四层,更有以假乱真欺人眼目的第五层!
然而就在红枭与属下冲入五层之际,第三次震动又起。
红枭与其属下闻声连忙顿住,他们难掩急切的望向穹顶正中,红枭目中甚至沁出了极为露骨的愤恨,仿佛外界破关之人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般。
一时间,所有对珍珑阁心怀不轨者通通着魔一般朝红枭所在之处冲杀过去,红枭的心狠手辣同样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毫不犹豫的令属下之人全部留下为她断后,属下但有伤亡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只管自己头也不回的朝穹顶尽头狂奔。
可就在她奔上最高处时,穹顶中心乍然发出一连串土石皲裂的闷响,转瞬便被扭曲回荡成令人心悸的颤动轰鸣。
红枭心胆巨震,却仍是咬牙抬手去触穹顶中心的机关枢纽,哪料这一触之下,她赫然发现机关内部早就被外界之人先一步给卡死了!
红枭心头恨极,外界破关之人这是铁了心的要将她置于死地,她苦心孤诣隐忍经营多年,如今落得性命不保的下场,却叫她如何能够甘心就死?
“……呃啊!主人救我!主人救我!”
红枭突然心神崩溃,一双眼白迅速爬满血丝,双手狠命揪扯发髻,口中如疯似魔的厉声尖叫。
“——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凄厉的咆哮瞬间被扭曲成如堕幽冥的百鬼哭嚎。
正当此际,另一道疯癫人影突然闪现于红枭身后,却不是眼陷雾障的尉迟锋还能有谁!
耳闻鬼哭,尉迟锋心头暴虐愈发入骨。他起手便要将红枭斩于刀下,岂料崔玉如影随形的追到他身后,挥在半空的刀锋第一时间被崔玉的软剑缠住。
“尉迟锋!你能听见我说什么对不对?!尉迟锋!你快醒醒!”
崔玉一边用衣袖捂着口鼻,一边焦急的给尉迟锋喊魂。
崔玉简直要急疯了,他一路追逐尉迟锋,越往上就越觉不对。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身处珍珑阁的每个人都特别容易情绪失控,崔玉因是从一层紧追尉迟锋“突然”现身于隐藏的第五层,他这才察觉周遭的气息与一层大不相同。
原来整个中堂从下到上通通被下了迷人心智的烟气,只不过这烟气极淡,且每上一层才会略重几分,如此温水煮青蛙,却叫沉迷争斗的珍珑阁众生如何能够察觉。
崔玉强忍着胸臆间逐渐升起的躁郁,但凭四肢蛮力死死锁住尉迟锋,同时劈头盖脸朝尉迟锋一顿口吐芬芳,偏偏这尉迟锋无论如何都骂不醒。
一连串过激的动作令崔玉完全暴露在烟气当中,他转瞬便觉眼花耳鸣,心头攀升的躁郁令他难忍疯笑哭嚎的冲动,对尉迟锋的控制俨然全凭一股子意念在硬撑。
剧烈的震动与百鬼哭嚎声此起彼伏胶着纠缠着,珍珑阁众生仿若身入修罗炼狱,肆意滋生的恶念令他们彻底沦丧在暴力冲杀之中。
终于,穹顶的皲裂随着一叠声冷铁机簧崩坏破碎的闷响而彻底坍塌。眨眼间,整个穹顶仿若洞天石扉,轰然中开,落石瓦砾如暴雨洪流般倾泻而下。
一时间,珍珑阁众生的暴力冲杀与惨痛疯嚎酷烈充抵着穹顶上的列缺霹雳丘峦崩摧之势。
而当一切尽付归墟之时,曝烈的日光宛若九曜之神骤临人间,刺目的光芒不容抗拒的直取深渊中最腌臜阴暗的角落。
那种无孔不入的炽烈,那种令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的炙烤与冲击,近乎奇迹般的蒸干了蒙昧于众生眼中的魔障,直将所有的一切尽数化为沉寂。
却见那仿若高不可攀的天穹之外,一道身披烈阳的高峻身影正孤傲伫立其上,鹰视狼顾的目光凛然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