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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破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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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谦此人或许并不在意不相干的人如何看待他宦官的身份,甚至在面对他人的嘲讽跟鄙夷时,他都是一派能屈能伸,唾面自干。
就如面对尉迟的轻慢无视,他都能客客气气该说事儿说事儿,毫不参杂自身情绪。
身为天子近侍,还是二品的高位,平日里敬他捧他者不计其数,只不过那些人要么忌惮他,要么有求于他。
他将人心百态真真切切刻进眼底,头脑却是比这世间百样人更加清醒。
然而另一方面,能得到自己在意之人的尊重,于韩谦而言又非常的重要。
诚然每个人都是充满矛盾的个体,阉人也是人,太监头子当然也不例外。
朗星繁显然可以归为韩谦在意之人的行列。
朗星繁一声声“韩大哥”的叫着,面儿上看似贪生怕死矫情做作,实则背后传达的意义却是对韩谦最大的尊重。
试想想。
大哥,这是个极容易令弱者依赖,强者信服的称谓,某种意义上讲,“大哥”更是一种男人之间象征表率的身份。
除却血缘上的关系,将“大哥”二字前面加上某个人的姓氏或者名讳,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的宣之于口……
这于普通人或许寻常,可对于一个被模糊了性别的阉人而言,这无疑是世上最令人舒心上瘾之事。
更何况,朗星繁非但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的喊了,他还喊得那么亲近,那么理直气壮,连带着那股子暧昧不明的哭腔都显得格外理所应当。
同理。
刑笑一称韩谦为韩大人,而不是韩副总管、韩大监、韩公公。
要说“大人”二字可是士大夫阶层独有的敬称,亦是士大夫在朝为官的本质象征。
这样的称谓冠在一个太监身上,外人听来或许嗤之以鼻,或许批判指摘,但对于韩谦本人却是极顺耳极舒心的存在。
刑笑一无意间的行为恰与朗星繁如出一辙,同样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之间,“韩大人”直接就给称呼上了。
因有“韩大哥”的珠玉在前,刑笑一的“韩大人”反倒更显自然。
而恰是这种不卑不亢自然而然的态度才最见一个人的格局。
所以韩谦才会对刑笑一中肯的说出那句:你一口一个“韩大人”的称呼于我,全无矫饰做作之态,足见你的心胸见地。
殊不知在刑笑一眼中,打从韩谦出现在这里,其一言一行都无有不逾,他自觉不过是给了对方应得的尊重罢了。
该说不说。
皮囊上的残缺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内在,若不知其内在,做到有礼有节,进退有度,便是最基本的处世之道。
其实对于韩谦的出现,刑笑一始终抱有一丝疑虑。
实在是韩谦出手帮他解围的事情太过丝滑,令他隐隐觉得韩谦的出现并非偶然。
若换成旁人,只要脱身的目的最终达成,过程含糊些无足轻重。
可刑笑一不是旁人。
疯子前身对于现如今的刑笑一来说是个极敏感、极危险的存在。
眼下他在京城还是黑户,现实不允许他有丝毫的行差踏错,是以韩谦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不得不仔细斟酌复盘。
按照韩谦的话讲,他与自己这个假明充并无利益冲突,自己究竟是谁,他也并不关心。
那么问题来了。
主动帮助一个与自身毫不相干且还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事后又借称呼之事弱化抹去救人的行为,甚至还让这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送自家“小老弟”打道回府……
他为什么这么干?图什么?
刑笑一从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心,纵然有,如今夜这般时间场合跟人物身份也绝不匹配。
见刑笑一沉默这许久,韩谦反而微微一笑,颇有耐心的道:
“如何选择,可想好了?”
刑笑一不答反问:
“还请韩大人先为我解惑,我的破绽是什么?”
刑笑一的自称从“卑职”变成了“我”。
韩谦面色一展,他显然听出了刑笑一试图摊牌的意思。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韩谦直言不讳的说出两个字:
“官靴。”
闻言,刑笑一立即反应过来。
他穿了明充的官袍,佩了明充的兵器,甚至极力模仿明充的性情和言行,却独独忘了换上明充那双八品武职特有的官靴!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细节决定成败,刑笑一心服口服。他不由拿出求教的姿态。
“韩大人,您也说了,这只是我最大的破绽。也就是说,我还有其他破绽。当局者迷,还请赐教。”
韩谦几乎要用欣赏的目光来看刑笑一。
“官靴是你身上唯一拿得出证据的破绽,其余不过是我的猜测,当不得‘赐教’二字。
“开天斧的铸造者乃是星繁的嫡亲二叔,天工阁军器监大督造,朗天丛。开天斧也算是朗督造近十年间的得意之作了。
“我久居大内,明充其人虽未见过,可他凭借开天斧打出的名号,我却是有所耳闻的。
“重要到代表身份的兵器,真正的明充怎会说扔就扔了?那把玄铁长槊难道就不烫手?”
无怪当时韩谦颇有深意的扫了一眼被他夺在手中的长槊,此刻细品,刑笑一终于恍然。
“是我愚鲁了。”
“不,你做得很好。”
刑笑一原以为韩谦只是一贯的客气,不想韩谦竟对他解释道:
“我相信,今夜若换成真正的明充在此,难说会有什么下场。若让你跟尉迟易地而处,你也会做得比他好。”
说着,韩谦极淡的笑了笑。
“好歹你也是摸过开天斧跟玄铁长槊的人了不是?”
面对韩谦若有似无的肯定和玩笑,刑笑一仍旧没有放松警惕。
不怪他多疑,实在是韩谦的话,太多了。
刑笑一有着杀伐果断的自信,但他绝不会在任何情况下都对自己盲目自信。
韩谦,二品大监,天子近侍。
刑笑一,身份不明,夜犯宵禁的黑户。
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这一番交浅言深难道正常?
刑笑一隐隐生出种猜测,所以他决定剑走偏锋,给韩谦来一招突然袭击。
“韩大人谬赞……
“哦对了,我还想跟韩大人打听个人。这人在隐龙卫南镇抚司任职高位,武功极高,轻功也极飘逸,尤擅移星换斗的身法,性情仿佛很有些冷冽孤傲……不知韩大人是否认识?”
说话间,刑笑一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住韩谦,可惜韩谦的表现究竟令他失望了。
“隐龙卫南镇抚司?还任职高位?”
韩谦先是一顿。
这是面对话题突然被转移的正常反应,然后他提取刑笑一话中的关键词重复确认,在得到刑笑一的肯定后直接给出答案:
“自然认识。但并不相熟,也无交集。”
韩谦说这话时表情极淡,刑笑一完全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仍不死心。
“旁的不提,我只想知道那人的姓名。”
韩谦的回答依旧干脆。
“云川。”
云川……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刑笑一的内心先是一瞬间的静默。
而这仅仅只是山呼海啸前的短暂平静,紧随而至的情绪几乎可以用汹涌澎湃来形容。
云氏,云翼天之后!云川?!
刑笑一自己都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激动些什么,他最擅长的分明是冷静克制才对。
他赶紧将心头的动荡收敛于无,面上几乎未见丝毫变化,唯一的不同只是对韩谦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今夜多谢韩大人相助。我选好了,就第二条,护送这位朗公子回家。”
韩谦再无二话,直接将腰牌塞给了朗星繁,又命侍从让出两匹御马,亲手将缰绳递向他们二人。
就在刑笑一接过缰绳,以为不进兴德坊也能脱身之际,事儿精朗星繁却突然不干了。
“韩大哥!我……我我我不骑马,我真不能骑马!”
这回轮不到刑笑一不耐烦,他韩大哥已经语重心长的劝上了。
“星繁,眼下可不是该任性的时候,又不是不会骑,先回家要紧。”
朗星繁嗫嚅着委屈道:“可是……可是我……我裤子湿了,骑马是真难受啊……”
这话声音不大,在场能听见的还是都听见了。
眼看朗星繁哭腔又要冒头,刑笑一已然无语得彻底。
天很快就要亮了,他若当真离不开此地,那么索性就跟这两人寸步不离的待一起吧。
韩谦得知朗星繁尿过裤子,他也不嫌弃,放柔语气又哄孩子似的劝慰上了。
“那不然怎么办?这里离永寿坊可不近,以你的脚程是一定吃不消的!先忍一忍,啊,先回家要紧。”
刑笑一以为这货要开启哭嚎模式,不想对方却来了个大反转。
“那什么……韩大哥,你与其让我骑马,不如让我直接进兴德坊的通天塔吧!
“我……我悄悄拿了我大哥的腰牌,进到塔里让值守的将官拨给我一架载人飞鸢,我直接就飞回朗园了……
“再不然拨给我一艘奔雷舟也成,我开出素心湖就直奔永寿坊东水闸,再转道……”
“等等!”
“你说什么?!你偷拿了你大哥的腰牌?!五城兵马司的腰牌?!”
刑笑一眼见韩谦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惊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