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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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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排。
刑笑一假冒明充时没人给他正名,放弃假冒却反倒被人巴巴一顿佐证。
上赶着那能是买卖么。
刑笑一心道这厮的嘴怎么跟陈年的棉裤腰似的又碎又松,再任他胡咧咧下去,不定还得惹出幺蛾子。
却说刑笑一正急得搓牙花子,却猛见巡城军将领拨转马头朝他疾驰而来。
迎着扑面袭来的险恶威压,刑笑一的脑子里竟久违的回想起疯子前身的一些过往记忆。
幽暗的铁牢,满目疮痍的血海尸山,还有无尽的杀戮恶念……
有那么一刹那,刑笑一的双眸已然迸发出一层杂糅着极致冷狞的狂态,却也仅仅只是那么一刹那。
刑疯子死了,早就死了。
这已是他第无数次克制自己发狂的冲动,他必得以刑笑一的意志顽强的活,哪怕前路荆棘,也定要死生契阔。
然而就在他决心殊死一搏之际,对方却突然勒马。
下一刻,长街尽头传来另一阵声威更为高亢的马嘶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迅捷无两。
熊熊灯火之下,就见来者为一行五骑,当先一骑乃是一匹四蹄如雪发鬃彪悍的神骏,御马狮子骢。
而马上之人却是一袭宝蓝锦衣的宦官装束。
这名宝蓝锦衣的宦官约么四十许岁,相貌寡淡,周身轮廓却颇精致,很有些阴柔干练的锋芒。
再看紧随其后的四骑,虽不如神骏狮子骢,却也无一不是御马,马上之人同样都是内侍装束,但却为品级稍逊的湖蓝锦衣。
在场除了神思崩盘的朗星繁,其余人见此无不心头一凛。
大内来人了?!
这么多巡城军等了大半宿,上官的搜坊令没等来,倒把大内副总管给等来了?
却说这位宝蓝锦衣的宦官头子,正是当今天子御前侍奉的大内副总管,二品大监,韩谦。
待飞奔至巡城军集结之处的近前,一行五骑这才放缓马速。不等巡城军动作,韩谦率先亮出大内专属的金牌令箭。
令箭一出,无人敢阻。
至此,除了韩谦当先骑行,四名随侍下马牵行,其余再无一人发出任何一丝响动。
太监头子韩谦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趟过一众巡城军的凝视。
路过被挑在半空的朗星繁时,他毫不掩饰的送出一个饱含关切的眼神。
路过刑笑一时,目光极隐晦的扫了一眼玄铁长槊,而后再无任何波澜。
韩谦淡定自若的骑行至巡城军郎将的马前停住,慢条斯理的整了下手中的缰绳。
双方谁都没下马,且看情形,谁也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意思,这是上来就僵持住了?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金牌令箭意味着什么,那是几乎等同于代天巡狩的权力。
区区一个巡城军郎将,敢视大内金令如无物,甚至连马都不肯下,这是何等的狂妄悖逆!
空气中迅速泛起一股子扑朔而冷凝的气息,就连倒霉蛋儿朗星繁都看呆了。
得益于疯子前身遗留的认知,刑笑一在看清那太监头子的宝蓝锦衣时就已判断出对方的品级,而在对方那一眼扫视之后,他便更加笃定,此人非但绝非等闲,今夜到此必将搅起新一轮风波。
世人皆知二品远高于六品,然而僵持的两人却一个是宦官,另一个是武将。
自古宦官多卑下。
阉人么,向来不可与殿前的文臣武将相提并论,哪怕兢兢业业坐上一品二品的高位,哪怕再得天子的倚重宠信,说到底连个全乎人儿都谈不上,一辈子只能靠伺候人上位,是以再高的荣宠也决计没那上台面儿的资格。
惯看历朝历代,宦官天然的卑下是刻在历史骨子里的存在,任谁都无法改变抹除。
一如当下此刻,区区一个六品郎将都可以不把天子身边的二品大监放在眼中,多么讽刺。
当然,也或许这个六品郎将反骨太重,什么样的将带出什么样的兵,这才导致此等局面。
刑笑一不由啧舌。京城水深,任何情况都不能掉以轻心。眼下新的矛盾若隐若现,他莫不如就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恰在此刻,方才尿了一裤兜子的朗星繁后知后觉的回了神。
他目光直勾勾的锁定在韩谦的背影上,也不知是不甘寂寞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又一次放声饮泣,献出了今夜为止的巅峰之作。
“——啊啊啊!韩大哥?!是你吗韩大哥?!韩大哥!!韩大哥救命!!韩大哥救我!!韩大哥快救我,快救我啊!!韩、大、哥!!韩、大、哥!!呜——!呜——!”
……
刹那间,所有人的心态都要炸裂了。
尤其是刑笑一。
漂亮……
神他七舅姥爷的韩大哥!
短短几嗓子,刑笑一这一身虎躯好悬没借他韩大哥的光狠狠儿震上一震。
那委屈巴巴的肝肠寸断,那黯然销魂的我见犹怜……
人才啊……
就是不知他韩大哥会否受到触动,为他这老弟菊花一紧罢。
这边刑笑一念头方起,那边厢他韩大哥就绷不住了。
刑笑一瞧得分明,他韩大哥人虽然跟巡城军郎将僵持着,可背影却微不可察的调整了下骑姿,显然是准备主动打破沉默了。
果然,就听韩谦以一种极为寻常的口吻,慢慢悠悠、客客气气的说道:
“尉迟郎将,咱家携圣上口谕来此接管主理兴德坊灾后搜查诸事,还望郎将配合则个。”
轻描淡写却又不容置喙的几句话,一字一句,就这么硬生生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圣上口谕?
今夜之事竟已上达天听?
唯有刑笑一老神在在的一声暗叹:局面稳了。
圣谕在身,无人敢夺锋芒。
按理说,他韩大哥甚至连圣谕的具体内容都不必当众宣讲,这位复姓尉迟的巡城军郎将都不得不俯首帖耳。
然而不出刑笑一所料,这位尉迟郎将的一身反骨究竟没白长。
圣谕当前,郎将尉迟京仍旧不肯下马,且他非但不下马,还一丝敬畏之态也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狂妄悖逆,治他一条大不敬之罪都算正当。
尉迟京甚至连韩谦所说的任何一个字都懒得应对,面甲下的目光更是从未正视过韩谦。
令刑笑一殊为意外的却是,韩谦对此居然从始至终都全无问责之意,他甚至面目神情都从未现出过丝毫不满。
没人知是这位太监头子养气功夫深厚,还是尉迟京有何倚仗,令其这般目中无人,桀骜不驯。
念及此,刑笑一不由深省,京城的水,当真深不可测……
就在此时,尉迟京忽地打马自韩谦身侧一掠而过,继续行至刑笑一身前停下。
刑笑一灵光乍现,蓦然领会了这位尉迟郎将的真实意图。
几乎是瞬间的决断,他凝气运劲展开大臂猛地一抡,玄铁长槊便以一个极丝滑的角度被他横贯而出,径直砸向马上的尉迟京。
尉迟京哪料刑笑一会在这节骨眼儿上来这么一手。
在他眼中,“明充”不过一小小卫长,纵然有些手段本事,也决不敢在大内之人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挑衅上峰。
他或许认为“明充”会迫于压力,碍于身份,不得不一派恭敬的将玄铁长槊双手奉还,却绝想不到,反骨这东西可不是他尉迟京一人独有。
说好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说好的掌握主动寻求脱身,纵然未出全力,刑笑一这一招也足够他一箭双雕了。
一则,尉迟对太监头子不敬,甚至说他对圣上不敬亦大有可循,刑笑一扒了尉迟的脸面,成与不成都算隐晦的倒向了太监头子一方。
刑笑一原就对那嚎叫山炮有救命之恩,太监头子跟山炮又明显关系匪浅,如此也算上了个双保险。
二则,太监头子此行的目的是兴德坊,恰与刑笑一目标一致。
明充的身份或可再用一用,却必须得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
无论身份还是调性,太监头子至少在明面儿上比尉迟京好周旋,是以他必须尽可能的向其示好来某得这份安全。
尉迟京到底久经沙场,面对刑笑一的突然发难,他全力挥臂一抓一捞,玄铁长槊便终于被他拿回手中。
尉迟京长槊一收,毫不掩其阴鸷的朝巡城军寒声喝令:
“全军回营!”
不消片刻,原本集结在此的巡城军便撤退一空,现场唯剩兴德坊一众里卫听候韩谦的差遣。
至此,嚎哭半宿的朗星繁终于得到解放,尽忠职守的“明充”也顺势得救了。
没了尉迟在侧,韩谦立即飞身下马,第一时间将瘫在地上的朗星繁扶起身来。
朗星繁一个男人,居然也会弱女子嘤嘤哭泣的本事,整个人就差没挂在韩谦身上淌他那二五两盈盈粉泪了。
而韩谦也似乎完全未将朗星繁之外的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明充”,包括他的四个侍从以及所有听候差遣的兴德坊里卫。
那种旁若无人的关注实在太过肉麻,刑笑一猜他今夜来此的任务恐怕都得排在朗星繁之后。
那边厢,聆听朗星繁絮絮低诉了片刻,又耐心安抚好朗星繁的心情,韩谦这才回转过身。
刑笑一只见他眼皮都未抬一下的冲自己道:“你并不是兴德坊的里卫,说吧,有何图谋。”
话音刚落,那四名湖蓝锦衣的随侍立马绷直身躯拉开架势,不过三两息功夫,四人已将刑笑一可能逃遁的方向一一封堵。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太监头子韩谦几乎原样复刻了尉迟对“明充”的怀疑,只不过他不似尉迟那般戾气深重,也未见得暗藏尉迟对他的杀机。
刑笑一早看出对方的四名侍从是练家子,并不打算硬碰硬。
他索性拿出先前应对尉迟的说辞,只不过再无面对尉迟时的伪装,而是一派沉着泰然。
“韩大人,卑职的确不是兴德坊的里卫,而是安业坊的里卫长明充。今夜夜犯宵禁实是无奈之举,详情还望容禀。”
“你可知自己最大的破绽是什么。”
韩谦仍是那副极寻常极斯文的口吻,可说出的话,却兀地让刑笑一心底一寒。
他并不认为自己在假冒明充这件事上有什么能让人一眼看穿的破绽,却架不住太监头子到底是天子近侍。
伴君如伴虎。能坐上二品高位,察言观色那可是人干老的活计,拥有缜密的心思乃是最基本的素养。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间隙,刑笑一再度将内心的波澜狠狠克制下去,面上神情无缝衔接为恰如其分的不解跟诧异。
“韩大人,您这话是何意?”
“不必演了。我知你并不是明充,你甚至都不是一名真正的里卫,更遑论里卫长了。”
韩谦毫不避讳的亲手帮朗星繁掸平黑袍上的褶皱,而后抬头望向刑笑一,目光平和,语气却冷。
“你无需担心,不想承认也不打紧。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你到底救了星繁一命。”
朗星繁听韩谦提到自己,面上有些局促的欲言又止。
韩谦不想被打断说话,安慰孩子似的抚了抚朗星繁的肩头,转而继续对刑笑一道:
“你虽身份有异,于我却无利益冲突,是以你究竟是谁,我并不关心。
“你一口一个‘韩大人’的称呼于我,全无矫饰做作之态,足见你的心胸见地。如此,我方才顺手帮你解围,便算不得什么了。
“只不过眼下你却有两个选择。一是拿着大内的腰牌,天亮前将星繁护送至永寿坊朗园,天亮后任你自由来去;二是,你我双方就此别过,你此刻就可自便了。”
一番话被太监头子韩谦徐徐道来,刑笑一却听得很是触动。他不由暗赞,这果真是位厉害人物,字字句句皆是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