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北辰风

31、禁宝

　　当这支被朝廷列为禁曲的琵琶歌舞落下帷幕，雷鸣般的喝彩掌声骤然响彻珍珑阁。

　　宾客们的欢呼声浪此起彼伏，持续了起码小半盏茶的功夫，是为歌舞本身的美妙惊艳，还是为演绎禁曲的霸气排面儿，反正没人分得清他们究竟喝的哪门子彩。

　　歌舞唱罢，竟宝大会正式开场。

　　一层大堂连番掌灯，二层屏风大开，三层起窗挑帘。

　　红枭换了一袭明红透暗金的朱雀纹宫装霞披，内里胭脂色的绡纱半臂仙裙将她本就凹凸有致的身材衬得愈加曼妙。

　　要说这得意楼青馆珍珑阁的红枭红大掌柜，无论生意场上还是红粉圈子，谁人不知她是个极精致的人物儿。

　　红枭的妆面儿永远都是帝都最新潮独特的头一份，红枭的一应吃穿用度永远是当下最时兴的，甚至红枭做生意的手段都往往出人意表，就如竟宝夜宴跟斗宝大会的点子，全都出自她的乾纲独断。

　　如此种种，让她近年来在帝都商界风光无两，同行业中难有比肩，就连京城商会的上峰元老都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一介女流如此能耐，背后究竟何种原因造就，早年对此抱有猜疑的人不在少数。

　　曾有传言说红枭背靠大树，而得意楼那位身份成谜的幕后老板恰恰就是这棵根深蒂固的巨木，红枭便是与其有着不可言说、不可描述的隐秘关系。

　　然而近年来生意场上每每遭逢大事，红枭一律都是亲自下场披荆斩棘。

　　商界海海，她以女子之身单枪匹马斡旋游走，直将珍珑阁做到从得意楼的双馆十阁中脱颖而出，以黑马之姿崭露头角，直至现今的如日中天，此间种种都绝难抹杀她自身的头脑跟手腕。

　　要说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磨砺出的女人，闺誉名声都不会太好，更遑论红枭的场子还跟风月擦边。

　　起初她也逃不开，然而帝都近两年却鲜少有她的韵事流传，这还要归功于她那位今夜未戴佩刀，但却踩着宵禁点子前来的情人，佟大将军身上了。

　　这位佟大将军乃是西山虎贲军先锋营主将，今上钦封的从三品骁骑将军，一身修罗场上拼杀出来的战功。

　　这样的人物儿成了红枭的情人，别说那些鸡零狗碎的花边桃色，就是再多的牛鬼蛇神也休想近她的身。

　　佟大将军无形中帮红枭洗白了过往，进而使她在生意场上愈发的游刃有余，声势地位也逐渐超然了起来。

　　有了超然的声位，交游便也跟着越发广阔。

　　下至三教九流，上至豪门权贵，甚至当今新帝的亲姐姐明河长公主都曾与她有过数度交集。

　　便如红枭今夜所穿的明红透暗金朱雀纹宫装霞披，便是明河长公主的赐赠之物。

　　被皇亲国戚如此礼遇，寻常商贾之流何曾有之。

　　对于长公主赐赠的霞披，红枭以往鲜少在人前展露，顶多只在参赴世家权贵的私人宴会时才穿。

　　今夜不知她起了什么心思，竟把这贵重东西当众穿出来，连身处二层朝下观望的佟将军见了都暗泛诧异。

　　当一身盛装的红大掌柜款步踱至高台正中，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紧接着，一名容貌普通但气质极干练的男人双手托着一个盖有月色锦缎的漆金托盘上场。

　　这男人约么三十来岁，身量高挑瘦削，目中精光内敛，一身靛色紧身武常服，外罩对襟玄纱罩衫。

　　此人名叫关青山，最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个使暗器的高手，江湖上成名多年，却也不耽误他身兼珍珑阁的二掌柜之职。

　　关青山甫一登场，几乎所有熟客的心中都不由“嚯”地一声惊呼。

　　今夜的歌舞表演与竟宝开场之间未留一丝间隙，非但开场白省了，台上连个放置宝物的桌案都未设。

　　不知何时起，那些俊侍美婢也陆陆续续不见了踪影，席间侍者全换成了劲装武服的打手和剑侍。

　　最奇怪的就是这位关二掌柜。

　　以往关青山只在夜宴进行到高|潮部分才会压轴护宝登台，今夜却在竞卖头件宝物时就现了身……

　　先头只说此次夜宴有禁曲禁宝现世，直至此刻，宾客们才终于品出了一丝“禁”字头的异样味道。

　　诸般安排，两位掌柜显然是起了夜长梦多的心思。

　　珍珑阁所竟之宝向来遵循“珍、奇、趣、绝”四字原则，这开板儿头一遭就如此慎重，却不知是何重宝，倒越发叫人心痒了。

　　场中宾客可不管你珍珑阁在慎重些什么，凡是能跨进这道门槛的人，哪怕只是散客，骨子里都多少带着些不安分。

　　“话不多说，这头件宝物，也是本次夜宴的唯一至宝，便是——”

　　一瞬之间，全场静默以待。

　　红枭缓缓抬起染着鲜红蔻丹的葱白玉手，熟稔的勾住覆在漆金托盘上的素色锦缎，稍作停顿后刷地彻底掀开。

　　但听她掷地有声的唱喝道：

　　“景海侯生前巨作，《天工手札》残卷一册！”

　　话音落地，满场宾客通通反应不及，只因几乎所有人都在咀嚼自己听到的结果。

　　嘶……

　　景海侯……

　　景海侯？

　　等等！

　　景海侯，云灿？！

　　下一刻，宾客们嗡的一声就炸开了锅。

　　云氏第二代先祖，被大夏太宗皇帝追封为景海侯，开创铁衣云氏最最闪耀的一代先辈，云灿？！

　　宾客们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浪再次席卷开来。

　　他们终于恍然，原来开场歌舞已经等于是开场白，那最后一阙唱词不就提示了“铁衣”二字么！

　　情泪断兮铁衣寒。

　　正因这首曲子有影射铁衣云氏之嫌，才会被高宗天佑皇帝一道明旨列为禁曲。

　　世人传言，景海侯云灿生前曾为自己建造了九处疑冢。

　　这九处疑冢遍布大江南北，至今被确切寻到的不过两处，一处在云氏祖籍越州，另一处在川江彼岸的蕴州。

　　只可惜这两处皆未收敛云灿的遗骸，终被判为伪葬。

　　至于云灿的阴宅究竟在哪……或许在其余七处之一，也或许这九疑冢全都是伪葬也未可知。

　　不过今夜的重点却不是云灿的葬身之地，而是云灿的遗物《天工手札》。

　　相比初代云氏先祖传下的兵法典籍，景海侯云灿的《天工手札》反而更为世人称道。

　　据大夏史料所载，这位被太宗皇帝追封为景海侯的云灿乃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鬼才神人。

　　此人于青壮之年便凭自身才智开创了铁衣云氏的不二传奇，晚年所著的《天工手札》更是将他毕生所学及其本人的古怪性情与恶趣怪癖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天工手札》总共分为一十二卷，朝廷从越州跟蕴州两处疑冢中仅挖掘出了尚算完整的头四卷。

　　然而光是这头四卷里数的着的内容，就包括算经、商经、军策、军器图谱、巧技机簧、建筑测绘、冶炼锻造、农田水利、天文地理、针刀医理、游记随笔、诗词歌赋等等著述。

　　其所涉内容之海量庞杂、精绝奥妙，世间绝难出其右者，甚至于说他前无古人都毫不为过。

　　此外，这四卷手札还记载了诸多或狗血尴尬，或难登大雅之堂的造物工艺跟奇葩学说。

　　就好比说：

　　花式调配女人的胭脂，改良女人的月事布，改良男人的兜裆布，改良出恭用的草纸，改良老太太的裹脚布，改制茅房浴房的建设格局，花样翻新沐浴用的胰子，花式勾兑各种烹饪用的调料，制造仅用人力便可驭使的双轮及三轮车驾，生僻冷门却又精确实用的劳作器械，千奇百怪的孩童玩具，天马行空的法度章程假说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东西光听名头就让人有种内心抽搐之感，尤其在当时的上层清贵和学院仕林眼中，云灿这厮根本就是在挑战他们的底线，其行事做派粗鄙不堪、恶俗至极，哪怕他身负再多战功，创出再多成就，都无法掩盖其骨子里鄙野嚣张离经叛道的本质。

　　“景海侯云灿，一位真正放荡不羁的鬼才神人！”

　　据传这话可还是出自神宗皇帝的亲老爹，即追封云灿为景海侯的一代英主太宗皇帝之口。

　　就连神宗在世时也曾多次感慨，“论景海侯之功，或可改换当今世道！”

　　听听这意思，得亏其余八卷不知所踪，否则这世道保不齐还真容易被他变革变革。

　　要说史官的文字美化功力还真就不得不多提一嘴。

　　所谓的“神人鬼才”不过溢美之词。

　　说白了，云灿此人其实就是个鬼道鸡贼的混不吝，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儿，不然谁吃饱了撑的给自己造九个假坟。

　　偏他不仅聪明绝顶，还不知怎么修炼出一身稀奇古怪的本事，庙堂江湖之间纵横捭阖，所到之处无不通吃四方。

　　云灿是个真正的狠人，否则如何令大夏三代帝王都不敢小觑。

　　只可叹到了高宗天佑年间，云氏后人纵然再如何惊才绝艳，终究及不上其先祖云灿那般，拥有着帝王之尊都不能夺其锋芒的、近乎妖异的强横实力。

　　云氏盛极而衰，又经历诸王之乱通天彻地的席卷，铁衣云氏一度沦为文字狱的象征，直至十六年前，云氏最后一位后人惨遭宫刑，云氏的荣光便算是从大夏朝的历史上彻底消亡了。

　　然而令人唏嘘的是，当年高宗皇帝为了快速实现集中军权的政治目标，下令朝廷重整军器监，设立天工阁，云灿手札中的军策、军器、冶炼三篇著述的实践运用反而比之太宗神宗时期还要彻底。

　　夺了你的军权要了你的命，而你的传承却必须为我所用，我生杀予夺，连给世人一个交待都大可不必，你再痛苦也只能默默承受……

　　这便是一个王朝所代表的无上权柄，何其残酷，何其悲哀。

　　如今帝都城外再起三大卫城拱卫京畿，其最初的雏形便是脱胎于云灿手札中的“卫星城”假说——主城之外建设八方卫星之城，城内各置有司衙门及防护卫所，取众星拱月无可撼动之象。

　　因着云灿的生平堪称传奇，是以他的遗作，就即便只是残卷，那也绝对是重宝中的重宝，却让满座宾客如何能不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