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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宴 ...

  •   子夜,护城军京西卫所。

      一支由十二人组成的黑甲铁卫精锐并长宁门巡检指挥俭事正整装待发,数十队巡城军已从长宁门瓮城之外分批入城。

      长宁门与西南角楼遥遥连成一线,孤冷的月光悄然洒向笔直绵延的城垣,将岿然矗立的城墙垛口投射出一片凹凸暗影。

      垛口内暗藏的冷铁机簧寂然无声的怒张着,巍巍百丈的城门楼外巡守着冷酷森严的铁甲雄师。

      正是他们的日夜守护方换来一道无坚不摧的强硬昭示:胆敢犯我者,必有来无回。

      而在此时此刻的素心湖南岸,号称“京城不夜天”的得意楼青红二馆,数名美妙伶人正粉墨登场,咿呀唱诵着我见犹怜的艳情曲赋。

      “沧海桑田孰可料,一杯别酒莫留残……”

      “海枯石烂缘何在,地老天荒只此情……”

      子时一过,城中所有坊门尽关。

      巡城军一出,偌大个帝都有坊百二,绝无一坊敢有丝毫逾越犯禁,若有那胆大包天无知无畏的浪子野客敢在这当口露头,逮着了缘由都不问,直接下大狱,若换成偷鸡摸狗作奸犯科的,当场打死都算不得什么。

      但话又说回来,巡城宵禁严酷不假,究竟只针对坊与坊之间的要塞大道,各坊内部自有其独立的巡街里卫,法度虽不似巡城军森寒酷烈,维护一坊治安却是绰绰有余。

      至于某些别有洞天的个别坊市,比如素心湖南岸的长兴坊,便是宵禁照不到的地方。

      得意楼就座落于长兴坊,或者换个更贴切的说法,偌大个长兴坊,十之八九都早已成了得意楼的产业。

      帝都皇城,天子脚下,能将生意做到如斯地步,其背后根基由此可窥一斑。

      得意楼分青红二馆,红馆是烟花之地,青馆则是真正意义上的销金窟,赌局、拍卖场,各色交易声色犬马,一掷千金比比皆是。

      因青馆与红馆同属得意楼的场子,是以风花雪月便也成了青馆不可或缺的点缀。

      今夜,青馆的珍珑阁即将上演一场好戏。

      事情是在三天前,有位匿名的异域客商委托珍珑阁寄卖一件稀罕宝贝。

      却说珍珑阁有一项独家业务,即每隔十日便会开设一场竞宝夜宴,而每隔三月又另设一场斗宝大会。

      参宴参会者或是知名不具的达官显贵,或是身份神秘的江湖豪客,总之哪管你是高门贵胄还是三教九流,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珍珑阁规矩简单:

      凡参宴参会者,不问来历,无论出身,只要你拿出的宝贝够珍、够奇、够趣、够绝,就没什么不能登堂入室的。

      而所谓的“珍、奇、趣、绝”四字,符合其中任意二三字即可入竞宝夜宴,四字全符则入斗宝大会。

      今夜恰缝夜宴,各色宾客早在宵禁前就已各就其位。实在是宵禁一起,长兴坊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当然也无人敢进。

      以得意楼产业之巨,高手如云自不必说,一场夜宴纵再如何鱼龙混杂,任谁想起幺蛾子,那也得先掂清自己的份量。

      即是夜宴,自少不得美酒佳肴,歌舞助兴。

      珍珑阁一层大堂是回环热闹的流水席面儿。

      打从日落起,一层大堂便已欢腾得如火如荼,入席的多是前来凑趣赏宝捎带寻欢作乐的一般散客。

      即便如此,席间仍是俊侍美婢往来穿梭殷勤服侍,南北珍馐及各色佳酿始终不断。

      中堂丈高的榭台之上,一众伶人俳优你方唱罢我登场,更有来自南胡北狄的异域舞姬登台献艺,鼓乐笙歌。

      珍珑阁二层是半敞开的屏风隔间,三层则是更兼私密奢华的独立雅间。

      却只见这三层之间抄手游廊美人靠,雕梁画栋绡纱掩,灯影灼灼风华锦绣,高朋满座熠熠生辉。

      就在此时,一容光焕发的红衣美妇指掐金丝烟杆莲步轻移,自三层东首的回廊处款款走下连通二层的廊梯。

      一锦衣皂靴的华服青年恰好拾级而上,迎面乍见红衣美妇,禁不住羞赧一笑。

      红衣美妇指间烟杆一翘,皓腕交叠,眉眼如丝的柔柔颔首浅福一礼,脚下却是莲步不停,施施然与其错身而过。

      薰风轻漾若有若无间,华服青年不由心头一荡,回首驻足,目光流连再三,端的是衣香鬓影倏忽意,今宵无言几多情。

      红衣美妇翩然下到二层,手中金丝烟杆朝廊柱间的托底银盘轻轻一敲,斗中烟灰尽去。

      她反手将烟杆斜插腰间,转眼就见一薄甲武服的虬髯汉子风风火火而来。

      红衣美妇笑意加深,快步上前相迎。

      但听她操着一把脆生生的甜嗓,佯装薄怒的嗔怪道:“佟将军许久不见,当真是越发豪情了!”

      偏偏说这话时,目光似盛着两汪揉碎了月色的暖泉,盈盈眉目尽显崇拜思慕之色。

      “好红枭!都是我的不是,实在是营中军务繁重……”

      这位佟将军乍见美人娇嗔,一腔铁汉柔情登时上泛,絮絮说起笨拙的情话。

      “哎,好啦好啦,你且打住!”

      名唤红枭的红衣美妇嗔怪着打断佟将军的絮说,粉拳作势狠捶了佟将军胳膊一记,随即一指西厢拐角的屏风隔间儿。

      佟将军且消受着美人儿的酥手撩拨,心头正热乎,却也不得不抬眼顺着红枭手指的方向一瞧。

      却只见他军中的两位同袍并手下几员副将早聚齐了,此刻正大敞着屏风大咧咧瞧着他俩打情骂俏,一个个调侃憋笑不亦乐乎。

      要说这位佟将军戎马生涯二十余载,如今四十出头仍是光棍一条。

      饶是他出入沙场都面无惧色,却架不住得意楼里一趟风花雪月,顶大条汉子生生给臊出了一张大红脸。

      见他这窘迫模样,红枭索性拉着他大大方方走进那隔间儿。

      众人见二人携手而来,反而不好再像方才那样调笑,纷纷起身招呼,竟似早默认了红枭“准嫂夫人”的身份似的。

      红枭当仁不让的以主家姿态劝了一轮酒,而后干脆利落的举起酒碗。

      “各位弟兄,走着!”

      话落,她飒爽昂首一饮而尽,空碗倒置点滴不剩。

      见她跟自己的同袍兄弟毫不见外,佟将军真可谓面子里子都齐全了,看红枭的目光便不自觉的流露出三分感慨希冀之情。

      “红娘子好本事,把咱们老佟这个老刺儿头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坐上同袍究竟忍不住朝红枭竖了个大拇指。

      红枭恬然一笑,殷切的道:“大伙儿且吃好喝好玩好,想要什么尽管点上,我这得先失陪了,待会儿竟宝的场子可全是操心的活儿!”

      说话间,她酥手不着痕迹的轻拍了下佟将军的手背,留下个贤惠的背影转身退离隔间。

      出到廊间,一侍从打扮的青年男子自拐角一闪而出,快步跟在红枭身后低声禀道:

      “红姐,探清楚了,那位是西陵侯的庶出幺子,四年前被老侯爷送离京城游学,听说头年才回来行的冠礼。”

      “一个庶子,竟得西陵侯府如此重视……”

      红枭缓下脚步,转念利落的吩咐道:“查明这个庶子的来历,尤其是他母家的身份。”

      “是。”

      “还有,给我盯紧隔间儿,今夜老佟怕是带着目的来的。”

      “目的?可佟将军分明没带佩刀啊。”侍从有些迟疑。

      闻言,红枭倏然顿了一步,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带刀不代表就没带麻烦。”

      “是!属下明白。”侍从手心不由有些汗湿。

      “防着些总不会错。”红枭面沉如水。

      “红姐可是看出什么了?”

      侍从心里没底,毕竟今晚这场夜宴属实特殊。

      红枭冷然道:“隔间儿里的人瞧着像是来寻欢作乐的,可实际上他们连酒都不敢多沾几口。老佟以往都是第一个到,今夜却这个时辰才来……

      “蹭宵禁的茬子,这可不是他的作风。”

      “不然再多调一队红馆的剑侍过来?”侍从再不敢有丝毫大意,诺诺请示红枭的意思。

      “尽可安排上,去吧。”

      “是。”

      侍从得令后低调退走。

      红枭却是脚步不停,一溜烟儿下到一层大堂的流水席间。

      却见一文人打扮的山羊胡中年人正领着一身段秀丽的俊俏公子品尝新端上桌的清蒸鲈鱼。

      红枭一眼便瞧出那俊俏公子是个女扮男装的清秀佳人。

      当下她一整衿袖,腰间烟杆交给路过的侍婢拿走,而后敛目正容缓步迎到二人席前。

      “明先生?!得亏我在楼上瞧见,雅间儿是早给您预留好了的,怎么倒来这流水席上啦?”

      这中年文人原本正给身旁佳人吟诵清蒸鲈鱼的诗词典故,乍被打扰雅兴,他也不着恼,回身见是红枭,反而乐了。

      “嗨,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红娘子红大掌柜!”

      明先生行止间不自觉的便流露出几分儒雅风流,他身旁女扮男装的清秀佳人瞧见红枭反倒淡了表情,面上有些拘谨的端着了。

      红枭又哪能冷落了她,当即便将话音放柔,恰如其分的笑道:“若我没猜错,这位想必就是您的新夫人吧?”

      只见明先生满眼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口中却郑重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红娘子,这正是拙荆。”

      “夫人如此神韵气度,明先生得遇佳人,当真是好福气!”

      红枭由衷赞道:“夫人得了明先生这般才智绝伦的良配,怕是要把咱们半个帝都的待嫁女儿都羡煞了!”

      两句话,不着痕迹的便将明先生拍得通体舒泰,就连他这女扮男装的新夫人也难掩面上的淡淡矜傲。

      明先生高兴的捋了把他的山羊美髯,朝红枭揶揄道:“我原还想着带夫人搁流水席上凑凑热闹,结果你这么快就来撵人,哎,让人怎叫一个伤心呐。”

      明先生这话对红枭说得很是不拘小节。

      要知道青馆珍珑阁可是跟风月沾边儿的场子,明先生自己不觉得如何,听在他新夫人的耳中就难免不是一个味儿了。

      明先生在这种事上心宽,不代表他的新夫人就心不窄。

      红枭连忙接过话头,调侃着笑道:“明先生这话说的忒不过心!您怎知夫人是想凑热闹还是上雅间儿?要我说呀,还得让夫人做主管着自己的郎婿!”

      话落,红枭从袖中摸出一只镶玉扣的金钥匙,一把执起明夫人的手,不由分说的就将钥匙塞进了明夫人的手心里。

      “这是雅间儿的钥匙,三楼东首天字头一间。夫人今夜想什么时候上去就什么时候上去,但凡夫人想点什么,都算我红枭的帐!”

      “真是什么话都让你给说了!”

      明先生被红枭一席话逗得哈哈大笑,明夫人也因她塞钥匙的举动散了隔阂,矜持一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多谢红娘子。”

      “夫人跟我不必客气!”

      红枭爽利的道:“那我就不打扰明先生和夫人啦,贤伉俪今夜只管尽兴!”

      离了流水席,踱过大堂回廊,红枭步履不停,径直转入舞榭歌台的后台小门。

      一路上,但凡迎面碰上的伶人俳优歌舞乐者,无一不对她毕恭毕敬躬身行礼。

      红枭向来无暇理会这些,她眼下的目标只有最难搞的那一位——京城第一琵琶琴师,宋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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