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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醉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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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主帐副帐如何,此刻校场之上,蛟鳞阵再度生变。
但见长蛟自中间断开,前半截蛟身回缰折返,所有山形倒锥鳞子阵皆一分为二,五十人裂为二十五人,阵型由三千多人的巨蛟分化成首尾相逐的两条子蛟。
子蛟绕场飞驰,少顷既成整圆,之前一南一北两名打头阵的举子自动成为两条子蛟的先锋令主。
那两名举子手执令旗拨转马头,各自带领子蛟一顺一逆挑向圆心,所有子阵第三次聚裂,执长兵与执短兵的举子沿八卦方位交错游走,阵型转瞬已成太极两仪之象。
适逢东方朝阳冉冉升入长天,一名举子恰在此刻策马驰入东方震巽交际之处,当真时耶命耶。
远处高帐但凡目力能及者,无不见该名举子挥舞着春秋长刀信马由缰!
也不知哪位将帅发出喝问,传令兵击鼓摇旗拔筹唱报:
“寻阳萧放!”
此言一出,高台之上顿时刷然一片寂静。
下一刻,所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却仍然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坐主帐的沉默更甚,副帐里的则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我没听错吧?!寻阳?姓萧?”
“莫不是云家军旧部之后?!”
“这……云氏旧部不都是罪籍么,怎么这……”
“别是风头有变吧……”
“慎言慎言……”
“……”
当长刀的刀锋折射出耀目的日光,校场上的萧放一腔壮怀几欲喷薄。
没人知他曾经年少便几乎直面家园沦丧之苦,没人知他经年磨练只为披甲上阵保家卫国。
心头多年的夙愿,养父寄予的厚望,所有的努力都将在今时今日踏上梦寐以求的征程。
然而少时曾为乞儿的自卑令萧放天性中自带三分粗中有细的敏感,就在他挥刀打马冲破高阳之际,冥冥中忽有所感。
萧放忍不住回头眺望那仿佛遥不可及的高台大帐,殊不知命运的齿轮亦悄然碾转,将他未来十几年的人生彻底推向了未知之境。
一晃神的功夫,萧放已落后同袍半个身位。
他立即狠夹马腹,正待冲入前方阵列,忽而一道劲瘦人影与他错身而过。
那是一名手执陌刀的同袍。
那人似乎发现了他的走神,策马错身时目光一闪,旋即回头,恰与他四目相对。
那只不过是极浅极淡的一眼,萧放却一时猝不及防。
他只觉周遭的晨风都随着这一眼悠然漫开了……
那人有着一双漂亮的斜飞凤目,目光里仿若盛着细碎的日光,偏眉梢眼角又沁出几许不赞同的犀利之色,激灵灵如醍醐灌顶一般朝他兜头浇下,直叫他再不敢胡思乱想东张西望了……
无来一朝回眸顾,十年风雨十年心。
往事种种犹如修出灵性的精怪,一旦破开心门便再难收伏压制。
又是整整两埕老酒下肚,萧放只觉满心满眼苦涩难捱。
失落多年的家国憾梦,暗生孽情的唯诺自卑,他夜以继日追逐守候的,不过就是一个人、一场梦罢了。
山中不知时光流逝。萧放不知不觉间已醉得辨不清墙上的烛火。
他摇摇欲坠的斜倚着冰凉的石壁,心中自苦之余,犹自盼望薛蔚能平安转醒,深想却又害怕薛蔚醒得太快,那样他便再不能这般肆无忌惮的望着薛蔚了。
酒意后劲越发汹涌,萧放强撑着不让自己合眼,脑子里混混沌沌困苦交集。
就在他神思即将崩盘的前一刻,一阵古怪的燃木暖香堪堪吊住了他的一线心气。
“萧放。”
依稀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迷蒙中,萧放辨不清这声音的来处,更不知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
他仿佛看见自己身前立着一个融化扭曲的鬼魅人影,而那股暖香的气息就如同阳春三月拂面而来的微风,优柔如徜徉在温泉暖水中一般,越闻越想要沉溺其中。
更神奇的是,这种奇异的感觉非但令他对眼前的鬼魅人影提不起丝毫戒备,反而令他没来由的生出几分好奇和强烈的倾诉欲望。
“你……是谁……”
萧放终是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人影似乎轻笑一声,平和的回答他道:
“我是刑笑一。”
萧放又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被什么桎梏住似的,怎么都转不起来。
“刑……刑笑一……是谁……”
萧放感觉自己明明对这个名字熟悉得很,却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想不起来。
就听人影又不疾不徐的道:
“从前,别人都叫我刑疯子。”
萧放瞬间如蒙大赦,与刑疯子有关的记忆便在脑中一一浮现,只不过细节并不清晰,只有印象深刻的几件大事。
“哦……疯子……原来……原来是你啊……”
记忆的涌入令萧放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喜欢这种痛感,奈何有关刑疯子的记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很想一吐为快,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岂料人影竟像是他肚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得清楚。
“那咱们就聊聊疯子吧。你可知刑疯子是怎么离开诏狱的?”
人影的声线凝沉而缓慢,熟悉又陌生,时时渗透着未知的蛊惑。
萧放目光涣散,越来越重的头痛已令他恍惚到快要看不清人影。
“疯子他……他逃狱了……对……是逃狱……”
人影闻言立即追问。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如何逃的狱?”
萧放痛苦的绞着几近停转的脑汁,许久才堪堪吐出一句天大的实话。
“我……我不知道……”
脑子里关于刑疯子的记忆根本没有逃狱这件事的具体细节,他所知道的仅仅只是“刑疯子逃狱”这条单纯的信息而已。
人影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再次沉声质问他道:
“说!刑疯子究竟如何逃狱!”
话音仿佛钝刀子割肉,强行朝萧放的脑海深处钻探,那种冷酷森严的回响竟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萧放怔忡着望向人影,心中竟破天荒的深恨自己为什么不知道。
“萧放。”
人影的声音突然逼近,再次沉声逼问他道:
“刑疯子究竟如何逃狱。”
萧放被折磨得无处可逃,只得重复先前那句大实话。
“我,我真的……不,不知道……”
人影终于沉默了。
萧放的心力也到了强弩之末。
可就在萧放陷入睡梦的前一刻,那声音却又一次将他从混沌的泥沼中攫住。
“萧放!”
“萧放。”
刑笑一不给萧放丝毫喘息的机会,一字一顿悍然笃定的道:
“萧放,你会得到薛蔚,你一定会得到薛蔚。”
“给我牢牢记住这句话。”
萧放痛苦的皱眉闭目,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牢牢……记住……”
“记住什么?!”刑笑一穷追猛打。
“记住……一定……要……”
萧放奋力挣扎,奈何脑子已然无法再转。
“一定要怎样?!”
刑笑一的呵斥对萧放精神上的鞭笞已近乎残忍。
“得到……”
“得到谁?!”
“得到……薛……蔚……”
话落,最后一缕神思彻底崩断,萧放浑身霍地一松,彻底睡死过去。
“……”
罢了,望你终能得偿所愿,咱们姑且各自珍重。
有缘再会吧。
——
山中寒雾幽僻,破晓前浓得化不开,放眼苍茫白墟,一片迷途晦涩。
歧途隐幽难辨,湿冷森凉无孔不入,唯行路之人命息勃然,始终一往无前。
一夜惊雷骤雨过,惊蛰初候始唤得。
脚下春泥解冻,漫渗着冰雪消融后的蓬松黏腻,深处不知绞缠着几经轮回的枯枝腐叶与顽愚倔强的一川新草。
那是在看不清的天光下困顿挣扎的脆弱生机,还有那些或触目惊心,或寂静无声的岁月流痕。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故将愁苦而终穷。
也不知脚下这条似是而非的山路是不是曾住山中的某位先人一遍一遍走出来的。
这是一条崎岖却又透着悠远意趣的山路,不时总有俊俏寒枝自浓稠雾霭中斜刺里伸展到你面前,枝头颤巍巍立着几颗鼓胀饱满的绯色花苞,带着三分清寂羞涩,七分矜傲难耐,还有那堪堪穿越漫长寒冬的隐忍希冀。
山路蜿蜒,今人踽踽而登,哪管冷露沾裳,泥淖裹足。
天幕陷在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当中,路至尽头仍是迷雾。
今人无视艰险另辟蹊径,峻峰崖口猿攀而上,置孤身于险地,踏云履危,但凭一己之力,直将山岚云岫于无声处悍然翻搅。
枯燥攀援待至尽头,九尺长躯蓦然立于五蕴中峰之顶,但见东方天际已涌起匹练般的绛紫云霞。
当第一缕金芒乍然冲破黎暗边缘,一轮红日自杳不可迄的天地一线腾跃而出。
霎那间,天光仿佛重获新生,破晓的曙光渐次吞并远方云海,长驱直入混沌长天。
九曜金虹以摧枯拉朽之势驱散晦暗,无尽朝霞莽然越过广褒无垠的旷野,洒然深邃的苍穹,直至烟水连天的川江彼岸,下临无际的五蕴之巅。
放眼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八百里桃林粉烟如带,滚滚洪岚霞蔚云蒸。
天地造物壮美而浩瀚,慈悲且无情,与其相较,人世宠辱不过如斯,凛然尽收眼底心间。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