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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桑榆 ...

  •   暮春,京城北郊,天姝林。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不知是林间的野风太柔,还是夕阳残照太浓。

      当落日的金华自长天尽头融融晕染,轻薄的云霞荡开层层匹练,落英连绵,跌宕着缤纷的羞怯,林溪如泣如诉,蜿蜒过一川新草,漫漫山花。

      一只素白的野蝶轻轻穿梭于花林深处,于一丛海棠树间翩然轻舞,乘着落日晚风,轻轻扇动着它脆弱的薄翅,悠然点选着独属于它的甜蜜。

      悠悠一把斜阳穿透密林,斑驳的光影抛洒于林溪尽头,晚风带起一阵窸窣婆娑,林花漱然纷飞,无知无觉的搅扰起独行之人的满身清寂。

      来人一身泼墨腾云般的束袖隐龙武服,官白皂靴斩紫冠,腰间整一排蟠蛟扣衬得缪云带天青如洗。

      野风隐隐逸逸,野花幽幽飘摆,这人踏着潇潇肃肃的步子,不疾不徐的分花拂柳而来,颀长的背影若风中修竹,疏冷的眉目似星云淡扫,目光静谧深湛,一如漫漫长天。

      行不多时,这人终停下步子。

      却见他身前不远处,一座半人高的石碑独立于一株垂丝海棠树下,碑上附有诗刻,诗云:

      琼霞晚西川,天幕愈含丹。

      残照当如是,难得桑榆人。

      一只白蝶恰在此刻飘然落在“难得桑榆人”的“人”字上头。

      这人静默凝望着轻轻翕阖的蝶翅,怔忪良久,神思仿佛透过蝶翅尽皆放空,无挂无碍,无牵无绊。

      天边残红越发浓稠,林间野风徐徐转凉。

      又有一人踏着轻缓的脚步窸窣而来,在这人身后十步之外驻足。

      来人身姿端丽袅娜,一袭轻绸帷帽款款遮面,玉色纱幔摇曳及膝,露出鸦青叠黛的垂丝宫装裙裾。

      清凉的海棠花香伴着晚风柔柔拂过裙角,淡红的落英打着旋儿的浮浮沉沉,起起落落。

      “……你,你受伤了?!”

      透过纱幔,宫装女子一眼便瞧见了碑前之人耳后颈侧三道结着暗红血痂的抓痕。

      她一时情急匆匆开口,话音落下方觉失态。

      论身份,论情理,如此关怀的话语实不该在两人之间谈及,奈何她一颗心偏偏受不得自己管束。

      来此之前,她曾踟蹰再三,莫不如派心腹宫人将话带到,省得掀起不该有的心思,再引得日夜辗转心焦,倒让不相干的人瞧出端倪……

      然而她已经许久未见他了。

      这曝不得光的情愫压抑了如许经年。

      只见一面,就一面。她所求不过如斯,哪怕不伦,尽管卑微,可当真见了却又忍不住贪心……

      她想知道他这两个月究竟去了哪里,都做了些什么,何人如此放肆,竟敢把他伤了……

      他的伤疼不疼,可有按时上药,他上的药好不好,她府上各色珍奇良药应有尽有,不若悄悄派人拿一些给他……

      “你怎么不说话?”

      宫装女子勉力压下心中忐忑,稳住声线,叹息一般轻声道:

      “是我让你久等了。”

      碑前之人似终于回神,闻言略偏了下头,修直的脊背因这一个动作尤显冷峻禁制。

      白蝶惊而飞走,转瞬没了踪迹。

      碑前之人回转过身,一撩武服下摆,单膝着地压手一揖,不疾不徐的淡漠道:

      “臣,参见长公主。”

      宫装女子的手心微微汗湿,却见碑前之人的眸光里仿佛藏着渺远的星辰。

      他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装不进眼底心间,举止言谈如此生份冷漠,连话音都坚如寒冰,直冻得她心口都发颤了。

      “你何必如此……”

      “礼不可废。”

      碑前之人就着参拜之姿不动如山道。

      礼不可废……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多么简短的几步路,宫装女子却只觉两人相隔了千遥万远,穷极一生都难以迄及。

      当下,她唯有深深咽下心中隐秘的苦涩,换上一副皇室贵女合该拥有的庄重。

      “云卿,快起来回话。”

      云川长身而起,一身南镇抚使武服纤毫不乱。

      “你的羌笛为何没戴在身上?”

      宫装女子,也即当今新帝的亲姐姐,明河长公主问道。

      “有人认出那是阿史那玉。”云川低眉垂目恭谨作答。

      “这倒奇了。谁认出的?”明河长公主闻言,思绪不由一肃。

      “一个从九重诏狱里逃脱的朝廷逆犯。”云川淡淡回道。

      “什么身份,背景如何?”帷帽下,明河长公主秀眉微蹙。

      “天佑二十四年擒获的叛党贼首之一,据说是个疯子。”

      “据说?”

      明河长公主闻言顿了顿,“能认出阿史那玉……你既见过那人,可也认为是个疯子?”

      “自然不是。”云川笃定道。

      明河长公主缓缓点头,思索着道:“这所谓的‘疯子’连九重诏狱都逃得出去,怕绝不是一两人、一两日之功……”

      明河长公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颇有些急切的追问,“此事可与别府楼毁遭劫有关?”

      “有关,也无关。”

      听这措辞,明河长公主略抬蓁首,示意他说下去。

      “别府逞凶之贼有意嫁祸那疯子。”云川言简意赅道。

      “事发时间如此巧合,偏赶在陛下大赦的前一日……”明河长公主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

      “我……”

      “长公主既早知其中关节,何必亲自前来,遣心腹之人传话即可。”云川敛目颔首道。

      “你就这般不想见我?”

      明河长公主难掩话中愁绪,轻柔的声线已带了三分质问。

      “你如今……也算大仇得报,你心中,可还有恨?”

      云川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而只是将目光远远抛入天际混沌的残红当中。

      他沉默许久,久到明河长公主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时才冷然出声。

      “我不知道。”

      明河长公主几乎立时领略了他话中坚冰一般的寒意,心中忐忑也因这答案更沉重了三分。

      明河长公主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接下来说出的话,竟已染上极不符合她身份的哀乞。

      “都是皇家对不住你!圣上与我皆为先帝骨肉,先帝加诸于你的痛苦,你纵算到我们头上,也是应该的……”

      “长公主慎言。”云川断然将她的话打断。

      “……是,是我失言了。”

      帷帽之下,明河长公主的一双纤纤玉手慌忙绞紧衣袖,声音却掩藏的极好,她主动转移话题道:

      “今日约你来,原是想与你交待两件要紧之事的。”

      云川肃敬颔首,洗耳恭听,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河长公主收拾心绪,暗自深吸口气,缓声道:“一是此次帝都盛会,羯族人也要来。”

      云川闻言仍不动如山,明河长公主顿了顿,旋即接着道:

      “羯人的朝贺国书已经由内阁面呈御览,但却被圣上给按下了。知晓此事者除了圣上和我,其余不过内阁几位机要大臣。”

      “该来的,迟早会来。”

      云川并不十分意外,难得关心的问道:“却不知来的是羯族哪一部。”

      “现今漠北最壮大的赫羯。”明河长公主有些迟疑,“使臣还是赫羯王室要员。”

      “羯族与我朝素来是兵戈世仇,今次突然来朝,也不知安的什么叵测心思。”

      云川未置可否,仍旧洗耳恭听。明河长公主早习惯了他这冷漠样子,自顾自又道:

      “另一件事便是向你告罪。我没能帮你保住云侯别府,不但失火遭窃,连东翼楼里收藏的一应手札书册……也都烧的烧,丢的丢了……”

      说着,明河长公主已是歉疚难言。

      “长公主言重,此事不必再提。”云川颔首淡然道,似乎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听他这么说,明河长公主才略觉宽心。

      然而交谈至此,她该交代的两件事也交待完了,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明河长公主没话找话,柔声温婉道:“你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我帮忙做的,尽管开口就是。”

      云川却是再无二话,垂眸略一欠身,淡漠道:“天晚了,臣恭送长公主。”

      恭送……

      这就要撵她走了么……

      明河长公主竟是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啊!

      那一场充斥着宿命仇恨的残忍宫刑早已将两人天堑断隔,无论今生今世,生生死死,都已再无转圜了……

      一瞬间,明河长公主心头痛不可遏,她再难面对眼前之人,转身冲破凄清的晚风,头也不回的逃离开去。

      天边残红终于收敛殆尽,半痕弦月斜挂西天,夜空星斗阑干。

      孤冷的月光投向花林,散碎在凉如流水的夜风里,云川独身伫立碑前,沉默着任由夜色将他的身影悄然掩映。

      不多时,花林深处倏然传来马嘶蹄声,那声音飞快,由远及近。

      又过少顷,石碑所在的四面八方风声开始大作,树影花影婆娑摇曳,渐渐汇成一片窸窸窣窣的肃杀之意。

      直到马蹄声歇,一名两鬓微斑的壮硕老者翻身下马,拨开林间暗影快步踱到云川身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十名身法奇高的玄衣剑客跃出花林,齐整肃穆的驻足于云川十步之外。

      众人一齐抱拳,躬身沉声下拜。

      “少主!”

      “主上!”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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