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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八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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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笑一来到那幅墨彩最为深刻细腻的巨幅壁画之前。
只见画中纵马离去之人一身钢浇铁铸般的雄浑玄铠,胯|下坐骑一并铁甲加身,凑近细看更会发现,画中人的每个细微之处都被描摹得栩栩如生。
翻飞狂舞的盔上玄缨,眉庇连着冷飒的面甲堪堪藏住了将回未回的侧颜,顿项与肩吞仿佛擎着两头悍然将起的狂兽。
马上之人长戟冷铁横斜,背铠捍腰并裙甲吊腿犹如苍龙披身,拔山盖世之姿悍烈无匹。
究竟是怎样的情感才会让作画之人如此执着,恨不能将神魂都熔铸画中,最终凝成了如此厚重而隽永、酷烈又缠绵的笔触。
刑笑一走进的仿佛不是一座石窟,而是石室主人的识海。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述诸于世的如许深情,全在这里沉淀发酵,寂然无声的同岁月撕扯至今。
“这是云侯!是云侯!”
萧放激动得嗓音都发颤了。
少时那夜的记忆一下子冲破渺远的火光焕发到眼前,哪怕只是个深藏铠中的背影,却也足够为他扫清误入歧途的心障,重新找回三十年来渐被磨去的热血情怀。
“这是……云翼天……”
刑笑一有些艰涩的喃喃自语。
不知是不是疯子前身的本能认知又出来作怪,刑笑一忽觉一阵耳鸣,“云翼天”三个字仿佛诵经般在脑海中嗡嗡回响,然而这感觉仅片刻又消失了。
刑笑一顿觉怅然。
若画中人真是云翼天,那么无意间闯入此地的自己又是何许人?自己与这世间又究竟存蓄着怎样的联系?
没人听见他的心声,当然也没人能够回答。
于他而言,此刻唯一的慰藉或许只是石室主人有着一份孤独无贰的心,相比之下,他那点子狗屁醪糟的空茫又算得了什么。
如此,刑笑一便又果断重拾了他的铁石心肠。
他吊儿郎当的斜了萧放一眼,损道:“我说,你这见了云侯就忘了薛大美人儿的毛病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你个死疯子胡说什么!”
正沉浸在激扬情绪里的萧放成功被他一句话惹毛。
“怎么,想打架?!来来。”
刑某人露出了他久违的大尾巴狼嘴脸。
萧放是真被他气着了,奈何刑某人积威犹存,萧放酝酿半天,终是没敢把这飙发出去,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他娘的懂个屁!”
最后的“屁”字捎带喷了一连串唾沫星子,直把个刑某人嫌得直打响鼻。
“怎地,画里的云侯给你撑腰了是呗。”
“……!”
萧放真想一口翠绿浓痰啐死丫的,随即猛然反应过来,这念头也忒他娘的不庄重了,自己得冷静,不能跟个傻缺疯子一般见识。
俩人这么一打岔,原本的肃穆荡然无存,萧放还在回味画中云侯带给他的触动,刑笑一已经自顾自的探索开来。
这处石窟的四壁远不如里外间平整,有些地方裂隙丛生,却被石室主人一手机巧妙笔勾勒入画,成了连绵篇幅中的神来之景。
四壁地脚堆着些瓶瓶罐罐,内里的漆泥颜料早就干涸脱色,旁边随处散放着笔刷磨盘、刮板刻刀等物,还有几袋敞口的石粉,多是些黄赭石、孔雀石之类的粗制矿料。
刑笑一捡起两把刻刀,只见一把斜尖,一把圆口,刃上都是磨损较重,看就知道经常使用。
刑笑一拿着刻刀回到云侯背像跟前。
这回他凑得极近,整个人伏在石壁上,变换各种方向寻找视角。
“我说,你又作什么妖?”萧放口气不善的刺道。
刑笑一丝毫不受影响,反而颇有些意会的说道:“假设我是石室主人……”
刑笑一终于找准正确方位,后退两步思索着道:“假设我是石室主人,我心深念云翼天,深到云翼天已经成了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萧放这才反应过来,刑笑一是在推衍石室主人的内心写照。
“那然后呢?”
刑笑一将两把刻刀抛给萧放。
“你且细看,画像的墨彩其实是覆在一层极浅、但却极精细的浮雕之上,刻痕的宽窄与这两把刻刀的刃口都契合得上。
“而且我怀疑这画像也用了类似九层涂的工艺,这个你比我懂,不信去看。”
萧放拿刻刀凑近石壁仔细比对,果如刑笑一所言,浮雕精细幽微,九层涂应该是舍去涂抹珍珠灰泥的工序,直接上的透明清漆。
正是以浮雕作基,作画的笔触才会这般生动浓烈,以九层涂做保护,画像的墨彩经年不散,云翼天的形象才能始终鲜活。
再加上石室主人自身的才华和他无形中倾注的心血跟执念,最后再与题诗交相辉映,最终成就了眼前的震撼。
刑笑一接着道:“石室主人对云翼天想必是时时刻刻心心念念,以至于每刻一刀、每下一笔都反复琢磨,相差毫厘都不能容忍。
“而最关键,也是对于石室主人来说最致命的一点就是——这是一幅背画像。
“石室主人画不出云翼天的正脸,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画,画了就是剜心刺骨。”
感怀身世的孤苦,用情至深的悲怆,求而不得的疯魔,生死离别的遗恨。
淋漓尽致。
刑笑一不禁感慨,这石室主人的性情和心智真是绝了。
萧放一时难以置信,他也退后两步,看看手里的刻刀,又看看云侯背像,有些迟疑的道:
“不会吧……石室主人爱慕云侯……可,可石室主人也是男人!”
“这有什么。”
刑笑一不甚在意的瞥他一眼。
“你跟薛大美人儿不都是男人。”
一句话正中靶心,直说得萧放心头复杂,他对薛蔚的心思算是全给这疯子看透了。
好在疯子并未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在疯子面前也不必如过去那样小心掩饰。
若世人都像疯子这样该多好,只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萧放暗自苦笑,自己同离经叛道之徒结交反倒得了一身轻松,今后可不能再开口闭口挑人毛病,实在太不厚道了。
刑笑一不知自己随口一句话会惹出萧放如此一番推心置腹,兀自继续分析道:
“除去云侯背像,这里的所有壁画,有一幅算一副,再无一处做过浮雕和九层涂。
“而这些壁画的运笔却又都极为潇肃利落,看就知道是一气呵成之作,且大多是在前一幅画作的墨彩将褪未褪时,又在该处画了新作,新图盖旧景,如此一再循环往复。
“石室再大,能作画的地方毕竟有限。”
种种分析萧放倒听得明白,就唯独对“新图盖旧景”有些不解。
刑笑一指着其中一处壁画解释道:“所谓的‘新图盖旧景’,最典型的就数这幅。”
萧放只见所指壁画的线条笔法极为凌乱,墨彩也异常斑驳,甚至有一块地方着色过重,乍看根本分辨不出画的究竟是什么。
萧放走近盯住细瞧,这才看清那里画的原是一块界碑石,上面依稀写着三个字:南屏山。
寻着笔迹再往上看,就见界碑所在的山脚有条绵长的山道,山道蜿蜒而上,两旁是莽茂无边的参天密林。
刑笑一道:“这幅画若是落在纸面上,意境必定幽远,可它偏偏被石室主人画在这处旧有墨彩尚未磨灭的石壁上。
“本该留白的地方隐约可见车马喧嚣的轮廓,无端给人一种时光交错的诡异感。”
“对了疯子,南屏山你该知道吧。”萧放的关注点却不在画上。
他咂着嘴道:“难怪石室主人能有这般才华,敢情是师承南屏山圣贤山庄来着。不简单,不简单!”
“圣贤山庄?”
这是刑笑一今天第二次听萧放提及这个地方。
“你难道没听过‘辰州北郡,沅水南岸,天下桃李,师出圣贤’这四句话?”
萧放问完便暗想:得,疯子疯了这些年,一准儿什么都不清楚,我这不是废话嘛。
“圣贤山庄……”
哪知刑笑一竟颇不以为然的眯眼笑道:“不就是那什么神宗皇长子、逆王祁文义的师承么。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呃对了,白龙鱼服,游学。”
扮成平头百姓跑外地念个书,回来轻轻松松就挣得个冠绝京华的才名,可见有个当皇帝的老爹就是这么谱儿大、有闹儿。
至于这南屏山圣贤山庄,估计就是那种规模大些、历史悠久些、出过几代名师大儒,被世人冠以“声名显赫”高帽的学府书院。
这种地方号称个“桃李满天下”算是最基本的排面儿,无甚稀奇。
真正稀奇的是,南屏山的界碑石竟被突兀的画在这深山石室的壁画里。
若石室主人当真师承圣贤山庄,那他为什么不画山庄的内部景象,不画南屏山的风光胜地?堂堂皇长子都要去镀金的学府圣山,不能连个像样的景致都没有吧。
萧放猜道:“石室主人这般怪癖,指不定人就乐意画石头,越冷僻的越爱画。”
“也许吧。”
刑笑一隐隐有些理解石室主人的孤苦所在。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人生八苦,石室主人怕是已遍尝十之八|九,身心无时无刻不挣扎其中,日夜磋磨不得解脱。
正如他为云侯背像作的那首无题诗所言:未解愁心独自恨,寥落孤身欺年华。
山上种种也许都是石室主人不堪回首的往事,界碑石反倒更像是一块墓碑,连带整幅壁画都透着一股子垂暮之气。
萧放忽然叹道:“也不知石室主人后来怎样了。”
“石室主人爱慕云翼天,那么两人年龄应该相仿……你说云侯身死于三十年前,那么这幅壁画多说不会超过三十年,而且很可能是石室主人离开之前画的最后一幅。”
“离开?你是说石室主人后来离开了?这怎么可能。”萧放不解。
“他一个病弱之人,性子又怪,云侯之死对他的打击想必是致命的,他离开这里还能活吗?”
萧放说着已是心有不忍,刑笑一却铁石心肠的笑了。
“有什么不能活的?”
“他久病羸弱隐居避世,身心经历过非一般的痛苦,再加上一份求而不得的禁忌之恋百般折磨,这么难都活下来了……你想想,以他对云翼天的执念之深,他能甘心?”
萧放没太明白刑笑一的意思,刑笑一提醒他道:“连你一个局外人都不信云翼天谋逆,石室主人难道会信?!”
蓦地,萧放陡然惊悟。
就听刑笑一道:“若换成我,别说不信,我还一定要去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我的心上人当真是被残害冤死的,那么害他的人,一个也别想活命。”
“……!”
萧放简直不能更赞同。
他难忍激动的接着刑笑一的话道:“若连你都这么想,那么按照咱们推断石室主人的性情来看,他的反应只怕会更激烈!”
“没错。一个人压抑得越久,爆发时往往就会越疯狂。”
“九层涂衣柜、九层涂云侯像、云丝外袍、疑似出自圣贤山庄的才华……种种迹象无不表明石室主人跟朝廷有着某种微妙的关联。”
刑笑一推演至此纯是出于好奇,萧放却是职业病发作,开始钻上牛角尖儿了。
“朝廷……”
萧放陷入了自己的思维怪圈。
“九层涂来自工部,云侯是武将,少时曾历练于兵部……这,这两边儿也不搭嘎呀……
“石室主人去过南屏山,可云侯无非是西北京城两头跑,没去过南屏山吧……还是说他去过,只不过是我漏查了?”
刑笑一眼见萧放的眉头都快皱成个“川”字,他也不阻止,毕竟钻牛角尖儿也是在动脑子。
倒是萧放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刑笑一的注意。
“你调查过云翼天?”
萧放浑身一机灵,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