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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陷阱 ...

  •   安业坊虽为民坊,巡街里卫的素质却是一点不比官坊的差。

      安业坊的里卫长是个五大三粗的虬髯汉子,面糙心却细。

      见隔壁兴德坊火光难有消退之意,这位里卫长立即令安业坊所有巡卫由每条巷道四人一队细分为巷中胡同两两一组,但凡能搞猫腻儿的犄角旮旯,一个都不许放过,若遇棘手隐患,可不必请示,直接启动“黄焰令”。

      “黄焰令”便是黄焰流星箭。

      别看里卫官衔微末,却是朝廷明令少数几个有权启动黄焰令的官职之一。

      今夜紫流星都出了,也不差再出个小小的黄流星不是?

      黄焰一出有隐患,令出所在方圆十里之内,当值里卫必无条件前往支援,如有违背,律法处置。

      安业坊虽为民坊,谨慎些总不会错。

      里卫们令出即行。

      好巧不巧,此时的刑笑一正随萧同海出了萧家大院。

      月光被窄巷两侧的高墙堵得一丝都照不进来,巷道里一片幽晦。

      萧同海当先疾行,背篓里的炊具不时发出细微的擦碰声。

      行不多时,萧同海脚步一顿,向紧随其后的刑笑一示意停步。

      其实在萧同海示意之前,刑笑一便已察觉出了异样。

      就在方才,前方巷口的拐角处有个极轻浅的脚步声隐没。

      萧同海反手便从背篓里缓缓抽出佩刀,而在萧同海毫无察觉之际,刑笑一变戏法似的也从他的背篓里悄悄摸出了一把刀。

      刑笑一摸出的这把刀直背弧刃尺长掌宽,正是他先前切辣子用过的斩骨菜刀。

      黑暗中,刑笑一将刀倒握在手,而他野兽般的直觉亦再次复苏,各种念头飞快涌现又飞快的被他理顺。

      首先,秦越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而坊中的巡街里卫却绝不会是吃素的。

      一个孩子,只身夜闯宵禁,一路上居然安然无恙,甚至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未沾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再者,秦越的爷爷得的是什么病?怎会“突然严重”?既被郎中下了死判,秦越的爹为何还要来一出“提刀夜闯宵禁找郎中”的戏码?

      不是他刑笑一铁石心肠,实在是秦越的到来太不合理,仅这一点就足以令其他情节站不住脚。

      老父命在旦夕,秦越的爹身为人子,非但不近身守着,反而撇下一屋子老幼妇人提刀离家?

      “找郎中”这个理由看似合情合理,可倒过来一想就会发现不对。

      他难道不清楚,就算他找到郎中,那郎中难道会像他一样,有那夜闯宵禁的胆子?

      他若持刀逼郎中就范,那么他又如何压着郎中躲过沿途的宵禁?

      明知找不来郎中却还偏要去找,那么他提刀离家的目的就值得玩味了。

      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笃定自己一定能找来郎中。

      那么秦越的爹和那个郎中就都有问题,甚至秦越爷爷的病也有问题。

      此外,秦越的娘也是一身破绽。

      试问天下哪个母亲能对自己孩子的性命坐视不理?

      之前刑笑一以爪功震慑秦越,多少带了些试探的意思,那孩子外表瞧着精神,实则根骨身手并不十分强健。

      秦家既是军旅出身,家中主母想来也不该是弱质女流,自己儿子几斤几两,她难道心里没数?

      儿子冲动离家,她若存心阻拦,难道真就一点办法手段也无?

      若秦越是她娘亲生的,只能说明秦越的娘事先便有十足把握,她儿子此行必定不会出事。

      而眼下情形已然证明,秦越果真没事,有事的,是萧同海。

      然而萧同海对秦越那小子却是深信不疑的。

      萧同海并没有错,因为秦越显然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正扮演着什么角色。

      秦越是个单纯的少年,他的思想行为全以自身亲见为依据,且以他这个年龄也鲜少懂得眼见并不一定为实的道理。

      秦越的表现越是发自肺腑,才越能骗过眼光老辣的萧同海,从而令萧同海罔顾自身安危,心甘情愿的去夜闯宵禁。

      却说萧秦两家的交情显然非同一般的深厚,究竟是什么原因,居然令秦家不择手段到利用自家性情单纯的小辈去诓骗世交之家年过花甲的尊长?

      凡此种种,刑笑一刻在骨子里的警醒便容不得他留手了。

      要知道,他可并非是无缘无故去管萧同海这档子事儿的……

      既如此,那便让巷口拐角处隐没的脚步声,成为佐证他猜侧的第一枚试金石!

      主意打定,刑笑一立即将自身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脚下无声无息的一个腾挪,身躯便飘然贴伏于石墙之上。

      他收敛目光,放空思绪,整个人瞬间便与巷中幽暗完美的融为了一体。

      萧同海几乎立时领略了刑笑一隐匿潜藏的本事。

      前一刻他还能捕捉到刑笑一的气息和脚步,然而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他便惊觉自己身后竟似空无一人了一般!

      这身法已不能用简单的干净利落来形容,遥想当年,军中最好的斥候怕都但有不如。

      萧同海不由想起临出门前那小子的话。

      “萧伯只管前头赶路,发生任何事都不必回头,我来断后。”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他索性以不变应万变,趁巡街里卫尚未察觉,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这条暗巷。

      下一刻,萧同海双足爆发,持刀猛地朝巷口狂奔而去。

      可就在他即将突破巷道的一瞬间,斜刺里一道乌光倏然闪出,不偏不倚直冲萧同海面门劈去。

      有埋伏!

      萧同海心下惊疑,手中佩刀却已习惯性的挥起格挡。

      晦暗中只听铿的一声兵刃相斫,萧同海顿觉虎口一麻。

      来人功夫不弱,萧同海哪怕宝刀未老也丝毫不敢托大。

      他撤刀向后疾退几步,却发现来人并未紧逼而上。

      萧同海怒意陡生,朝巷口冷声嗤道:“怎么,一招偷袭不成,又憋着什么鬼蜮伎俩?!”

      巷中一时寂静。

      萧同海正觉疑惑,却听巷口拐角的暗处传来一声很有些无奈意味的叹息,而后便听一把低沉粗嘠的嗓音缓缓道:

      “萧世伯,晚辈属实不愿相信,今夜里卫房受命伏击之人,竟当真是您老人家。”

      话落,巷中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晦暗中,没人看见萧同海震惊的神色,可隐匿深处的刑笑一却完全能够想象得到,萧同海此刻心中正如何翻起惊涛骇浪。

      偷袭之人的两句话看似简单,透露出的信息却属实令人心惊。

      偷袭之人是里卫房的人,里卫房份属军差。他受谁的命?自然是巡城军南城卫所。

      卫所往上是九门步军巡检营,再往上是巡检司衙门,直至九门最高统帅,九门提督……

      即是受命伏击,说明萧同海今夜的动向早已被人洞悉。

      这条暗巷并不是去秦家的必经之路,偷袭之人选在这里设伏,且还能一击即中,该是对萧同海的行为习惯十分熟稔。

      然而偷袭之人却说“实在不愿相信”是萧同海,说明他受命之前并不完全知情,却又对此有所猜测。

      幕后策划者既有洞悉萧同海行为的手段,就不会不知这个执行伏击任务的里卫会口称萧同海为“萧世伯”,伏击过程中还对萧同海出言相认,窗户纸说捅就给捅了。

      那么究竟是偷袭之人在扯谎做戏,还是偷袭之人的行为也是幕后策划者设计的一环?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偷袭之人的出现证明秦家只是一个诱饵,秦越是穿住这枚诱饵的鱼钩,而从萧家到秦家的这条路才是真正的陷阱。

      萧同海非但被人设计了,还被设计他的人吃得死死的。

      若刑笑一不知萧同海的身份倒也罢了,然而他打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甚至在更早的两个月前,在蕴州某个暗无天日的山体岩穴之中,他便已知京城有萧同海这一号民间奇人。

      云氏旧部遗老萧同海大隐于市,一手葱油泼面的绝活儿驰骋京城面点行当数十载不败,多少达官贵人愿花重金都难求一味。

      帝都夜市,金水桥头,一老一少萍水相逢,为何不是昨日,不是明日,偏偏就在今夜?

      与萧同海结识虽为刑笑一刻意为之,却又如何不是命运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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