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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人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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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纷争再起之时,没有谁是绝对的无辜者。
一如当下,众人逼视的目光化作凌迟的利刃,如有实质一般通通剐向白敬。
白敬仿佛一头被麻翻待宰的人形牲口,整个人一动不动缄口闭目,面上更无半分血色。
女校尉凌飞燕上前半步挡在白敬身前,目光凶横戒备的盯视众人,腰间的子母双刀被她缓缓抽拔而出。
得意楼的场子里,没有哪个宾客是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
不定哪个翩翩书生折扇里的纤毫利器背过人命,不定哪个褴褛汉子随手搓泥便可将人药倒。
作为在场唯一能够解封断龙石之人,白敬偏偏身在公门,立场上天然与众人对立,加上他又是个不会武的文人,冲突一起,他便不可避免的直接陷入被动。
自古就有法不责众一说,更遑论得意楼还是个法外争议之地,倘若白敬今日当真有什么闪失,这个哑巴亏他再难也得硬吃下去。
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个哑巴亏的伤害尽量往下压,能周旋则周旋,不能周旋拉几个垫背的也得强周旋。
白敬面儿上跟个犊子似的缩在凌飞燕身后,一副坐以待毙的柔弱模样,实则内里早在搜肠刮肚琢磨拆招的法子。
眼见白敬吃瘪,女校尉凌飞燕又似色厉内荏,二人的势单力孤令众人无不对以武力强逼白敬解封断龙石跃跃欲试。
冷眼旁观至此,红枭连冷笑都懒得了。
众人方才还口口声声指控得意楼仗势欺人,此刻矛头调转凌白二人,又何尝不是扮演起仗势欺人者的角色来。
又当又立,完了还自觉聪明,自以为理所当然,多么真实。
人群中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亮出了兵刃,而凌飞燕握刀的手指也已紧到发白。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原本缩成鹌鹑的白敬突然睁开双眼,他很有些低眉顺眼的望向稳坐高台的红枭,涩声开口道。
“红掌柜,京兆衙门已经依照珍珑阁的诉求,以机关断龙石配合戒严,至于解封之事,自然是要在揪出杀人凶徒之后再研究的。
“然则凶手不除,京兆衙门固然担着干系,可珍珑阁难道也这么干耗着不做生意了?
“再者说,为了找出真凶,尽快放诸位出关,这案发现场可是绝对不能破坏的……可看眼下情形……白某不才,实在势单力弱,还请红大掌柜不吝相助,配合则个。”
白敬是懂博弈的。
凡事最有效的破冰手段往往旨在触及对方的核心利益。
要知道珍珑阁一天明里暗里的流水进账绝非等闲之数,一次人命官司固然撼动不了得意楼的整体利益,可对于珍珑阁一阁的声望以及红枭个人的声名信誉皆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大家彼此心里都门儿清,此事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白敬及时低头服软,还乖觉的背下断龙石的锅,一则他的确是为自救,二则也是当真存了尽早解决麻烦,甩开包袱的心思。
白敬自认不过只是个有些盗墓前科,且盗资充公换赏,又金盆洗手受朝廷招安多年的底层官员。
他既非大富大贵,也非大奸大恶,实在没必要给自己和师兄树下红枭乃至得意楼这一难缠的敌手,更没必要在脸面之事上过于走心,老底被揭就被揭,及时止损才是硬道理。
闻听白敬一番含蓄示弱的剖白,红枭这才肯拿正眼瞧他。
“到底是胸有丘壑腹有诗书的二甲进士,白副统领能屈能伸,实乃俊杰。”
纵然下了不要脸的决心,可面对红枭故意拿他的进士身份明褒暗贬,白敬糟心之余还是硬给忍了。
然而忍归忍,他却既不能装得太大度太满不在乎,那样岂不将红枭反衬得尖刻,又不能表现得太扎心太介意,以防有心之人过后拿他的出身问题朝京兆衙门做文章。
也正是白敬心下活泛这点小聪明的当口给了众人反应时间。
眼瞧着红白二人之间氛围扭转,风向俨然又将生变,众人哪里还能淡定。
白敬刚想道一声惭愧,好将红枭的嘲讽轻轻揭过,哪料他嘴还未来得及张,众人之中突地跃起一道人影,同时一道极快的剑光被这人影裹挟着飞速刺向白敬的眉心。
有人绷不住出手了!
说时迟那时快,凌飞燕双臂倒旋子母双刀,长短刀锋悍然交叉,竟是迎着刺来的剑锋硬撼而上。
可就在兵刃相斫的前一刻,那人影却倏然一记凌空后翻,剑光亦随之闪转后撤。
凌飞燕格挡落空,心知对方是个使快剑的高手,身法也厉害,她果断刹住追击的脚步,寸步不离的挡在白敬身前严防死守。
可她防得住初一却防不了十五,又一道纤细的身影舞着一条游蛇般的飘紫烟罗缠向白敬的脖颈。
白敬乍然惊呼,凌飞燕想都未想提刀便斩,不料这罗带被那纤细身影轻轻一抖,竟方向一扭直接缠住了凌飞燕执母刀的右手。
这罗带瞧着绵软,缠在手上却韧如金缕,力道更是与凌飞燕正相匹敌。
凌飞燕挣脱不下,却还不得不以左手子刀去斩禁锢右手的罗带,可就在她举刀下斩的瞬间,第二道罗带刷然将她的左手也给缠住了。
电光火石间,方才使快剑的身影自人群的另一头再次朝白敬飞冲刺来!
凌飞燕大惊失色,白敬吓得肝胆俱裂,忍不住紧闭双眼失声痛呼道:
“红掌柜救我!!”
他这个“我”字未及落地,就听铛的一声脆响伴着呲拉拉两记裂帛声起,紧接着便是铮然三声力贯金石的闷响。
“嚯!!”
也不知谁先发出的惊叹,却见出手救下白敬的不是别人,正是珍珑阁擅使暗器的二掌柜,关青山。
再看配合着出手袭击白敬的两人,居然是一对容貌极为相似的兄妹组合。
兄长的剑锋被关青山的柳叶飞刀强势弹飞,妹妹的两条飘紫烟罗也给断成了四截。
可就即便如此,关青山的三把飞刀尚且余力不减,仍能斫金裂石,其实力之深,难不令人生忌。
见兄妹二人受挫而退,关青山出手便罢。
他如一尊活金刚似的走到红枭身侧抱臂站定,一张冷脸一言不发,整个人亦是一动不动,唯独目光漠然的时时逡巡俯瞰众人。
始终稳坐高台的红枭则是云淡风轻的理了理红衣袖口,而后不甚在意的稍一摆手。
下一瞬,就见不下百号的劲装打手霍然闪现于阁中目光能极的每一处角落。
懂行的人心里都清楚,够本事留在得意楼效力的打手都绝不是等闲善茬儿。
众人是既错愕,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悻悻然,骨子里那点子跃跃欲试的热血也缓缓凉了下去。
断龙石下都下了,反正自己也不是凶手,既来之则安之喽。
若无倚仗,乱起幺蛾子可是行走江湖最大的忌讳,咱可不能傻不拉叽当那出头鸟。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何况自身算不算条强龙,这点逼数心里还是有的。
真正着急的该是凶手才对,再说现场这些当官儿的还都眯着没抬屁股呢,反正谁都跑不了,咱们这些沙了密有什么可急的。
众人甭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仿佛一夕之间刮起了一股默契十足的龙卷风,该消停的不该消停的全都妥妥儿的消停了。
那边厢,白敬危机解除,大起大落的心绪尚未完全平复,他便迫不及待的朝红枭连连拱手,激动殷切的感激道:
“多谢红掌柜仗义相救!!这份人情,白某与师兄来日定当另行重谢回报!!
“至于珍珑阁这案子,京兆衙门自是责无旁贷!白某定当立即上递刑部,并会同大理寺全力侦办,争取在日落之前揪出凶手,还大家一个自由来去!”
白敬张嘴一副红口白牙,对红枭的感激是真感激,殷切是真殷切,可他对命案的拿捏也是真真儿的招人恨。
好家伙……
好你个白敬啊?!
“断龙石还落着呢,你上递个屁的刑部?!会同个屁的大理寺?!你个刨人祖坟的泥腿子!老子倒要擦亮这对招子瞧瞧你怎么蹦哒!”
“没听人白副统领说喽,日落之前争取破案。哎日落之前嘛,咱们怎么着也得让人争取争取不是?”
“哼哼那可不!毕竟红掌柜才是案子的苦主,咱们有红掌柜这位主心骨儿撑腰,若白副统领当真破不了案,岂非辜负了红掌柜救他一命的恩情?!”
白敬一肚子怂奸,众人却也谁都不傻。
特么立个军令状都不忘变着法儿的东拉西扯推卸责任,给丫架火上,先浇他两瓢滚油再说!
众人虽说熄了动手的心思,可被困的这口鸟气却始终没能发泄出去,红枭他们不敢得罪,白敬这番作态却刚好撞了他们的枪口。
只不过令人瞠目的却是,面对群情汹涌的口吐芬芳,白敬居然脸不红心不跳,他甚至连唾面而来的口水粘痰都能面不改色的通通领受,其脸皮之厚,长宁门的城墙垛子都要甘拜下风。
而在所有人都未再留意过的三层某处窗格虚掩的雅间内,那位旁观许久的隐藏大佬却忽而对身边的侍卫漫声呢喃道:
“这叫白敬的,是个人才。”
侍卫面无表情的略顿了顿,随即恭谨颔首认真作答道:
“主子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