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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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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出于对檐上之人的莫名信任,魔怔似的,刑笑一毫无防备的就冲出了那道如怪兽巨口一般的闸门缝隙。
没有一丝丝迟疑,也没有一丝丝顾虑。这一刻,时间都仿佛为他凝滞了一霎。
乍然间,无数支钢羽长箭的箭簇与镔铁长枪的枪头并一众刀兵重器轰然指向刑笑一。
这些森凛的利器吞吐着冰寒刺骨的幽芒,如无数头被压抑许久的狂兽突然发现了猎物,它们如饥似渴的想要去戳刺虐杀,却因尚未得到某个指令而不得不强行忍耐。
而那些操控金铁狂兽的仿佛毫无生气的家伙,正是帝都巡城军。
他们身着同样冰冷森寒的铁甲铁面,毫无保留的释放着麻木的杀气,堪与夜色浑然胶着一体。
这一刻,刑笑一顿住了,他只觉浑身的汗毛和头皮都一齐炸了。
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在腔子里剧烈收缩,而后又凶狠狂肆的擂动起来。
他几不可察的闭了下眼睛,死死咬住牙关,无比深沉的吸了口气,而后又一点一点松开牙关,将这口气极舒缓极轻柔的呼了出去。
人生的际遇真他妈太刺激太不可思议了……
仅在这电光火石的瞬息,刑笑一几乎穷尽了自己毕生的克制,八风不动的直面了眼前的一切。
他不卑不亢的与这仿若来自幽冥鬼域的杀机无声对峙,同时脑海之中默默倒数:
五、四、三、二……
“来者,何人。”
随着一道幽肃沉戾的喝问声起,刑笑一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窟通”一声落到了实处。
顶着巡城军严酷的威压,刑笑一思绪飞转。
夜犯宵禁是实打实的重罪,轻者下狱受刑,重者当场格杀都是寻常。
然而巡城军并没有第一时间对他出手,而是仅以刀兵围困,率先提出关于他身份的质询。
若说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巡城军“给机会”的点,可也就属身上这套卫长官袍了。
忽地,对面那道喝问声再次响起。
“来者……何人。”
语气沉缓压抑,刑笑一立马洞悉了其中隐隐躁动的杀意。
对方不耐烦了。
刑笑一自知接下来的应对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念及此,他断然决定赌上这最后一把。
刑笑一面上神情恰到好处的转变为遭受重兵围困的震撼与惶恐,同时又适当展现出一名八品武职该有的勇武,以及与为官多年相匹配的沉稳干练。
他高抬双臂,双手干净利落的朝喝问声的来处恭谨恳切的深一抱拳,同时谦卑中略带两分耿介的埋头施礼,气沉丹田朗声作答:
“郎将且慢动手!卑职安业坊里卫长明充,今夜并非有意冲撞,实在是因职责所在,不得已追逃至此,详情……还望容禀!!”
这一番操作看似简单,殊不知已是他在极短时间内的权衡设计。
兴德坊大火方歇,大批巡城军在此集结,必然是来做善后搜查工作的。
瞧着当下情形,巡城军显然尚未得到上峰的搜查指令。
有权下令搜坊的武职至少五品官阶,负责集结领军者却为五品以下,而巡检司衙门五品以下最高官职恰就是六品郎将。
刑笑一再度将自己带入明充的角色,上来便是一派标准郑重的见礼,开口即尊称对方一声“郎将”,再加上一句恳求意味十足的“且慢动手”,紧张重视之感瞬间拉满。
接着是自报家门。
同为巡检司衙门麾下的武职,对方哪能不知道八品里卫长的官袍长啥样儿。
那句“来者何人”不过是以军威震慑一个身穿官袍的夜犯宵禁者。
是罪加一等还是酌情处置,至少对方表现得颇为审慎。
而这也恰恰证明对方并不认识明充本人,否则他甫一现身就该被识破身份,此刻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才对。
京城或许难找三条腿的□□,两条腿的八品武职却海了去了。
很多武职者甚至同属一个衙门都未必能将其他人认全,何况里卫房的分衙都设在各辖区的坊市内部,双方职责毫无交集,互不相识才是寻常。
也是基于此点,刑笑一这个假明充才有发挥的余地。
是以自报家门后,他赶紧剖白自己的尽忠职守,实在是为追捕逃贼才万不得已出坊犯禁,绝非知法犯法。
到最后他还刻意顿了顿,并不把话说尽,暗示事情背后另有隐情,令对方生出疑忌。
巡城军纵然法度森严,处事以严酷闻名,可今夜诸事皆重涉帝都治安,待天亮后一番纠察,难保不会大加牵扯,眼下谨慎细致些总归是没害处。
这位郎将若自认也如“明充”一般尽忠职守,他就不得不接刑笑一的话茬儿,容“明充”的禀。
这是个并不算高明的阳谋,却十分符合“明充”的做派。
至于他这个假明充追的是哪路逃贼,陶贼是何体貌有何特征,事情前因后果如何,详情细节怎样,坊门如何被开等等诸多疑点……
刑笑一面儿上稳当儿维持着见礼时的恭谨,内里却趁对方核实明充身份的当口飞快打起了腹稿。
不消片刻,安业坊里卫长明充的一应信报便悉数入了对方那位巡城军郎将的耳中。
却听铮然一派整齐划一的兵戈收束声响,夜色中荡开一道道凛冽空阔的嗡鸣回音。
训练有素的巡城军刷然分开一列通道。
随着铁蹄凿落的振动声起,一名身着玄铁重铠的将领骑着一匹佩着玄铁马铠的高头战马分众而出。
这名将领的面孔被全副面甲完全掩藏着,将领的兵器是一柄极符合他森冷气息的玄铁长槊。
此刻这长槊正被他横斜于身后,夜色将他周身那股麻木的杀气描摹得冷酷至极。
换成别人,或许当场就会被这军威和杀气震慑住,可偏偏刑笑一不是别人。
除去戒备,刑笑一此刻唯一的感觉居然是似曾相识。
没错,对方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
这名将领的形象他像是在哪儿见过,可事发突然又想不太起来。
大夏朝素来尚武重军,天佑帝更是将此推行到了极致,大夏历代名将辈出,尤以云氏为最……
云氏……
云氏!
刑笑一蓦地顿悟。
地底岩穴,密室壁画。
云翼天!
这名将领带给他的感觉与那壁画上的云翼天实在是太像了!
玄铠,战马,长槊。
直至此刻,刑笑一的内心方才生出一丝震动,但却并不是为眼前的将领,而是……对于这人终究不是云翼天的扼腕。
许是当时密室里的氛围感过于强烈,壁画上云翼天的形象带给他的冲击可不是一星半点的深刻。
那种身为一名铁血悍将所独有的酷烈强横的杀伐之气,那种睥睨天下的傲骨与极致的刚毅,以及恻然回首时,那稍纵即逝的一丝悲悯与决然。
血肉丰满,却又遥不可迄。
却哪像眼前这位,空有一身霸道的杀气,纵使军威再如雷霆也不过徒增骇然,无法令人发自内心的肃然起敬。
想法如此这般,刑笑一面儿上却极其丝滑的展现出杂糅着一丝骇然的肃然起敬。
要不怎么说人的才华都是给现实逼出来的。
终于,对方再次缓缓开口。
“原是明充卫长……开天斧,明充。”
孤傲,强势,后半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不知是面甲遮挡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如此近的距离听来,对方的声音喑哑沉闷得异乎寻常,仿佛并不是发自咽喉。
难道是腹语?
念及此,刑笑一暗叫不妙。
眼下对方已全然掌握明充的信息,还刻意点出明充“开天斧”的名号,可他这个假明充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以往的经验证明,刑笑一每次生出预感,无论是好是坏,往往都会一语成谶。
果不出所料,对方继续发问。
“你可知,我是谁。”
你大爷的……我怎么知道!
刑笑一强行克制住内心隐隐升起的一丝烦躁,告诫自己必须冷静面对。
计划赶不上变化。
原本打好的腹稿全然派不上用场,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孤傲强势且还用腹语说话,这么明显的个人特征,加上官职上又与明充同属巡检司衙门麾下,说不知道无异于自掘坟墓。
真正的明充只需正确答出对方的身份便可轻松进入“容禀”环节,难道冒牌的就只能在悬崖边儿上疯狂试探么?
时间不等人,再这么僵持下去绝对要坏菜。
殊不知现实却是,极致的冷静中往往最易诞生出极致的疯狂……
下一刻,刑笑一陡然放弃了他为假冒明充而饰演伪装的所有姿态所有情绪。
当一切回归本源,刑笑一松弛而缓慢的直起身量,虽还维持着抱拳的动作,可整个人的气场却已是完全彻底的怒张开来。
轩眉一挑,刑笑一颇觉无奈的自嘲一笑,而后面不改色的给出了独属于他刑笑一的标准答案。
“不知。”
然而就在他话音将落未落,巡城军以及对面那将领来不及反应之际,阔街之上变故又生!
就听街口不远处传来一人杀猪般的嚎叫。
“军军军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饶命、饶命!呜——呜——!朗门四秀是我兄姐!帝都三杰是我同窗!京兆府尹是我姐夫!我我我我还有功名在身!呜——呜——!军爷饶命!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