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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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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了官身战甲的尉迟锋暴踹副将许由,直将人踹得倒地吐血昏死过去,他便懒得再看一眼,夺了许由的坐骑翻身上马,朝一干下属寒声吩咐道:
“众铁卫听令!所有人分作三组,于兴德坊南、北、西北三处闸门外围设伏,天亮前给我牢牢盯死喽,若见逃贼出没,无论手段,就地格杀!”
“是!”
众铁卫齐声应诺。
令毕,尉迟锋揽缰喝马,头也不回的朝紫流星的方向疾驰而去。
——
素心湖南岸,安业坊永安里,萧家大院。
正做着夜食的萧同海抬头望向夜空中光华收敛的紫焰,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跟诧异。
“帝都已经多少年未曾出现过紫流星了……”
“萧伯?”
刑笑一提起灶上温着的茶壶,徐徐倒了碗热茶递到萧同海面前。
萧同海收回目光,心不在焉的接过茶碗吹了吹,刚想喝上一口,却见刑笑一正关切的望着他,眼中颇有些求知意味。
萧同海顿了顿,抬头一指焰光消散的方向沉声说道:
“那是五十里紫焰流星箭,又称紫流星,是一种较为古早的宵禁传信方式,虽说未被废除,近年来却也很少启用。”
萧同海几口喝光碗中茶水,叹道:“今夜的城南怕是不太平。”
刑笑一接过空碗。
“萧伯是在担心什么?这紫流星与咱们平头百姓有何相干?”
“倒也没什么相干。”
萧同海隐隐有些感怀,却还是淡然道:“年轻时守过两年城门,见过最多的不过三十里青焰,也就是青流星……这些都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他顿了顿,又道:“流星箭的焰色皆有不同含义。白焰代表安全,十里黄焰有隐患,三十里青焰有罪案,五十里紫焰有凶杀,百里赤焰有暴|乱。
“紫焰意味着放箭之地出了人命重案。城中五十里内,各处巡城军必遣巡卫前往支援,有司衙门必得在一个时辰之内派人前去侦办,各方但有懈怠,一律按延误案情之罪论处。
“明早安业坊外定会设置门禁卡口,咱们出摊赶早不易,须得连夜预备起来。”
萧同海将刚煮好的汤子面盛了满满一海碗递给刑笑一。
“干活儿前先把肚子填饱,咱们今夜且少睡一个时辰,明晚早些收摊,给你把工时补回来。”
刑笑一帮萧同海忙活大半宿,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
他也不跟萧同海客气,接过海碗就吃,吃完正要收拾,就听院外响起哐哐哐的砸门声。
“萧爷爷,萧爷爷快开门!是我,秦越!”
这个自称秦越的家伙操着一把生嫩的公鸭嗓,还称萧同海为“萧爷爷”,刑笑一猜他可能是与萧同海有亲的后生晚辈。
听这惶急的口气,深更半夜不管不顾的砸门,也不怕把巡街里卫招来?
萧同海闻声面色微变,疾步冲向院门,刑笑一也跟了过去。
萧同海飞快打开院门,劈手一把将外头的人拽进院子,而后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只见来人是个细高挑的半大小子,十四五岁的模样,神情面貌颇有些凌厉。
这半大小子乍见萧同海,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见状,萧同海浑身微不可察的一僵,索性直截了当的问道:“怎么,可是你爷爷的病情有变?”
“萧爷爷!”
半大小子秦越抓住萧同海的衣袖哽咽道:“萧爷爷,我爷爷快不行了,今晚突然就严重了,宵禁前郎中来瞧过,说……说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秦越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萧同海心中咯噔一声,但他还是强自镇定的问秦越道:“前两天不还好好的,怎么今晚就不成了?那郎中还说什么?”
“郎中说爷爷油尽灯枯,已是回天乏术了。爷爷最后的念想儿就是想再吃一口当年军中的伙食。”
秦越满眼凄苦,抽泣着将他爷爷最后的心愿告诉了萧同海。
萧同海闻言心头一酸,一双老眼涌出两股浊泪。
当年军中……秦正兄长……
萧同海悲从中来,晃神间幽幽打量着秦越,仿佛从秦越身上看见了秦越爷爷年轻时的影子。
少顷,萧同海稳定心绪,对秦越温言道:“好孩子,宵禁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怎么冒冒失失就跑来了?你爹呢?”
秦越哭道:“爹拿了爷爷那口豁了刃的旧朴刀出去找郎中了,娘死活拦着不让我出门,我是自己硬闯出来找您的!”
“什么?!”
萧同海大惊。
“你这孩子!这么不管不顾,是成心让你娘担心不是?你爹也是冲动,关键时刻怎就没了主心骨!”
萧同海不由心急。
秦越甘冒被巡街里卫抓捕下狱的风险过来找他,说明这孩子心底里对他无比信任。
萧同海嘴上责备,内心却是动容,加之念及秦萧两家的世交情谊,当下再无二话,飞快拾掇出几样惯用的炊具扔进个竹篾背篓里。
他边朝外走边将背篓往肩上一扛,想想又回手摘了门梁上挂着的旧佩刀,抖掉刀鞘往背篓里一插,而后指了指刑笑一对秦越嘱咐道:
“好孩子,萧爷爷这就上你家去给你爷爷做吃食,你且留下,让这位刑小叔陪着你,不然萧爷爷放心不下。”
秦越一听这话却是毛了。
宵禁危险,他自己为了爷爷豁出去了,可这会萧同海也要独自冒险出门,他却又忍不住替萧同海担心起来。
万一萧爷爷在外遇上巡街里卫怎么办,萧爷爷若出了事,岂不是自己一家连累了他?!
自己耽搁在外回不去家,萧爷爷都这么不放心,那此刻守在家中的母亲岂不是要急疯了?!
醒悟到这些,秦越顿觉心乱如麻,他跳起来大叫道:“不行!我不留下!萧爷爷,你带我一起走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萧同海拍了拍秦越的肩膀,将人按坐在椅子上,不容分说道:
“萧爷爷不会有事,萧爷爷的佩刀还锋利着,你要听话,跟这位刑小叔待在一起,天亮前哪都别去。”
秦越是个心地良善的小子,可他到底处在叛逆莽撞的年纪,他若真那么听话也干不出漏夜闯出家门的事,萧同海安抚稚子幼童的口吻哪能压得住他。
“不行!我就要跟你走!”秦越执拗着就是不肯罢休。
这孩子怎地这么不知轻重,萧同海大为光火。
从萧宅到秦家的路几乎横穿大半个安业坊,这孩子来时躲过里卫的巡查已是侥幸,萧同海哪能让他跟着自己再次涉险。
他若一时心软答应这孩子,路上一旦被巡街里卫盯上,他独自一人或可脱身,两个人就难说了。
可要让他在这当口打击斥责这孩子,一来耽误时间,二来他也狠不下心。
萧同海只得按耐着再次劝慰。
“好孩子,你听萧爷爷一句,跟这位刑小叔一起……”
“什么刑小叔鬼小叔的!”
秦越激动的打断萧同海的话。
他拧身挣开萧同海的手,撒泼嘶吼道:“我就要跟你一起走!我跟你走定……”
“走定了”三个字尚未说完,秦越蓦地发现自己竟胸闷气短起来。
下一刻,一股深沉而又刁钻的怪力自另一侧肩膀倏然侵袭全身。
仅仅只在呼吸之间,这股怪力便以极恐怖的速度变成了令人窒息的隐痛,这股隐痛立时就将他尚未吼完的话通通掐灭在了咽喉深处。
隐痛与怪力深深纠缠着秦越,令他浑身如同被冰冷的巨蟒死死扼住,又如陷进深不可测的泥沼无法自拔。
他浑身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想出声更是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慌乱恐惧骤然迸发,使得他整个囫囵活人都呆住了。
“萧伯,这孩子留下,我跟你走一趟。”
刑笑一不动声色的松开按在秦越肩头的手,那样子仿佛也只是安抚的拍了拍。
秦越突蒙大赦,呆滞的神情瞬间涌出惊惧之色。
他本能的想要跳起来向萧爷爷告状,怎奈浑身虚软,屁股跟粘在椅子上似的,怎么都站起不来。
他忍不住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双腿居然不由自主打着哆嗦,腹下还隐隐升出一股尿意。
萧同海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他立即明白定是刑笑一使了什么手段,将这犟驴似的臭小子给镇住了。
“萧伯。”
刑笑一沉着的重复方才说过的话,“这孩子留下,我跟你去。”
“刑小子,你来帝都才几时,何苦为我这把老骨头牵累自身……”
萧同海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可抬头却见刑笑一满眼的不容置疑。
仿佛骨子里与生俱来一般,刑笑一每每作出决定,都往往带着一股子强韧的坚定。
他再无过多言语,只劈手抄起腕带飞快缠紧双臂。
萧同海晃了下神。
不知为何,从他第一眼看见这小子开始,他就打心眼儿里没来由的愿意付出信任。
当下时间紧迫,萧同海索性不再推拒,“也罢。刑小子,出门切记跟紧我!”
“我……可我还是想去啊……”
瘫在椅子上的秦越还不死心。
他见萧同海宁可让这莫名冒出的“刑小叔”同行也不带他,委屈不甘的情绪立时就要冒头。
哪知他的萧爷爷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倒是那个刑小叔背着萧爷爷不声不响的朝他微微一笑。
那微笑的眸光里竟似潜藏着摄人心魄的狠狞跟无情……
秦越陡然起了一身寒战。
他就留在这,他哪也不去……
恍惚间,秦越又听这位刑小叔对他的萧爷爷说道:“出门后,萧伯只管前头赶路,发生任何事都不必回头,我来断后。”
明明是最稀松平常的语气,秦越却依稀从中感受到了某种无以伦比的自信。
“断后?”
萧同海的错愕不亚于秦越,“刑小子,你确定要这么干?”
刑笑一笃定道:“时辰不等人。”
萧同海心头一凛,“我们走。”
——
夜空中的紫流星渐趋消散,分布于安业坊各巷道的巡街里卫却仍是忍不住驻足举目。
自打五年前的逆党血案之后,帝都这还是头一次爆出凶杀案。
或许帝都平素里也有凶案发生,只是闹到动用紫流星的地步,却还是五年来的头一遭。
凶案发生在长兴坊,隔了半个素心湖,想来波及不到安业坊。而让安业坊的里卫们更忧心的,反而是来自兴德坊的火情。
实在是安业坊与兴德坊比邻,中间只隔一条阔街,而兴德坊又是官坊。
依大夏律,但凡有甚天灾人祸,官坊都有权征用临近的民坊民居作为临时安置场所。
但凡兴德坊火情重些,安业坊必然首当其冲被征用,若真如此,未来起码一个月都别想安生了。
要知道一个月后正缝朝贺盛会的大事,帝都治安绝容不得任何行差踏错。
兴德坊毕竟有个“官”字担着,安业坊里可全都是普通百姓。
屋宅地皮不让也得让,朝廷的“安置饷”不接也得接,而一旦让了接了,迁居北卫城便是绝大多数坊民的最终归宿。
却说北卫城是个什么地方?
一句话概括,整个北卫城都是大夏帝王专属的私人军械工厂。
既然整个王朝的军权都系于天子一人之身,那么天子独自拥有一整座卫城作为军械研造之所,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