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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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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众怒方才渐趋平息,白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抹了把脸,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眼见众人骂得累了烦了,他便作势趋眼朝众人中间张望,像是在找谁,片刻后才仿佛锁定了什么目标,而后便面露急切的开始了他的新一轮表演。
“哎呀!崔大人?!敖大人?!话说都这时候了,您二位就别藏着了,破案要紧!破案要紧呐!”
这下可好,众人的视线刷刷几下就被白敬诱导着引向了其目光所指之处……
崔玉和敖岑。
两个仪表堂堂的大好青年,一个是大理寺少卿,另一个是刑部督捕司主司。
两人官场上风光时的红利吃过,摸爬滚打时的苦头吃过,就唯独没吃过苍蝇,今儿老天爷抽冷子看不过眼,这就给俩安排上了。
纵使敖岑和崔玉本就是冲着破案来的,架不住白敬满手油腻子逮谁蹭谁,着实将他们恶心得不轻。
如此之膈应,这厮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眼下情况错杂,低调行事才是上策,能悄么声儿的暗中进行最好不过。
俩人甚至悄悄合计过,哪怕临时伪装成白敬的熟人亲友之类的身份,暗里助他一把都不是不可以。
只可恨白敬这个猥琐流,偏要明晃晃的拉他们下水。
论层级,刑部和大理寺的确都是京兆衙门的直属上峰。论身份,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主司哪个也都比他这个校尉副统领份量重。
正是牢牢抓住这两点,白敬铁了心的玩儿埋汰。
他心道左右您二位来都来了,哪怕走正常程序,刑部和大理寺也是优先派如您二位这样的能臣干吏出面对接不是?
反正断龙石下着,咱们正好省了过衙的繁文缛节。命案嘛,自然是见者有份,风险均摊才对。
白敬妄图去占两个年轻上官的便宜,殊不知敖岑和崔玉也都不是吃素的。
少时文武双举,为官乘风破浪,泥地里摔打,青云上翻腾,就唯独没刨过别人家祖坟。
你白敬会耍心眼子,不代表别人就会无条件的任由你耍。
双方正可谓是拿眼刀子暗戳戳一顿隔空交火,却也不过只是稍纵即逝的几个闪念罢了。
眼看白敬就要分开众人殷勤的扑将过来,敖岑和崔玉登时就如鬼神附体,瞬间改换了神情气质。
崔玉一脸纨绔,眼神傲慢天真,敖岑目光呆滞,迟钝的挠了挠脑袋。
两人抢先一步朝白敬迎上去,无赖套词信手拈来。
“那什么……白大哥,你刚刚说的啥,我好像听不太懂。”
“你个蠢货!配合懂吗?!还不快跟上来!”
“那个白大哥,不是你让我和小崔赶早来这接应你的吗?你这是还要留下破案吗?”
“唉行了行了!不懂你就先闭嘴!”
“哦。”
“白大哥,你就放心吧!我都看出来了,不就是个简单的杀人案嘛,好说好说!你就全权交给我和小敖处理吧!”
白敬……呆住了。
见此情景,众人肚子里那点子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子刹那便有复苏的趋势。
“这狗岔的姓白的!你就是这么敷衍了事的?!”
“你找的这一个两个都是什么草包货色?!”
“呵,不然怎配叫狗官呢……”
闻言,白敬糟心的掐了把太阳穴,心头忍不住直窝火。
俩凑不要脸的玩意儿……
他本想来个先发制人,将破案的主导权第一时间转嫁出去,由刑部和大理寺牵头侦办,他侧面打个辅助意思意思也就成了。
毕竟对于京兆衙门来说,敏感案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才是最圆润的收场。
哪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反倒被两个年轻上官以进为退,后发先至的摆了一道。
眼下他若继续攀扯这两位“草包”就是越描越黑,没人会信那般臭德行的会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上官。
却说敖岑和崔玉早打定了主意,白敬若真够胆继续攀扯,他们索性就大大方方承认身份,领了这担当,端看他白敬有没有这份求锤得锤的魄力了。
有这魄力,他们也算敬他是条汉子,若没有……呵呵,破案的军令状可是你白敬自己一个人当众立下的。
自己的孩子自己抱,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自己的梦自己圆,自己的土自己吃。
真男人就得一个唾沫一个钉,你白敬难道太监了?
官儿不大,花花肠子倒不少,想来也是没少被他那府尹师兄惯着,只可惜你敖崔二少最会品鉴的菜码就是九转大肠。
得意楼的场子容不得谁过多纠缠,至此白敬算是彻底骑虎难下,案子非破在他手里不可,否则事后他想全须全尾儿竖着离开恐怕都得成问题。
临时停放尸体的帐子就设在大堂高台的北首角落。
白敬硬着头皮,内心极不情愿,面上却是极痛快、极自然的带领敖崔两个新认下的“跑腿小弟”就过去了。
白敬待要伸手去撩停尸帐的门帘子,冷不防瞧见帐内一阵烛火摇曳,随即只见一道扭曲的鬼影蓦地映在惨白的门帘子上。
距离停尸帐较近的宾客乍见之下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高台上,抱臂的关青山已悄然扣住袖中飞刀,目光牢牢锁定那道扭曲的鬼影。
不同于众人各异的反应,向来怂得一批的白敬居然一反常态的面不改色。
该说不说,人究竟干过盗墓的买卖,什么鸟样的粽子没见过,区区一道鬼影算个球。
敖岑和崔玉照旧默契的齐齐装作没看见。
白敬却是艺高人胆大了一把,他挥手一记利落的倒掀,白门帘子刷的一下直接就给他掀飞了。
再看帘后鬼影,赫然竟是尉迟一门的反骨老二,尉迟锋。
却见尉迟锋无甚情绪的木着张脸,目光寒得仿佛能让人的每一根汗毛都凝出冰碴子来。
“白副统领与诸位忙着你来我往的当口,我已将尸体查验完毕。”
此人一出,此言一撂,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白敬心下咯噔一声。
敖崔两个年轻上官或许难缠,可二人与京兆衙门之间到底存着些同济之心,而这尉迟锋却是真正的不好惹。
近年来,帝都名流圈子里始终流传着一套细数当今风云人物的说辞,即:一仙二煞三杰四秀,五虎六贤七绝八美九俊。
其中“二煞”指的便是尉迟家的一对堂兄弟,尉迟京和尉迟锋。
要说尉迟家的将门传承,那是可以追溯到大夏开国之初的存在,奈何也只繁荣至前朝天佑三年,先帝正式开启集中军权之时。
如今的尉迟家人丁凋敝,尉迟两兄弟已是硕果仅存的血脉,目前在朝均为五品以下的非机要武职。
其实这两兄弟早几年也做过四品五品的高位,只不过因为各自极端的性情而一再遭贬。
老大尉迟京原本军功在身,奈何治军手段过于爆烈,加之性情激惹好战,倨傲刚愎,其凶煞之名甚至可止小儿夜啼。
可即便如此毁誉,当今新帝却并不以为忤,反而将其放在了五品以下最具实权的巡城军大营,做了帝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六品郎将。
老二尉迟锋原本是西山虎贲军斥候营的副帅,奈何天生反骨,最不服管,就说做过他上官的那些将领,哪个没领教过他的逆反冲撞。
尉迟锋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情面余地在他这全都是放屁,谁敢惹到他头上,找死是轻飘飘的事。
正是这种死不悔改的性情令尉迟锋被贬官贬得比他的堂兄还狠。
就在三天前,他都被贬去长宁门做守城的七品芝麻将了,可看眼前此君这状态,哪有半分改变?
二煞之一的尉迟锋,帝都鲜有不识其者,就如当下此刻,众人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然而以白敬的尿性又哪能任由自己无端陷入此煞星的射程之内?
管他尉迟锋为何要管珍珑阁这档子事,先把水彻底搅混了再说!
于是乎,众目睽睽之下,白敬破天荒的延续了他掀飞门帘子的面不改色,气质竟也不卑不亢起来。
“原来是尉迟大人!”
白敬端正又不失敬重的朝尉迟锋拱了拱手,说话间颇有些直言不讳的耿介:
“尉迟大人,请恕白某冒昧。敢问您怎地也要查这案子?可是奉了哪位上官的手令?”
敖岑和崔玉瞬间便从白敬身上闻到了一丝险恶的味道。
果然,在听到“上官”、“手令”两个字眼后,尉迟锋眼中的寒气陡然犀利起来。
白敬非但对尉迟锋的神情变化熟视无睹,还反而一拍自己的脑门子,面露恍然的道:
“嗨!看我这脑袋,净问些没用的,季参军不就在阁中二楼!季参军都来得,尉迟大人自然也来得。”
季少隆,西陵侯嫡出第三子,现任九门步军巡检司衙门参军,主理咸宁门、长宁门两门之军备军务,正是尉迟锋这个长宁门督指挥俭事的顶头上司。
白敬一番说辞,奸就奸在他称尉迟锋为“大人”,称尉迟锋的上官季少隆为“参军”。
依本朝例制,五品以上含五品的官职,上朝时有资格位列正殿的文武朝臣才有资格被下级官员尊称一声“大人”。
若有谁不符合标准却又被尊称了,被尊称又不知谦辞推拒,难免就要遭人诟病。
白敬心知自己低微的身份绝对入不了侯府出身的季少隆的法眼,季少隆只可能将反感与不满朝尉迟锋倾斜。
而以尉迟锋的反骨性情,对于季少隆这种凭家族势力上位的权贵公子最是厌恶,而这最厌恶之人偏就做了他的上官,是以白敬的说辞也同样踩在了尉迟锋的雷点上。
此刻西二层的隔间内,季少隆的面色逐渐阴沉,季少隆的庶弟季少棠却若有所思的望向楼下众人,怔忡间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