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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结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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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夜入一更。
帝都的舞阳大道连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坊市长街,达官贵人的华盖轿撵往来穿梭,白马香车络绎不绝。
大道两旁的辅道亦是一派煊赫,各色门市铺子客商走卒挤挤挨挨熙熙攘攘,处处火树银花,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沿着舞阳大道一直往南,过了斜插南城夜市的金水桥,便到了旖旎清艳的素心湖畔。
暮春的湖水本就独有一股子悠柔荡漾,此时夜色繁华,倒更衬三分别样的凄迷。
夜风清冽微寒,哪管沿岸柳絮颠狂,海棠轻薄。
远处楼船画舫依旧,丝竹声声隐幽,堪与对岸的舞榭歌台秦楼楚馆连成一片。
火树银花不夜天,今宵尽兴不归眠。
那是经由无数个日日夜夜牵绊垒砌而成的纸醉金迷,以及世人绝难发现的空茫跟落拓。
“葱油面,热腾腾的葱油面!”
“新出锅的葱油面。年轻人,想不想来一碗尝尝?”
金水桥头,一处不起眼的面摊前,一位须发皆白的煮面老者用细长的竹筷将尚冒热气的面条娴熟的挑入海碗。
辣子烧的浇头往面上一铺,再淋上一大勺刚炸好的香酥葱油。
随着哧啦一声葱油入面,火热的葱油顿与鲜红的辣子相撞,喷香摄人的气息霎那间便刺破了行人的味蕾,连着桥头的夜风都被这气息沁染得有些颠三倒四了。
老者笑吟吟的望向被他叫住的年轻后生,自信而殷切的道:
“怎样,来一碗尝尝?”
老者面容清颧,精神矍铄,三两下做出一碗再普通不过的葱油面,手上动作稳健利落,老者的面摊也跟他的手艺一样朴素干净。
这一碗葱油面的香气是真叫个带劲,只一转眼的功夫,摊上仅有的两张矮桌就被闻香而来的食客挤挨拼凑着坐满了。
见生意盈门,老者便将手中现有的这碗面放在锅灶旁,抽了双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才一边招呼食客,一边将事先备好的生面下锅。
有性子急的食客想跟老者买下灶上这碗面,老者却笑着拒绝,“这碗有主儿了!”
说着一指仍在摊前驻足的年轻后生,语重心长的道:“年轻人,趁热快吃吧。”
“这……多谢老丈。”
跟老者道过谢,这年轻后生居然缘由都不问,二话不说端起面碗,就着站姿直接大口吃将起来。
见状,老者煮面的动作一顿。
他不由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后生。
这是个顶顶奇怪的年轻人,打眼瞧去很像是个落魄的行伍出身。
这年轻人有着剽悍挺拔的九尺身量,刀削斧凿般的深刻面容,明明一身破败的风尘仆仆,偏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狂磊落之气。
这种硬朗到仿若坚不可摧的轮廓使得他连吃面的举止都不自觉的透着股子从容不迫的狂气。
然而再往细了瞧,卖面老者却又禁不住诧异。
这年轻人身上穿的破败衣裳,竟然是本朝武龙年间最为时兴的武服样式!
却说武龙年间是什么时候?那可是神宗皇帝在世时的四十多年前啊……
武龙之后是天佑,天佑之后便是现如今的启圣。
岁月变迁,沧海桑田。
人生一晃数十寒暑,当年一腔热血的伙头军,而今已是华发苍苍,自诩皇城根儿下看尽世间嬉笑怒骂,殊不知再回首时,却仍是恍然如昨……
“小子!慢吃不急,一碗不够再添一碗!”
老者的笑言声如洪钟,立即引来坐上食客的不满抱怨,老者也不理会,径直就往年轻后生的碗里挑面泼料,喷香热辣的气息登时滚滚荡开。
食客们开始急眼,老者仍旧视而不见,还要再给添上,刑笑一纵面皮再厚也是不好意思了。
“多谢老丈,这些够吃,别再添了!”
“你这小子!这会儿倒抹不开了?”
老者开怀大笑着一摆手道:“今晚老汉高兴,请你小子吃个饱!”
这话一放,不等刑笑一出声,食客们已是彻底火了。
“唉,你这老头儿怎么做生意的?!”
“还有没有个先来后到了?”
“简直岂有此理!”
闻言,老者脖子一梗,转身就要拿话杠回去,不想却被刑笑一拦下。
刑笑一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的扒掉海碗里剩下的葱油面,而后破包袱往桥栏上一挂,双手解掉缠腕,两袖朝肘上一卷,露出一双精壮强悍的手臂。
刑笑一矮身蹲到灶前,七扯咔嚓就往灶眼儿里添柴笼火。
他的掌心跟指腹厚茧遍布,指骨突出分明。这双动辄穿脑裂石的手已经不是第一次用来掰柴禾了。
他干活儿的神情认真而专注,就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仿佛这是他经年累月干老的活计一般。
老者将一切看在眼里,目光不由泛上激赏之色——这是个很不一样的年轻人。
灶火越烧越旺,汤锅里的面熟的越来越快,而食客们也是送走一拨又来一拨,一老一少居然就这样默契天成地一起忙开了。
刑笑一起初只管看灶,火候稳了又开始替老者端碗上面擦桌洒扫,待到第六拨食客上桌,预备的生面已经不够卖了。
老者搬出面案和面,刑笑一就替他剁葱烧油,切辣子备料。
要说刑笑一烟熏火燎都扛得住,偏偏被又呛又辣的生辣子硬给辣出了一眼眶子鳄鱼泪,直把和面的老者乐了个前仰后合。
刑笑一非但不恼,手中菜刀反而叮叮咣咣一顿飞剁。
却见他刀下辣子点滴未溅,粒粒均匀细致,一看就知道手上功夫了得,然而执菜刀的别扭姿势又暴露了他是个厨下新手。
老者的笑容越发深了,“小子,你是哪里人,来京城做什么。”
刑笑一想也不想的回道:
“我祖籍越州,少时家道中落,无亲无故,原本是四处漂泊惯了的,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来京城是想谋个出路,日子能安稳就先安稳着过吧。”
“小子,你是越州人?”
“是。”
“难怪……”
一丝隐秘的情绪自老者眼底一闪而逝,老者似乎为刑笑一颇不合时宜的古旧穿着找到了缘由。
“帝都出路多,可也并不好混迹,你得往细处打算才是。”老者忍不住唠叨了一句。
“老丈说的是。”刑笑一认真应道。
“对了老丈,你可知最近的钱庄或者当铺怎么走?”
老者心下不由一奇,“打听钱庄当铺做什么?若无门路,那里的工可不好上,我看你像是刚到,住处可找着了?”
刑笑一洒然笑道:“还真被老丈说着了,我日落前才入的城,正不知道住哪儿。”
老者略一沉吟,“路引和身籍文牒拿来我瞧瞧。”
刑笑一毫不犹豫取来自己的破包袱,手伸进去掏出两份巴掌大的薄书册子坦然递给老者。
“刑笑一,越州天水人……”
就着灯火,老者不错眼的逐字逐句细细翻看默念,边看边不着痕迹的随口道:“小子,你这路引和文牒是什么时候做的?”
刑笑一边切辣子边叹了口气,旋即又豁达一笑道:
“我在来京前先回了趟越州老家。新朝伊始,进京的路引实在难办,我既打算来京长住,索性上衙门把籍册也一并更换了新朝文牒,身上的钱全搭在疏通打点上了,好在家里老宅存了些值钱的老物件儿,路上典了两样,我这才省吃俭用到了帝都。”
说着,刑笑一便从破包袱里摸出一块半旧的白玉玦,以老者的眼力一眼便认出这也是武龙年间时兴的腰佩样式。
“难怪你要寻钱庄当铺。”
老者将路引和身籍文牒还给刑笑一,终于不疑有他,“财不可露白,东西快放回去收好。”
刑笑一依言将文书和玉玦塞回包袱放置妥贴,“老丈,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
“老汉姓萧,大名萧同海。我族里子侄都比你年长,你喊我一声萧伯就是了。”
“是,萧伯!”
刑笑一耿直痛快的应了一声,转头继续跟砧板上的生辣子较劲。
萧同海见他这幅开阔模样,心下不由莞尔。
“小子,等过了二更,你随我把摊子收了,今夜先来我家对付一宿,明儿一早随我出摊,管你一早一午两餐饭食,午后随你自便,你若找到新去处,我自不留你,如若不成……我这摊子恰好缺个帮手,反正我雇谁都是雇,就看你乐不乐意干了。”
“萧伯,您老这话可当真?!”刑笑一闻言一喜,眸光都跟着亮了三分。
“自然当真!”
萧同海指着刑笑一大笑道:“我也算看出来了,你小子是个有脾性的,别处可未必比得上我这自在,放心,按月工钱少不了你的!”
“有吃有住我满足都来不及,什么工钱不工钱,您看着高兴随意!”
说话间,刑笑一手中菜刀舞得更欢实了,一腔欣喜怎叫个溢于言表。
见他高兴成这样,萧同海也愈发开怀。
这姓刑的小子非但投他的脾气,还难得的令他回想起年轻时的光景,想起曾经那些或豪情天纵,或斑驳落拓的尘封往事。
岁月的两头将萍水相逢的一老一少微妙的连在一处,面摊上默契十足的送走了一拨又一拨食客。
转眼二更初刻梆子声起,收摊的时辰便也到了。
但凡不年不节,帝都一律子时宵禁。素心湖上,楼船画舫将歇,沿岸灯火渐次阑珊。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只是表象。
真正的不夜天,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