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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强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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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世间的缘法当真妙不可言。
都知道夜游帝都不是什么好活儿,今夜偏就有人甘冒奇险。
这些甘冒奇险的还偏偏都爱往一堆儿凑,知情不知情的都得对此迷惑行为骂一句“脑袋有炮”。
若要细数,朗星繁绝对堪称脑袋灌炮最多的帝都第一夜游神。
试想想,他好好儿一名门新贵的纨绔子弟,既不在家撩鸡逗狗胡吃海喝,也不在外走马观花指天曰地,成日里竟干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二傻子勾当。
就比如说,别人家的纨绔逛青楼是为寻欢作乐,他进青楼却是为向花娘们兜售胭脂,兜售他朗三爷亲手调制的,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放眼整个大夏天|朝乃至九州地界儿上最最与众不同的……胭脂。
堂堂朗氏差他卖胭脂挣的两个破钱?
用人朗三爷的话讲:尔等凡夫俗子是不会明白我的梦想的……
他朗星繁是个有梦想的人。
只可惜没人乐意搭理他究竟有个鸡毛的梦想,是以朗三爷纨绔的外表之下便总会透着那么股子孤芳自赏的味道。
再比如,朗三爷很喜欢貌美俊俏的人物儿,感情上荤素不忌,但凡条件允许,貌美俊俏的男人他也不介意跟人结个鸳盟好事。
这一点在京城红粉圈子里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咱们朗三爷纨绔的外表下竟还揣着一颗极为专情专一的心。
朗星繁的奇葩名声之所以无人不知,主要还得归功于他过去两段颇有些轰轰烈烈意味的断袖之恋。
他痴恋的对象后续再表,现下只能说都不是一般二般人物,结果自然也都是无疾而终,是以朗三爷纨绔的外表下时不时的还会流露出一些忧郁气质。
当然,光是孤芳自赏、专情专一、气质忧郁尚不能全面凸显他在京城纨绔圈子里的奇葩地位,他还得拥有泼天的胆量去私拓兴德坊布防舆图,更得拥有浑然忘我的勇气去夜犯宵禁,夜游帝都。
当朗星繁幽幽转醒,入目先是远天一轮冰月,待他彻底醒神,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除了一颗脑袋,浑身上下竟全被无数柄锋锐森寒的镔铁长枪连叉带架挑在了半空。
“……!”
朗星繁直接懵逼在当场。
被打晕前的一应事件飞快倒灌进脑海,他只觉脑仁儿嗡的一声巨响,无边的恐惧犹如晴天霹雳径直劈入他的神魂深处。
下一刻,朗星繁的裤子热乎乎湿了个透,却很快又被凄迷的夜风跟冰冷的枪杆子弄得拔凉一片。
他崩溃了。
“军军军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饶命、饶命!呜——呜——!朗门四秀是我兄姐!帝都三杰是我同窗!京兆府尹是我姐夫!我我我我还有功名在身!呜——呜——!军爷饶命!饶命啊……”
朗星繁打小就有个毛病,心里一紧张害怕就容易话多,白日里若受过什么刺激,夜里睡着了都会不受控制的梦话连篇,若是受到极致的惊吓,他绝对什么惊人之语都说得出口,哪怕是要命的狂言。
就如此时此刻。
刑笑一绝对相信,所有的巡城军,包括那名将领在内,在他们眼中,这嚎叫之人已经等同于一具尸体了。
果然,原本正与刑笑一僵持的巡城军将领立马被嚎叫者转移了视线。
就见这将领猛地朝朗星繁的方向侧了下头,连带头肩上的甲胄都跟着刷然作响。
“找死!!”
说时迟那时快,长街上蓦地搅起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旋风,却是那仿若千钧的玄铁长槊被这将领一记隔空抛掷,呼啸间直取朗星繁的项上人头!
见状,刑笑一登时眉心狂跳。
所谓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刑笑一霎时拔身而起,整个人驱雷掣电般朝那长槊席卷的路径狂飙而去!
就在巡城军不及应对之际,开天巨斧已被他强横的臂力抛飞而出,鞭索扯控斧刃一路横扫。
铿锵铮鸣间火星迸溅,所有阻挡他狂飙之路的镔铁长枪全被巨斧裹挟的暴力脱手掀翻。
刑笑一闪步疾驰,恰在玄铁长槊的刃锋抵达朗星繁的咽喉之前,仅凭单人单掌的一臂之力,稳准狠绝的抓在了槊杆的正中之处!
就听那长槊破空发出呜呜两声闷响,竟是被刑笑一牢握在手一抡一荡,倒斜在了身后。
一寸长,一寸强。有了这玄铁长槊,刑笑一索性一拍官袍腰带上的机阔,银鞭巨斧便被他哐啷一声卸掉了装佩。
直至此刻,刑笑一已不会再去刻意的假扮明充,而明充的兵器也只会带来麻烦,他便趁救人之机调整策略,着意淡化明充的身份。
在场的巡城军,包括那将领,甚至包括前一刻险些丧命的朗星繁,所有人都被刑笑一这泼天的胆量和暴烈的手段给震撼了。
对于这些没有品阶的普通军士而言,身着卫长官袍的刑笑一言行举止无有不妥,对待上官毕恭毕敬,虽有夜犯宵禁之嫌,却大体不会被划在“敌人”之列,何况官身者原就不可轻言死罪,今夜之事最严重也不过暂时成为阶下囚而已。
是以当他们被刑笑一夺槊救人之举震撼后,第一时间并未轻举妄动,谨守着军人服从命令的天职。
毕竟被夺了兵器的上官还未发令,他们便不能在这种涉及上官脸面的敏感之事上胡乱冲杀。
军人被夺了兵器意味着什么。
耻辱。
哪怕他们的上官是主动将兵器掷出,也抹不去横遭他人截获的事实。
索性这长槊并非是在真正的战场上被敌人缴去,且对方夺槊救人太过匪夷所思,那么此事就不能按常理来对待了。
军人都有慕强的天性,但这也仅仅适用于底层的普通军士。
刑笑一在完全掌控住长槊的下一刻便接收到了来自那名将领尖刻而狰狞的敌意。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打脸。
要知道相比巨斧银鞭,玄铁长槊无论品相材质还是铸造工艺,甚至于过往的战绩声名,在大夏朝的兵器谱上都是近乎顶阶的存在。
玄铁长槊的历任持有者无一不是名将,可它却在今夜轻易被人截获,这代表什么?是夺槊者太厉害,还是它的现任主人太无能?
这事说会动摇军心或许夸大,可对于一名将领的威慑力与信服力一丝撼动也无,那也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这将领还并非是心胸宽广之辈。
反观刑笑一,对于接收到的敌意,他非但不慌,反而还愈发冷静克制,因为他已经等到了拿回主动权的契机。
只有真正的杀人如麻者才会不问情由而仅凭一时的喜怒好恶轻取人命。
刑笑一毫不怀疑这将领对他起了必杀之念。
或者说,对方打从一开始就对他存了杀心,之所以耐着性子你来我往对答几合,不过是因官身约束,没个正当理由罢了。
此刻回想,对方是在他自报家门后才变得越发躁动。或许对方真正想杀的人就是明充,他不过是因假冒明充才有此一劫。
刑笑一甚至猜测这将领其实从始至终都未曾怀疑过他明充的身份,那一番对答不过是为引诱“明充”犯错,进而合法杀人的手段。
世事福祸相依,他既假冒明充获得一路便利,就不得不承担明充这个身份带来的负面影响。
至于哀嚎者朗星繁,那也是个十足的倒霉蛋儿。
你说你早不嚎,晚不嚎,偏赶在别人设计杀人的当口嚎,正触了杀人者的逆鳞和霉头。
若非刑笑一在场,他或许不会白死,却也决计逃不过一死。
举凡武将最忌被人诟病暴虐弑杀,这位巡城军郎将无疑正是个暴虐弑杀之徒,但它显然并不情愿背负暴虐弑杀的凶名,那么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朗星繁既被救下,碍于官身约束,他就不能一意孤行的再下杀手,至于救人者刑笑一,他就更不能杀了。
且不说“明充”大小是个八品武职,他那玄铁长槊可还在人手里握着呢。
他当然也可以令手下军士对刑笑一群起而攻之,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趁乱把朗星繁归为犯禁同党一并宰了,如此既能夺回兵器,又可达到他杀人的目的。
可若当真这么干,他滥杀无辜的罪名也就坐实了。
今夜这么多巡城军参与进来,众口悠悠,巡检司衙门岂是他区区一个六品郎将的一言堂。
为今之计,刑笑一就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同样去引诱对方犯错。
只要犯下身为一名巡城军郎将不该犯的错误,他立时便会成为今夜的焦点,再不济,当得一时挡箭牌也足够了。
至于那位刑笑一尚不知姓名身份的嚎叫之人么……
毕竟那什么朗门四秀是人兄姐,帝都三杰是人同窗,京兆尹还是姐夫,而且人还有功名在身。
送上门的护身符,不救岂非暴殄天物?
怎料就在这当口,嚎叫者朗星繁仿佛与刑笑一心有灵犀似的,突地来了一发神到不能再神的助攻。
“啊啊啊啊!你是开天斧吗?!是开天斧吗?!开天斧、开天斧、开天斧……啊啊啊是明大人吗?!是明大人吗?!呜——呜——!明大人救命!明大人救命啊!呜——呜——!明大人救我!明大人救我救我救我啊……”
乍听之下,刑笑一好悬给自己的一口唾沫呛住。
这人,真他爷的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