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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闻 ...

  •   兴德坊失火了。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却又奇迹般地自行熄灭了。

      在这神奇的半个时辰里,敲锣打鼓通报火讯者有之,忙里忙外疏散池鱼者有之。

      此两件事上,里卫与巡城军居功不小,可要说有谁真正冲进火场里施救,这还真挺难说。

      其实直白点的表述就是,没有。彼时根本就没人真正进过火场。

      原因很简单。

      一则,着火的地方过于神秘,险情变化不定,一般人不敢进,不一般的人,想进也进不去。

      二则,火场里没有人,只有物。

      当然,知晓第二点的人极少,凡有救火之心者,大多是因第一点望而却步。

      火灾之初,那势头是相当的骇人。浓烟激荡,烈焰冲天,夜的背景下撼人心魄。

      按说京城坊市之大,拿兴德坊这样的官坊为例:

      以最快的马速计,一遭纵横来去,少说半个时辰起步;以最快的脚程计,两个时辰开外绝不出奇。

      既如此,除非起火面积极大,否则临近坊市理论上是看不见的。

      而兴德坊偏就不是大面积起火,临近的安业坊却非但能看见,还看得十分真切。

      究其根由,就不得不提一提兴德坊的历史背景及其特殊的地理环境了……

      十九年前,也即天佑十年之前,兴德坊还只是个形制再普通不过的民坊。坊内民居错落,街市喧嚣繁茂,生活气息浓厚。

      京城有坊百二,兴德坊论面积算不得大,论人口算不得多,虽繁茂却远不及东西两市,唯一出奇冒泡为人称道之处,也就只剩它特殊的地理位置了。

      兴德坊紧邻帝都城内最大的水脉,素心湖。

      再确切点说,素心湖有很小的一部分,早在大夏开国之初就被规划纳入了兴德坊的地界。

      坊内许多街市旁侧都有划船的水道,是以水上人家堪堪占了小半人口,兴德坊也因此得了个“京城小江南”的雅号。

      正所谓一丛碧波一横桥,一叶扁舟一影悠,光阴似水柔。

      时间一晃就到了天佑十一年。

      适逢仲春,朝廷突然下了一道明旨,说是要将兴德坊改建为官坊,所有民宅按京城平均地价十倍补偿,商铺十二倍,百年以上祖宅十五倍。

      若存疑异,坊民亦可选择迁居东卫城,由衙门统一登记造册安置新居及务工,另注所有事宜必在月内完成,违者按律治罪。

      这是连个缓冲的机会都不给老百姓,朝廷直接就给拍板定案了。

      为什么改建,为什么偏偏是兴德坊,朝廷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个交代,明旨一下,直接上套路。

      先拿大把的钱财砸晕你,给足你实惠,再拿治罪镇住你,从根儿上把你跳脚的心思掐灭,再有不听话的,一水儿全给撵到东卫城,明里叫迁居务工,实则就是干苦力。

      是选择当个拆迁暴发户的顺民,还是当个自不量力的卫城劳工,结果不言自明。

      真金白银与皇权的威慑相结合,朝廷行事事半功倍,仅仅月余,兴德坊俨然空城一座。

      接下来的事就神秘得多了。

      兴德坊所有改建工程皆为秘密进行,无关人等一律禁观、禁近、禁议,违者按妄议朝廷罪论处。

      此外,整个改建工程从头至尾皆未动用丝毫民力,而是用的军中兵卒,且运送兵卒只在夜间宵禁后悄然进行,只走水路。

      因着兴德坊西闸与南闸皆为水上闸口,水道开闸直通素心湖,而素心湖西岸又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内城运河,此运河径直联通京城西北长寿门外的护城河。

      有百姓猜测,那些动用的兵卒十有八九是西山大营的精锐。

      又有人认为这不太可能。

      遥想大夏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下令重修内宫皇城,动用的不过京城周边和临近地方的普通兵力,后期也是不得不调用了民力。

      兴德坊不过京城一角,好比人身上的指甲盖,动用西山大营的精锐,你当是盖神仙府邸呢。

      偏偏又有好事者传言,兴德坊所有改建图纸一律用过即焚,仿佛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工程所用的一应建筑材料及工具器械皆为朝廷天工阁独家出品,甚至抹墙的泥料都是机密配方。

      如此,干活儿的人越精锐,活儿就越好,效率越高,保密功夫自然也就越强。

      还有更离谱的传言,说是由于护城河的源头在津河,而位于津河入海口的黎县又是东平王训练水师的临时驻地之一。

      东平王祁文瀚乃是彼时天佑帝的铁杆儿嫡系,旗下水师皆是精锐中的精锐,保密功夫比之西山大营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辞那叫一个天马行空,仿佛盖的不是神仙府,而是凌霄殿了。

      总之打那时起,帝都每每总有关于兴德坊改建的谣言流传,而因口舌之事倒霉入狱者便时常有之。

      此现象一直持续到天佑十三年秋。彼时兴德坊改建工程低调竣工,相关谣言才日渐平息。

      至此还不得不提一提兴德坊改建后的变化。

      坊内原本鳞次栉比的民居通通消失,取而代之的除了千篇一律的豪宅庄园和亭台楼阁,还多了一座极特殊的建筑——天衍塔。

      天衍塔,名称里带个“塔”字,却既非真正意义上的宝塔佛塔之流,也非普通的瞭望防御塔楼,而是一座完全颠覆百姓认知,超高超巨的异形建筑。

      天衍塔的基座为东西南北中五栋占地千顷、圆形与方形相互联合的碉楼及碉堡群。

      其中五栋柱形楼堡拔身而起,高度直逼内宫皇城的至高点,而这还只是基座。

      基座上方倒建一座宛若棱锥的巨石坪台,远观仿佛将一整座山峰齐根削平,然后倒置于五栋擎天巨柱之顶。

      就当世而言,天衍塔工程之奇诡,叹一句鬼斧神工都毫不为过。

      然而世人只知天衍塔之名,至于天衍塔内部是何景象,天衍塔究竟用来干什么,却鲜少人知。

      此后三年,帝都东、西、北三座卫城亦分别筑起天衍塔,只不过规模较之兴德坊略逊一畴,基座楼堡只起了三栋,唯高度比之兴德坊天衍塔还要高出四丈,整体高出皇城至高点九丈有余。

      而正因天衍塔打破了历朝历代“举凡建筑不得越过皇城至高点”的规则,以至于兴德坊内的其他建筑也跟着“水涨船高”,之后几年一度出现了一系列的高楼高阁建筑群。

      凡此种种,使得身在临近安业坊的百姓也能与兴德坊的高楼林宇遥遥相望,发生诸如火灾之类的险情便也瞧得一清二楚。

      然而这些已经是后话。

      时间转眼到了天佑十七年腊月的除夕之夜。

      帝都每逢年节一律开放宵禁。

      是夜,百姓彻夜狂欢,堪堪是火树银花灯如昼,笑语声浪喧九霄。牲醴踩岁,梅雪争春,流年新景,气象万千。

      而就在这样一个万家灯火辞旧迎新的不眠之夜,帝都四处天衍塔的巨石坪台之上,共有四九三十六架犹如巨型孔明灯一般的载人灯塔飞舟缓缓升入夜空,从此拉开了兵家制空的历史序幕。

      天佑十八年,“空军”与“领空”的概念正式登上大夏天|朝的政治军事舞台。

      光阴一晃十二载,大夏天衍一脉日新月异,可面对世人却始终隔着一层谜一般的面纱。

      现如今,启圣新朝伊始,天衍一脉再度抵临新旧更迭的敏感时期,兴德坊的失火无疑会带来数不清的连锁反应。

      试想想,京城上有禁军,下有城防卫,内有九门步军巡检司,外有卫城军和西山虎贲大营,就连京兆衙门校尉所和兴德坊里卫房都算在内。

      堂堂官坊,既是天衍驻地,又接素心水脉,在这铁桶般的重重护持之下,大火居然烧得起来,可怎叫一个打脸。

      然而打脸还只是表面。这场火灾无疑是人祸,且事先必有周密的计划。

      敢在帝都犯下此等大案,幕后黑手的身份决然不会简单,背后的目的更是没人敢猜。

      如今朝贺盛会转眼将至,纠察此案的泼天压力,所有被打脸的有司衙门一个都逃不掉。

      回过头来,却说兴德坊着火的建筑名曰“五方楼”,此楼最初的主人乃是一位没落的皇族宗室,封号文远伯。

      世人皆知天佑帝母族不显,当初登基靠的也不是世族宗亲,是以在天佑帝的执政生涯中,世族宗亲是最不被倚重的存在,没落在所难免。

      整座五方楼大面儿上都是模仿参照天衍塔的外形外观所建,规模比之天衍塔有着云泥之别,内在结构更不必说,与天衍塔根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事物。

      这座四不像的五方楼名义上是为彰显宗室身份而建,实则为文远伯向天佑帝献媚拍马,“致敬”天衍一脉的拙劣手段。

      彼时朝中最为火热的政治事件恰是天佑帝提出的“伯爵以上爵位降位袭爵制”纳入朝议,这对勋贵阶层的利益打击属实不小,而如文远伯之流的没落宗室更是扮演炮灰的边缘角色,这让他如何能坐得住。

      只可叹铁血执政的天佑帝最不吃的就是献媚拍马这一套,而且非但不吃,他还极为反感。

      于是乎,头脑简单的文远伯顺理成章的就被夺了爵,五方楼按律罚没,房契地契尽数归由户部抄收代管。

      这下可好,这位前文远伯连降位袭爵都免了,据说不久后他还得了心疾,半月不到便郁郁而终了。

      此后数年,五方楼几次易主,期间还被天工阁改造过两回。

      以天工阁的手段,让无人值守的五方楼拥有自行灭火的手段倒也并非难事。

      五方楼现如今的归属为长兴坊得意楼,而得意楼的幕后老板谁都没见过,甚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都不知道,堪称帝都头号神秘人物,没有之一。

      再数数得意楼的靠山,仅明面上就有新帝的亲姐姐明河长公主和从三品骁骑将军佟寄元两位巨头。

      案件的苦主,至少目前来看是苦主的得意楼都如此麻烦,查下去还不知会牵出哪些牛鬼蛇神,揪出幕后黑手更是谈何容易。

      此刻离天亮仅剩一个时辰,大批巡城军朝兴德坊北阔街集结,北闸门早已洞开,由兴德坊众里卫团团把守,只待九门巡检司主官一声令下,双方人马便立即入坊搜查。

      仿佛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坊闸内外灯火森然,令未至,两方兵马紧张肃穆已极。

      许是众人的神思皆高度集中于兴德坊,没人发现不知何时,阔街对面的安业坊南闸门竟悄无声息的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

      倏然间,一道巨斧银鞭的高峻身影自那门缝间一闪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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