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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行 ...

  •   “滚!你们这些恶心东西!都给我滚!”

      一连串破了音的暴怒嘶吼自后台最里的休憩间传出,随即就听砰砰哐哐一阵器物桌椅打砸声,中间还夹杂着棍棒抽打和少年人的告饶苦求声。

      不大工夫,两个年纪约么十二三岁的少年小斯相互搀扶着夺门逃出,其中一个身上挂了彩,脸上脖子双手,但凡暴露在外的皮肉就没一处完好的,全是青青紫紫的新旧淤痕。

      他们方才冲出,就见红枭红大掌柜正满面寒霜的凝视着休憩间半掩的房门。

      一瞬间,俩小子仿佛逮着了救星菩萨,跌跌撞撞的冲到红枭脚下扑通跪倒。

      其中年龄稍大些的少年双手死死抓着受伤弟弟的肩膀,满眼皆是心疼与不甘的泪水。

      他回头厌恶愤恨的瞪了一眼半掩的房门,而后痛声朝红枭哀求道:“求大掌柜的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兄弟吧!”

      说完就拽着弟弟以头触地,重重朝红枭磕了下去。

      红枭却仿佛视若无睹,只一动不动冷冷盯着那房门。

      一妆容素净的年长侍婢将填好南洋极品烟丝的掐丝珐琅烟杆递到红枭跟前。

      红枭随手接过,烟嘴抵在唇畔缓缓轻啜两口,而后慢条斯理的吐出几缕清浅的云雾。

      一时间,偌大个后台落针可闻。

      休憩间里头静了,休憩间外更是没人敢胡乱吱声,所有的伶人俳优甚至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递烟杆的年长侍婢眼见下跪的两兄弟负伤强撑,究竟心生不忍,轻轻唤了声,“掌柜的……”

      红枭稍一抬手便将她的话打断。

      她一手掐着烟杆,另一只手拨弄着指甲上的鲜红蔻丹,若有所思。

      见状,年长侍婢再不敢多言,任由两兄弟继续跪着,她自己则恭恭敬敬退到一旁随侍。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人不知凡几。

      长兴坊外的舞阳大道可谓纵贯帝都南城,然而出了长兴坊再往西百余里,却是直通长宁门的天阳道。

      穿过天阳道中,再向北转入一处不大的民坊,那里有座废弃不久的小寺。

      说是废弃不久,事实上这座小寺早在香火最初衰落时就已空无一人,之后偶有行脚僧途经此地,一见这破落门脸儿,干脆连单都懒得挂,当然里面的僧堂压根儿也无单可挂。

      青芦寺的衰落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的。

      据说最后一个和尚的离开是因为寺中半夜闹鬼。

      那和尚坚称自己慧根浅薄,堪不破世间诸事,于是毅然决然还了俗,最终一走了之。

      因着帝都治安法度森严,一些狗胆匪类不敢在此聚集,叫花子流浪汉就更不存在了。

      偏偏这块地皮是户部名下的产业,户部为应对一个月后的八方朝会,早在年前就已经忙得沸反盈天,是以哪还管得来这小小民坊中的一间小破寺呢。

      至此,这青芦寺便寺如其名,暮春时节,满院荒凉破败芦草横生,偶尔三五野猫光顾歇脚,反倒更添凄清萧索。

      然而今夜子时,这许久无人问津的地方却迎来了两名不速之客。

      一条瘦长人影自东侧院墙倏然翻入寺中。

      来人一身夜行劲装,面绑黑巾,行动间悄无声息,身手迅捷矫健如豹。

      这人甫一落地就拨开草稞子一溜飞窜,一眨眼就窜到了佛殿回廊下。

      廊下殿窗早破得千疮百孔,月光轻易便能穿过破洞透入殿内,将不大的佛殿映得暗影斑驳。

      这人稍稍探出半个脑袋,顺着破洞朝殿内窥视。

      然而不待他定睛,一道森凉的气息蓦地钻出破洞,径直朝他的面门戳刺而来。

      他几乎想也不想就出拳格挡,手上的金刚指虎登时发出铛的一声锐响。

      借着月光,这人看得分明,那股森凉之气赫然竟是腾蛇软剑的狭窄薄刃。

      一见腾蛇软剑,佛殿里藏着什么人便瞬间了然于心,而佛殿里的人显然也认出了这人的金刚指虎。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几乎同时朝对方藏身的所在纵身一跃!

      随着仓啷啷两声金铁交斫,殿窗应声而破,两人仿佛早知悉了对方的套路,错身交锋一触即分。

      却见佛殿里冲出的人同样一身劲装黑披,面绑黑纱,手中软剑犹如吐信游蛇奇诡乖戾,而冲入殿里的人亦是指虎罡劲密不透风,两人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是你!”

      “果然是你!”

      乍一听对方的声音,两人几乎同时动怒。

      “无耻!”

      “卑鄙小人!”

      真可谓一道破窗框,两股无名火,仇人见面冤家路窄。俩不速之客登时一齐炸了毛,二话不说劈头盖脸打将起来。

      一时间腾蛇剑芒飞掠,指虎罡风呼啸,廊下整一排殿窗叮愣咣啷七了咔嚓一水儿全都遭了难。

      “哎呦!”

      就在俩人酣战之际,院墙根儿下的一声惊呼打破了他们胶着的怒火。

      “谁?!”

      “什么人?!”

      俩人不约而同齐齐住手,仿佛事先商量过似的同时飞身冲向刚刚摔到墙根儿下的第三名不速之客。

      眼见腾蛇软剑与金刚指虎同时拿住自身要害,这第三名不速之客好悬没被吓尿了裤子。

      却见这人身穿一套极不合身的肥大黑袍,瞧着水裆尿裤邋里邋遢,可只要随便上手一摸,就会发现这居然是城东崇仁坊玉锦斋独有的鸦青叠黛缎子面儿,就连那蒙面的黑巾也是同款料子,还骚包的用金线锁了一溜绣边儿。

      “哎呦别别别!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

      “……”

      不等俩对手发难,这人自己倒先怂了,哆哆嗦嗦告饶。

      “玄冲!明璋!你们别打了,是我是我呀!”

      两个黑衣高手同时被这人喊出表字,不由齐齐怔住。

      这水裆尿裤的黑衣人哆哆嗦嗦扯下蒙在自己脸上的金边儿黑布,俩高手乍见他的尊容,竟双双吃了一惊。

      “朗星繁?!”

      “朗星繁?!”

      ——

      夜色越见深浓,城垣上的月光也越发孤冷,长宁门巡检指挥俭事尉迟锋不由紧了紧腰间的佩刀。

      负责城西宵禁的巡城军已尽数发出,他大可不必再操什么心,奈何他这新官上任不足三日,当下时局说不敏感又不是那么回事,谨慎些总归没错。

      恰在这时,各要塞大道的巡城副卫纷纷前来报送各自辖区的阶段信报。

      尉迟锋仔仔细细逐个听取,待最后一名副卫报完,他便知此刻城西所有的要塞大道平安无事,全无异常。

      不知是新官上任不熟悉军务的原因,还是自己谨慎太过,尉迟锋总感觉哪里不对,可具体不对在哪,一时半刻又说不上来。

      他不由再次推敲总结一众副卫报送的内容:

      城西自长宁门起,大小民坊二十有七,期中三大要塞九处阔街,外加新建的西番市跟胡阳道,所有军士按部就班严防死守,确是无甚破绽。

      尉迟锋转身打算返回卫所,忽然有什么自脑中一闪而过。

      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尉迟锋当即便命副将传令。

      “来人,去瞧瞧辖制天阳道的副卫走了没有,没走给我喊回来!”

      哪成想副将得令后毫无执行的意思,只一脸为难的道:“大人,天阳道副卫今夜并未前来报送辖区信报,而且以后也不会来了。”

      “哦?怎么回事?”尉迟锋心思一转,不动声色的反问。

      “大人有所不知,就在四天前,也就是您上任的前一天,天阳道已不归城西卫所辖制了。”

      闻言,尉迟锋心下瞬间起了狐疑,这事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可有朝廷下的政令明典?”

      “这……”

      副将支支吾吾起来,“只有提督大人的亲笔手书……”

      “来人!”

      尉迟锋已懒得再跟副将废话。

      “传令黑甲铁卫精锐,随我入城西天阳道!”

      ——

      随着一声行云流水的扫弦,高台之上,雨后天青色的绡纱大幕徐徐荡开,无数夜明珠的柔光连城一片暖碧色的光海,其间赤金长虹的琉璃宫灯灯影交错,直将珍珑阁的天顶与舞榭连成了一片方寸仙境般的存在。

      但闻数声琵琶群奏轮指揉弦,叮叮咚咚柔情激荡,数名扮作仙子的曼妙舞姬腰悬彩绸,伴着潇潇漱漱的银叶飞花自空中徐徐降下。

      其中一名身着金虹霓裳的妖娆仙子被一众碧衣仙子簇拥着推到舞台正中。

      只见这霓裳仙子举肩反抱一把玉头银面的五弦琵琶,脚下踏着凌波碎步旋身亮相。

      所有碧衣仙子一同随着琵琶群奏倾声合唱:

      “慕幽情兮,慕幽情兮!慕幽情兮,慕、幽情兮——”

      歌声乍起,一唱三叹,整个珍珑阁三重观景台登时响起潮水般的掌声跟叫好声,其间夹杂着无数或惊叹或猎奇的议论。

      “这是谁谱的新曲,之前好像从未听过。”

      “嗨,这哪是什么新曲,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禁曲!要说这不愧是得意楼,连禁曲都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唱。”

      “禁曲算什么,我可听说今晚还有禁宝禁物呐!”

      “嘿?有意思,见识见识?”

      舞台上,叹息般的叠声唱诵渐次将歇,霓裳仙子缓下舞步,越出一众碧衣仙子开始琵琶独奏。

      却见她皓腕悬垂之间挑弹勾扫,出谷黄莺般的歌声亦自喉间娓娓唱出。

      “慕幽情兮以畅叙,溯清流兮亡子渔;醉咏觞兮予骋怀,枉悲欢兮难自已……”

      歌声唱词流转荡开,仿佛含着几许凉淡的凄风。

      碧衣仙子们随即柔柔和声:

      “枉悲欢兮,难自已;枉悲欢兮,难自已——”

      就在宾客们以为接下来歌声更悲之时,细碎的鼓点切入铺展,琵琶声浪亦随之层层推进。

      “怒涛奔兮卷霜雪,萧鼓擂兮长风歌!祝青冥兮神鸦唳,夜阑珊兮芳草萋……”

      “夜阑珊兮,芳草萋;夜阑珊兮,芳草萋——”

      ——

      青芦寺破烂佛殿的屋顶上,两名黑衣蒙面高手共同架着一名身手奇烂水裆尿裤的黑衣蒙面人。

      俩高手一左一右各拽一条膀子,三两步将刚被严刑逼供过的水裆尿裤黑衣人拖到屋脊的西南角。

      两人借着月光瞅准去路,二话不说纵身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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