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北辰风

36、惊鸿

　　望您信我……

　　萧同海闻言，禁不住深深看向刑笑一。

　　这轻描淡写却又饱含深意的四个字，落入他耳中，砸在他心头，真是好不沉重。

　　信任，谈何容易。

　　事关萧家，事关云氏，甚至与云氏或有关，或看似无关的多方势力，乃至于事关朝廷……

　　经过今夜之事，所有表面的平衡都已打破，而潜藏的暗流却绝不会是他与刑小子区区二人之力所能砥砺得了的。

　　理智上，此刻的萧同海对刑笑一是完全的看不清、摸不透，而交付信任的前提却是双方对彼此皆有足够深刻的了解。

　　而这所谓的“了解”又哪可能是三言两语的解释跟短短不足一日的相处所能涵盖的。

　　要知道信任一旦错付，对方但凡想法有异或者心术不正，那么等待萧家的，就只剩万劫不复这一个结局了。

　　然而感情上，萧同海这一生所背负的东西早已压得他举步维艰。

　　他老了，也太累了。

　　他耗尽一生所坚守的东西，终究还是在这个不眠之夜，轻而易举的就被有心之人推向了曝于天下的不归之路。

　　而他今后所能做的，唯有尽最大可能的去护好活着的人，令生者安然，逝者安息。

　　如此，不尽了解又能如何呢。

　　在同意刑小子跟自己出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孤注一掷的做出了选择。

　　他回不了头了。

　　念及此，萧同海果断开始帮刑笑一扒明充的官袍和鞭索，边扒边简明扼要的跟刑笑一讲了明充此人的背景来历。

　　有萧同海助力，不过几息的功夫，刑笑一官袍加身，摇身一变。

　　却见他背斜巨斧，臂缠银蛇，浑身隐含酷烈，寒中带煞，竟似冥神阎罗一般，令人不敢逼视。

　　“我走了。小子，保重。”

　　言罢，萧同海奋力擎起明充的身躯，头也不回的迅速隐入黑暗。

　　正当此时，南边的兴德坊火光方歇，原本的冲天烟尘也渐被夜色化解消融。

　　迎着上方一轮空阔的凉月，刑笑一目标直奔兴德坊。他专挑朝南的窄小巷道接连穿梭，同时脑子里思绪旋踵一刻未停。

　　明充，表字益之，为云氏旧部之一明家的嫡支后裔。

　　明家早在十六年前便已向朝廷投诚，并于七年后，也即天佑二十年正式受朝廷招安。

　　此后，举凡明氏子孙，文者皆可凭科举入仕，武者皆可授七品以下官衔。

　　明充这个八品里卫长的武职便是如此这般得来的。

　　明家与萧家同为云氏旧部。明家擅长诡道，行事诡诈多变，而萧家却是军武传家，族人大多刚直耿介，是以明家早早向朝廷投诚，与萧家形成对立，也是自有其因果。

　　而云氏旧部除了云氏本家和萧明两家外，重要的分支还有另外两家，分别为擅长机关重器的秦家和医道奇门的龙家。

　　龙家族人甚少，行事也极低调隐秘，云氏覆灭后，龙家族人更是鲜少问世。

　　至于秦家……今夜之事来看，秦家该是走了明家的老路了。

　　正思索间，刑笑一忽然察觉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脚步声分为两拨，分别来自身后两个不同方向的巷道岔口。只消稍加分辨，刑笑一便听出每一方各有两人。

　　但听这两拨四人的步履急而不乱，训练有素，十有八九是被明充的惨叫声引来的巡街里卫。

　　据萧同海所说，明充此人虽说狡诈，但其驭下甚严，做事颇有手段，卫所中人对其无不敬服。

　　念及此，刑笑一脚步稳稳一顿，背对四人驻足。

　　果然，这四人见前方不远处站着的人身着卫长官袍，虽说逆着月色看不清身形，但其背上巨斧与臂上鞭索却是绝无二致。

　　于是，四人方一碰头便按多年习惯集合成一横排，并于“明充”身后十步之处站定，抱拳颔首齐声说道：“卫长！”

　　很好。

　　刑笑一赌的就是个灯下黑。

　　他试着将自己带入明充的角度思考处事。

　　明充单独一人伏击萧同海，非但不穿诸如夜行衣之类便于隐蔽的装束，反而明晃晃的穿官袍……

　　这说明他这任务并不避讳这些里卫下属，而他的里卫下属又并不知晓其任务的具体内容。

　　不避讳，所以穿官袍，不知详情，便不用操心多事。

　　当下属的须得有当下属的自觉，卫长单独办差的当口，下属哪有随便插手的道理。

　　只不过身为里卫，他们毕竟肩负着保卫本坊治安的职责。

　　四人就近听见了惨叫声，也都见过了青石地上的刀斧凹痕。种种迹象摆明了有问题，他们依着职责一路搜索至此，偏就碰上了顶头上司……

　　事情虽说蹊跷，可这里头的分寸却又当如何拿捏呢……

　　四人中一名稍显年长的里卫飞快瞄了其他三人一眼，目光交汇之时，彼此顿时心领神会。

　　就见这年长里卫代表四人上前半步，朝着前方巨斧银鞭的身影躬身再一抱拳，试探着道：“卫长，可需我等掠阵？”

　　闻言，刑笑一既不出声，也不回头，只稍稍侧了侧身，抬手向后挥了两下，作势驱赶，而后便再无其他任何动作。

　　四人见状恍然大悟，默契的相□□头对视，朝前齐齐颔首，随即悄么声儿的后退几步，顺着来时的岔口快步转身离去。

　　直到四人的脚步彻底消失，刑笑一这才身形一闪，快速隐入一条朝南延伸的偏僻窄路。

　　却说刑笑一并不熟悉安业坊地形，但他取道的方向却始终朝南。

　　因为只有这样，前方的路才始终都有月光为目力加成，身后但凡出现追兵，看他的背影也始终都是逆光，更易掩人耳目。

　　只不过假扮明充的手段可一不可再，仅此一夜已是极限。

　　要知道天子脚下，即便一只夜猫子死在哪名巡城军的哪支钢羽箭下，那都是要记录在案的，如此更遑论一名突然消失的八品里卫长。

　　明充的消失一定会被追究，事发只在迟早，所以他除了要甩脱潜在的追兵，更重要的是想办法拖延事发的时间……

　　天亮之前！

　　没错。

　　就是天亮之前。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想到办法彻底按下此事。

　　今夜的帝都属实是不太平的。刑笑一有种强烈的感觉，除了那些发现异状的里卫，身后绝对还缀着身份行事更隐秘其他耳目。

　　或者说，在对明充出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暗处某些人的视线之中。

　　无可避免的，他身已入局。那么何不就让他好好趟一趟这不太平的帝都？

　　距此最近的不太平之处果断是火灾后的兴德坊，而兴德坊恰恰就在安业坊的正南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刑笑一索性撒开步子发足狂奔，期间又借明充的身份险险瞒过两拨里卫，真可谓是人生如戏了。

　　可纵使刑笑一再如何山崩于前面不改色，那种被窥探、被监视的感觉也始终纠缠着他。

　　此刻离天亮最多不过两个时辰，这偌大个安业坊也不知何时才到边界。

　　可就即便到了边界，如何找到坊门，如何开闸却又成了问题。

　　就在刑笑一焦头烂额之际，周遭的氛围忽而浮现出一丝极其幽微的变化。

　　此刻玄晖西沉，偏星横渡，凉意时徘时徊，夜风似有还无。

　　再驻足时，刑笑一已敏锐的判断出这幽微的不同究竟是什么。

　　那种被窥探、被监视的感觉突然间消失一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带任何意味、不加任何掩饰的无声的凝视。

　　刑笑一猛地回头。

　　却见数丈之外，飞檐之巅，一道修长静谧的身影寂然独立其上。

　　刑笑一同样回以无声的凝视。

　　檐上之人似乎并无恶意，且与先前窥探监视者并非同伙。

　　刑笑一之所以有此判断，实在是檐上之人简直毫无半点掩藏自身的意思。

　　那黑披风的下摆只是稍被夜风扬起，刑笑一便眼尖的瞧见内里状若腾云的雪色衣袂……

　　都特么是月光惹的祸啊。

　　还有那黑兜帽，不乐意戴不会不戴？大半夜的搁脑袋上耷拉着不嫌荡害？

　　你若不怕露相，夜行衣这玩意儿你干脆不穿不就得了？要穿你也走点儿心不是？这特么半遮半露欲拒还迎的，夺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刑笑一的焦头烂额被檐上之人的出现瞬间给治愈了。

　　瞧瞧那身形，瞧瞧那做派。

　　刑笑一轩眉一挑，抬手就在自己的肩井穴上指了指。

　　这可不是他故意作态，而是提醒檐上之人，沙漠那日，咱爷们儿肩头挨的两记璇玑锁可属实不怎么好受。

　　这笔账，咱们可还没消呢。

　　却说檐上之人正是刑笑一在沙漠醒来时遇见的第一个人，那个散发赤足，目若冷电，举手投足无不一派萧肃的隐龙卫。

　　那般鲜明而深刻的印象，刑笑一做梦都忘不了。

　　至此，两厢遥遥相顾无言，表达的意思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刑笑一：爷们儿京城初来乍到，头一宿就被逼无奈满街流窜，你既已解决了那些跟踪盯梢儿的，何不帮人帮到底，给咱带个路，放个行，至于那两梭子璇玑锁的仇，咱也就不跟你计较了，过后大家各图各的，大路朝天，互不相欠。

　　檐上之人：……

　　这气氛属实就有些微妙了。

　　仿佛妥协一般，檐上之人蓦地腾身而起，足下接连几个起落，于屋脊流檐之间闪转腾挪，潇洒纵贯，身姿仿似凭虚御空的谪仙。

　　刹那间的动容之后，刑笑一收摄心神，闪步跟了上去。

　　有人带路就是比两眼一抹黑的乱闯强百套。檐上之人非但带他避开了沿途里卫分布之处，更帮他节约了大量时间。

　　要知道多一分时间就等于多一分稳妥，多一分成算，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

　　直到刑笑一远远瞧见安业坊的南闸门，且那闸门堪堪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时，檐上之人突然加快步伐，身影转眼间便杳然无踪了。

　　却道是，人间惊鸿客，飒沓如流星。

　　刑笑一按下心头莫名涌起的一丝怅然，头也不回的朝坊门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