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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浮屠 ...

  •   “也就是说,铁衣云侯与那位文崇太子最终结局如何,根本没人说得清楚?”

      刑笑一话中带着一丝讥诮。

      许是他这副身躯做过阶下囚的缘故,从打他在沙漠里清醒的一刻起,他就对远在帝都的那一隅皇权斗场全无一丝好感。

      “朝廷的旧事旧案,说不清楚的多了。反正我是从始至终都绝不相信云侯谋逆之说的!”

      萧放愤然道:“云侯英雄一世,真不知当年先帝是怎么想的……”

      城垣上那夜的记忆使得铁衣云侯成了少年萧放的心中偶像,云翼天的诸多英雄事迹也让萧放多年来始终敬仰。

      以至于他明明也跟世人一样对真相一知半解,却仍没有任何理由的去相信云翼天,固执的坚持着一份不平之心。

      以至于他竟一时义愤,忍不住跟刑疯子大吐其槽,还“大逆不道”的把先帝都给埋怨上了。

      萧放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这要搁京里被有心之人拿住话柄,丢官下狱就够他喝一壶的,若被薛蔚听见,少不得也得吃他冷冷一通责备。

      萧放干咳一声,颇尴尬的瞅了眼刑笑一,哪成想人压根儿就没把他这屁大的“大逆不道”放在眼里。

      非但没放眼里,人更是大尾巴狼似的俩眼儿一眯,从鼻子里漫不经心的喷了句:

      “去他妈先帝的二大爷……”

      神情之从容,语气之自然,观之闻之简直令人不由自主的身心畅快,甚至难忍附和。

      萧放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同时也为自己竟对疯子这句更忤逆的骂辞深以为然而错愕不已。

      萧放几乎要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刑笑一。

      这人过去是个疯子,如今不疯了,却怎地这般嚣狂放肆,离经叛道,连先帝都敢说骂就骂?!他是吃什么活了这许多年头?!真真儿忒他娘的邪性!

      萧放浑不知,他其实早被刑笑一带沟里了。

      近墨者黑。

      随口“言侮先帝”,以萧放原来的尿性是断不敢做的,如今他也算敞开心扉,真实做自己罢辽。

      见萧放一脸痴呆纠结的杵在那,刑笑一懒得理他,转而进到石室里间继续查探。

      里间除了薛蔚躺的石床和四壁灯台,还有个看不出是哪种木材打造的实木衣柜。

      衣柜整体半嵌入石墙,样式简朴,板材完好,除了表面落着一层薄尘,整个外观非但瞧不出一丝破败,反而很有些历久弥新之感。

      刑笑一侧身打开柜门,只觉一股淡到几不可察的樟脑冰片的气息悄然逸散。

      就见里面齐整叠码着几件薄厚不一的里外衣裳,粗略一扫还都是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惯常穿戴的整套儒衫。

      刑笑一不由异样。

      这石室少说也得十年以上没人住过,里里外外早朽得差不多了,偏偏这柜子里的一小方天地没有丝毫腐朽之气。

      且这柜子出现的也很突兀。

      这时萧放也回到里间,他见刑笑一对着个衣柜沉思,忍不住凑上来瞧两眼。

      “嚯,这不是‘九层涂’嘛!”

      好巧不巧,这一瞧还真给萧放瞧出了点门道。

      “九层图?是什么图?”

      这下换刑笑一听得一愣。

      “我是说,这柜板内壁的漆艺叫‘九层涂’,涂抹的涂。”

      萧放难得给刑笑一解了回惑。

      “这‘九层涂’是百多年前,朝廷天工阁研发的防潮防腐工艺。”

      “哦,原来如此。”

      果然跟朝廷有关……

      刑笑一伸手去摸柜板内壁,触手只觉不燥不腻,不滑不涩,涂层与壁板近乎完美的融为一体,工艺之精不言而喻。

      萧放想了想,接着解释道:“所谓的‘九层涂’,就是先在板材内壁抹上一层珍珠灰泥,须得刮得平平整整,跟鹿革一样薄厚。

      “待晾至半干,再以特定分量的细瓷泥混合上等虫胶和龙脑香兑成清漆,在珍珠灰泥的表层薄薄涂上九遍,期间每涂过一遍,都要用樟木炭烧出的微火均匀熏烤两刻钟,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刑笑一挑眉,“你一个管刑案的校尉,还挺有几分杂学。”

      “嗨,什么杂不杂学的。”

      萧放摸着柜板一摆手道:“你当我怎么知道。年前圣上刚登基那会儿,京兆衙门内外门庭按例翻修,单就存卷宗的阁楼里,所有箱笼柜子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都给上了一遍‘九层涂’。

      “那工部负责验收的主事还跟我这吹嘘,说什么‘但凡上了九层涂的箱笼,物置其中必定经年不朽’,我倒看看是不是真的。”

      萧放说着便去翻腾柜子里的衣裳,刑笑一却敏锐的捕捉到他话中一句关键信息——年前圣上登基。

      “萧放,现如今是什么年份?”

      萧放翻衣裳的手一顿,回头看傻子似的看他,“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了?今年当然是启圣元年!”

      刑笑一挂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大爷嘴脸,丝毫不为萧放近乎鄙视的眼神所动。

      “疯太久,忘了。”

      萧放已经习惯了他这二五八万似的浮浪脾性,当即甩给他个“行行你疯你有理”的无语表情。

      见萧放没再探究,刑笑一便也翻捡起柜子里的衣裳。

      他本想挑两件凑合着穿,毕竟春寒料峭,他总不能一直光着膀子,然而这些衣裳的尺寸实在一言难尽。

      刑笑一的身形本就如峻峰般挺拔剽悍,宽肩阔背蜂腰猿臂自不必说,单就这身量,一般的儒衫绝对进不去。

      他无奈抖开一件稍显宽松的外袍,哪知手劲儿太大,衣襟被他呲啦一下撕开道口子。

      “就这?屁的九层涂。”

      刑笑一甩手将撕破的衣裳往柜里一丢,跟个臭要饭的似的开始扒着柜板东敲西敲起来。

      萧放心疼的捡起被刑笑一撕破的衣裳,心道这么好的云丝怎么说撕就给撕了,这疯子非但得了败家的毛病,还臭不要脸的赖给九层涂,简直成他娘的欠揍。

      欠揍的刑笑一却边敲柜板边岔开了话题。

      “石室主人是个弱质文人,明明病弱枯瘦生活艰难,却还穿得起云丝做的袍子,用得起九层涂做的衣柜……你猜这是为什么。”

      “你知道这是云丝?!”

      萧放感到不可思议。

      “不久前见识过,就留了个印象。”

      刑笑一嘴上打着马虎眼,心下同样奇怪。

      云丝是皇室岁贡,疯子前身分明一介江湖草莽,居然也认得。

      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刑笑一又把话题岔回来。

      “话说萧放,你对石室主人的身份有什么看法?”

      一听这探讨意味明显的询问,萧放不由面色一正,破天荒的开始尝试发表自己的见解。

      “那个,都说云侯暴毙于流放途中,可文崇太子都能死而复生,说不得云侯也有什么奇遇也未可知?”

      萧放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自信,可一想到铁衣云侯又颇有些激动,便忍不住对刑笑一道。

      “疯子,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你说这石室主人有没有可能是云侯?”

      见萧放难掩期待的看向自己,刑笑一到底给了他一个直观且中规中矩的判断。

      “石室主人既是文人,大体上就不太可能是武将出身的云翼天。”

      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就算不是云翼天,也必定跟云翼天有些……”

      刑笑一顿了顿,措辞道:“有些非同寻常的牵扯。”

      这个回答对萧放来说无疑是对他那“大胆的想法”以及敢于提出的莫大肯定,是以他立马接受了这一观点,连带说话也多了几分自信。

      “那么疯子,依你看,石室主人跟云侯会是哪种不寻常的牵扯?”

      刑笑一毫无保留的递给萧放一个赞赏的眼神——很好,开始学着说话听音儿,知道抓重点了。

      “瞧瞧这些残纸,你细品品,什么人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私下暗地里用各种各样的字体去书写另一个人的名字?”

      提示到这份儿上,萧放想不上道都难。

      “如此刻骨铭心,要么是仇人,要么就是……情人?!”

      这话萧放几乎是冲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了,老脸蛋子隐隐有些烧得慌。

      “你写过薛蔚的名字么?”刑笑一冷不丁促狭反问。

      萧放闻言嘴巴子一秃噜,差点被自己的唾沫给呛住。

      他可没石室主人这份精通各种字体的才华,一手烂字神憎鬼厌,再说他就是想写也没那胆子写啊。

      见萧放失落,刑笑一收起玩笑心思,正色问道:“薛蔚知道你心里有他么?”

      闻言萧放更觉落寞了,他这些隐秘心事哪敢让薛蔚知道呢。

      见萧放郁郁寡欢的呆样儿,刑笑一心下不由暗叹:萧放啊萧放,你道精明如薛蔚会不知你那二五两肚肠?

      也亏得薛蔚居然让你以为他不知道,还一“以为”就“以为”了十年。

      什么叫当局者迷?什么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萧放如今需要的不是他人的劝慰,而是他自己去想通吃透。刑笑一仍不点破,转身继续研究九层涂柜子。

      萧放也想给自己缓缓心情,于是没话找话的问道:“这柜子有什么问题?”

      刑笑一边敲壁板边道:“这儿的石室都是将山壁掏空用来储物,你不觉得这柜子出现的很奇怪?”

      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是回事。

      萧放来了兴趣。要说他平时衙门公务大多还是以查案为主,且不论业绩如何,单说他一点职业病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难道有机关?”

      “八九不离十。”

      刑笑一轩眉一挑,“废话少来,就说这拆柜子的活计,你干还是不干吧。”

      “得,干了!”

      萧放袖子一撸,开整。

      不大功夫,俩臭皮匠硬是把个顶好的九层涂给暴力拆成了零碎。

      而这拆功也果然没白费。

      就见柜子背板的中心部分与石壁嵌合最深,且无论如何都无法剥离,开启法门显然另有玄机。

      两人立即将搜寻范围扩大到整间石室。

      刑笑一逐个检查四壁烛台,当他摸到正对石床的烛台底座,触手便是一阵松动。

      “找着了!”

      刑笑一将底座向外一掰。

      一阵沉闷的磨擦声响起,那背板与石壁的嵌合处竟突然震动两下,旋即便朝石壁内部凹陷进去。

      紧接着一连串的轰隆巨响,整块背板连同凹陷的石壁赫然形成了一道石门。

      石门受机关牵引,稍一用力便推开了,石门之后却是一片死寂的洞黑。

      两人各拿一支残烛,刑笑一当先试探着迈过石门,烛火受气流惊扰狠狠摇曳了一下,下一刻便照出地上宽逾三尺的石阶。

      石阶径直向下,数来却只有九级,两人没几步就又踏上了平地。

      粗略一扫,这里竟是一座半天然半修造的空旷石窟,上方穹顶高达数丈,四下起码打通八个里外间那么大。

      石窟地面中央立着一座两人高的石雕七级浮屠,浮屠的每一层飞檐都黏满高矮粗细不一的残烛。

      这原是一座浮屠灯塔。

      刑笑一和萧放立马将上面的残烛挨着个的全部点燃。

      当灯塔的火焰彻底映亮石窟,却只见四面石壁赫然布满了无数幅重叠连绵的壁画。

      凄迷的焰光晕染一般披散流泻着,堪堪唤醒了壁画中的斑驳墨彩,还有那一室缱缱绻绻、深深沉沉的孤冷寥落。

      画中有荒村古道城墙,有陌上车马归人,有大漠孤烟落日,有寒江淫雨长天……

      诉不尽的画面层层叠叠铺展开来,一重又一重,一日复一日,还有那些已然看不清字迹的诗词曲赋,以及无数道高低错落纠纠缠缠的笔触,直教人不由生出惊心动魄的震撼来。

      那些笔触起承转合信手拈来,字字句句轻狂落拓,每每似又倾注了无边无际的孤苦与悲思。

      而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却都述诸于一个一身铠甲、纵马离去的背影之上……

      离人川上顾盼生,

      雾影侵晨花影葱,

      东风有心推涟漪,

      冷露无情坠粉红。

      煮酒焚花寒吹澈,

      浮沉烟霭接天络,

      天迷水淼误穿梭,

      寂寞江心沧浪客。

      岐途险阻刀催发,

      莫言归时何处家,

      未解愁心独自恨,

      寥落孤身欺年华。

      苍茫白墟幻亦真,

      漠漠林水杳凡尘,

      知是繁华徒一梦,

      唯有江湖付终身。

      夜深孤灯照无悔,满壁春秋寒暑往来,日月星辰辗转,光阴蹉跎如晦。

      蓦地,刑笑一仿佛受了这诗词壁画的蛊惑,只觉胸臆中仿佛有什么被人狠戳了一记,由然沁出了一捧难以言喻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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