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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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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你是多厉害的高手,身法再怎么妩媚,走位再怎么风骚,夜游帝都都绝不是件轻松愉快的简单活计。
敖玄冲与崔明璋二人显然皆是高手。
而高手往往都有些高来高去的癖好,他们喜欢挑战拼斗,钟爱冒险探秘。
所谓艺高人胆大,何况二人尚怀有相同的目的。
只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擅长啪啪打脸。
两个彼此看不顺眼的高手互相掣肘,身边还拖着个他们共同看不顺眼的大累赘。
宵禁的巡城军可不是吃素的,但凡稍有行差踏错,一旦被捉,后果绝对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要说敖崔二人间的梁子,那简直堪比老太太的裹脚布,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但有一点,俩人什么仇什么怨都够不上要命的地步,长年累月的打架斗殴始终没能分出高下,人前人后的水火不容也就成了常态。
敖崔二人水火不容,偏还不得不为相同的目的联手,这可就苦了夹在他们中间的第三个人。
朗星繁当啷着两条转了筋的腿肚子,被敖崔二人架着膀子一顿提溜,磕磕绊绊的从青芦寺一路颠颠倒倒横街跃巷,几乎耗尽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流窜到了城西胡阳道。
这期间,仨人几次好悬跟巡城军撞上,都在敖崔二人的奋力拉扯下险之又险的避了过去。
穿过胡阳道,翻越西番市,月光孤冷如银,将整条西南阔街的各个巷道转角投射出一排晦涩空寂的暗影。
三个臭皮匠借着重重巷道和门楼牌坊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到一座门闸紧闭的官坊门楼外。
朗星繁远不如敖崔两个练家子身强体健,这会儿早累得五迷三道,肋叉子都疼抽抽了。
哪知疾行中的敖崔二人突然停脚,朗星繁一个急刹不住,脑袋差点磕在丈高的门闸上,亏得敖崔二人关键时刻一个拉他后衣领子,一个扯他裤腰带,生生把他的脑袋给保下了。
三个臭皮匠一水儿齐刷的蹲到门闸边上半人高的石台后,仨脑袋往起一凑。
“到了?”
敖玄冲将面上黑布朝下一拉,双眼虎视眈眈的盯向朗星繁,金刚指虎重重抵住朗星繁的肋叉子。
“是不是这,说。”
崔明璋也撤下黑纱,阴恻恻的低声逼问,腾蛇的薄刃悄么声儿的缠上朗星繁的脚踝大筋。
“别别别!别激动!都别激动!喘口气儿,先让我喘口气儿的……呼……”
朗星繁累归累,怕归怕,心里却是门儿清。只要这俩人一时半刻未达目的,他们是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有求于人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大爷谱儿,以为刀剑相胁跟几句疾言厉色就能逼他就范?
哼哼,糊弄二傻子呢?
朗星繁面儿上又怂又怕,心里却已将两个昔日的同窗兼同科埋汰了一百遍。
好不容易喘匀口气儿,朗星繁从他肥大的黑袍里怀摸出一份打叠粗糙的羊皮图卷。
一见朗星繁手中有货,敖崔二人同时闪电般出手。不等朗星繁做出反应,两人已经一左一右死死抓住图卷两头对峙上了。
这俩二傻子……
朗星繁内心不屑,不耽误他面儿上戏足。
“别别别,别抢啊!当心当心!”
朗星繁一脸心惊胆战的低声苦求,就听哧啦一声裂帛声响,三人登时大惊,赶紧朝石台下方缩紧身子。
远处街口传来巡城军行进的脚步声。偶有走街窜巷的野猫出没,都会被遇上的巡城军一杆钢羽箭贯穿毙命,猫尸跟血迹转眼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就跟那猫从未出现过一样。
待这支巡城军走远,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敖玄冲:“……”
崔明璋:“……”
“唉唉我说,你们抢什么抢?!啊?!抢什么抢!真是……
“看看!看看!我废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拓来的布防舆图,用都没用就给你们抢坏了,还差点儿把那些巡城的丘八招来,你们能不能让人省点心、省点心!啊?!真是……”
朗星繁一紧张就啰嗦的毛病已经很久没过犯了,他说着猛然意识到不对,赶紧伸手堵住自己的嘴。
然而他还是堵晚了……
这张羊皮图卷不是普通的坊市布局图,而是布防舆图的拓本?!
敖崔二人内心同时涌起山呼海啸般的不可置信。
这是布防舆图?!朗星繁这个二傻子!
就即便只是拓本,这也已经事涉军机,一旦东窗事发,便是触犯刑律的重罪!
敖玄冲和崔明璋简直恨铁不成钢。朗星繁这厮脑子里究竟灌了谁的罗圈儿屁,布防舆图都敢私自拓印,他是活腻了还是活腻了?!
无知者无畏啊……
这下可好,仨人谁都脱不了干系了。
当下处境和历练修养生生压抑住了敖崔二人破口大骂的冲动,只不过他们还是难忍用看二傻子的眼神谴责朗星繁。
“……”
这下朗星繁只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内心的不爽让朗星繁怒从心头起,于是乎,他冲动的说了一番让他在不久的将来无比后悔的昏话。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朗星繁冷笑着讥嘲道:“狡兔有三窟,景海侯有九疑冢,得意楼在京城的藏宝室不知凡几,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得意楼的墙根儿都敢去挖?!”
话落,敖崔二人瞬间静默了。
敖玄冲卸了金刚指虎,不紧不慢的将黑布重新绑回脸上,崔明璋将腾蛇软剑收回腰带鞘,抬手将遮面的黑纱重新掩好。
两人默契对视,而后目光同时转向朗星繁,那眼神,简直在看二傻子中的极品。
“……”
这一刻,某种即将倒大霉的预感兜头席卷了朗星繁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
抓狂的情绪令他想也不想就要张嘴尖叫,却不防崔明璋一把擒住他的下巴,敖玄冲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他后脖颈子上。
一瞬间,朗星繁整个囫囵活人脖儿一歪,身子一垮,干净利索的晕菜了。
“他知道的太多了。”敖玄冲皱眉。
“动又动不得,留着又怕他生事,真是个麻烦。”崔明璋也十分头大。
“干脆绑了藏你家里。”敖玄冲眯眸沉吟道。
“好个嘴大不要钱,怎么不说藏你自己家里。”崔明璋毫不客气的回怼。
“总不能让他自生自灭。”
“当然不能,这货肚子里绝对还有秘密。”
“既如此,藏你家最好不过。”
“敖岑,我暂且跟你休战,不代表就给你脸了。”
“崔玉,别太自以为是,我那地方跟你崔府不同,话想清楚了再说。”
一时间,两人僵持着再次陷入沉默。
不大工夫,又一队巡城军经过附近阔街,两人都隐隐有些焦躁。
他们人在兴德坊外,兴德坊的舆图也一人抢了一半,是合作进去一探究竟,还是就此打住各回各家,这是个很重要的决定。
今夜之事处处透着诡异。
他们两个原本的确是各怀目的做着夜探兴德坊的打算,但彼此之间并不知情。
直到临出门前,两人各自分别收到一张奇怪的字条,上面只写着一句相同的话:欲探兴德坊,先来青芦寺。
字条落款是青芦寺的地址,书写的字体歪七扭八完全看不出章法,所用纸张也没什么特别,放纸条的人将自身掩藏的极好。
隐秘之事被未知之人暗中窥破,敖崔二人哪还能淡定。
谨慎起见,两人不约而同的决定先去青芦寺走一遭,结果到地方见到的居然是彼此这个老对头,两人自然而然便先入为主的认为对方是放纸条捣鬼的人。
如此新旧恩怨凑一起,冤家见面大打出手。
朗星繁的突然出现是让两人冷静下来达成共识的契机。
两人都是聪明人,相互斗法多年,彼此早结下了一份对手之间才有的特殊默契。
他们立即想到可能是着了别人的道了,而朗星繁首当其冲,他们又怎能轻易放过他。
一番威吓敲打后,朗星繁很快就招了。
原来朗星繁也是收了纸条才来的青芦寺,只不过他的纸条跟他们两个有些差别,上面写的是:欲探长兴坊,先来青芦寺。
敖崔二人都是兴德坊,到朗星繁这就变成了长兴坊,字条落款同样也是青芦寺的地址,字体歪七扭八,但纸条投放的时间却不是当晚,而是当天正午。
长兴坊跟兴德坊隔着整一个素心湖,两者一个民坊,一个官坊,表面看完全不搭嘎,只有拿着相同纸条的敖崔二人心知其中关联——坐落于长兴坊的得意楼在兴德坊某座宅院里设有一处藏宝密室。
而敖崔二人的共同目标恰是得到那密室中的一件宝物。
于是,他们便又果断一致的选择瞒过朗星繁,打起了从朗星繁身上挖出更多秘辛的算盘。
而朗星繁也果然没让他们失望,不但身怀兴德坊的舆图拓本,还稍被激将就嘴皮子秃噜扣,把纸条的事也交代了。
可当他们把朗星繁打晕,踌躇着要不要放手一搏时,更多的隐患和问题却是接踵而来。
就比如说,像朗星繁这种纨绔子弟怎么会牵扯进他们二人的隐秘差事当中?
朗星繁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打长兴坊的主意?
两人剑指兴德坊,旨在暗中秘密盗……取宝,朗星繁想探的明明是长兴坊,又为什么会准备兴德坊的布防舆图?
京兆尹杜宇楼有朗星繁这么个麻烦的妻弟,这事京城百姓几乎无人不知。
且不论布防舆图的事跟杜宇楼有无干系,单说万一风声走漏,别说朗氏一族,就是整个京兆衙门都得跟着吃挂落……
朗氏一族的底蕴深不可测,朗星繁虽说是家族奇葩,可他再不济也好歹是个同进士出身,他是真无知还是在装疯卖傻?
让敖玄冲和崔明璋担忧的还不止这些。
能让一贯纨绔的朗星繁漏夜冒险走这一遭,连家族声威和长姐姐夫一家的安危都不顾,说明这厮跟得意楼在某些层面上存在着很深的对立。
而这一点显然已经被暗中放纸条的人给利用上了。
那么暗中放纸条的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非得将他们三个组合在一起,这么做图什么?
还有,他们两个都是在夜里临行前收到的字条,时间关系才不得不夜探青芦寺。朗星繁的字条既然正午就已收到,他完全有大把的时间白天赶去青芦寺,为什么偏偏等到临近宵禁时才去?
而且青芦寺这个地方也让人十分违和,其中又藏着什么玄机?
此外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除了他们三个跟暗中放纸条的人,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人知晓今夜之事……
——
“望桑榆兮忆春秋,衿袖翩兮多风流;心将存兮神独在,绾青丝兮吟白头。”
“心将存兮,神独在;绾青丝兮,吟白头——”
琵琶声声揉弦,悲风细语疏疏淡淡,轻歌曼舞款款,灯影华彩浮浮沉沉。
“情泪断兮铁衣寒,渺孤影兮归去难;抱残月兮空嗟悼,了遗世兮来生还。”
“抱残月兮,空嗟悼;了遗世兮,来生还——”
“来、生、还——”
缘生缘死,浮生如梦,梦华似新还旧,杳然不可迄及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