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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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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放说漏嘴,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
“嗐……那个,我不是敬仰云侯嘛,再加上那个,我又是京兆衙门的校尉,借着职务之便,难免有些好奇,我就那个,我就……”
“你就甘冒死罪,暗中私查朝廷逆犯?”
刑笑一好整以暇的挑眉斜睨萧放,一脸“来来,接着往下编”的看戏神情,完了还摊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萧放顿时就气馁了。
他怎么忘了这疯子精得一批,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全都是心眼子,自己哪是对手。
罢了,在人手下讨生活,还是自觉些更实在。
萧放无奈叹道:“好吧,我承认,我是私下调查过云侯,可这也不是我自作主张,是府尹大人交给我们萧家的秘密任务。”
“你们萧家?”
刑笑一听出点门道,“你不是说,你幼时是被收养的?”
萧放点头,“我爹,也就是我养父,我继承了他的衣钵,随了他的萧姓,而萧氏举家都是当年云侯的旧部。
“这么说吧,我们萧氏祖祖辈辈都是追随云氏的忠实部曲,自大夏开国以来便与云氏共荣共辱,不分彼此。
“三十年前的动乱之后,萧氏阖族遭难,从此香火凋零,所余残部只剩我爹和我另外两位族伯三支血脉。
“为了避祸,我们这剩余三支不得不隐入民间。只是我那两位族伯尚有子侄继承衣钵,我爹这支却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了。
“若不是,若不是爹当年在寻阳关的城门楼头一眼看中收养了我,我还不知道后来,后来……”
萧放说着竟眼红哽咽起来。
刑笑一心知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辛酸苦楚,不忍他继续剖白过往,于是强行打断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英雄不问出处,今后你可更得好好生活。你只要不辜负了自己,就是对你爹最大的孝顺。”
萧放闻言心头大慰,重重点了点头。
刑笑一话锋一转,又道:“那么你索性说说‘府尹大人交给萧家的秘密任务’是怎么回事吧。”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萧放抹了把脸,娓娓说道:
“少时我爹曾跟我讲,当年先帝之所以未对萧氏残部赶尽杀绝,其主要目的是想从我们萧家族人身上得到有关‘云氏传承’的线索。”
“云氏传承?”
刑笑一没成想,故事还越听越曲折复杂了。
萧放实话说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一辈的萧家子弟并不知道所谓的‘云氏传承’到底是什么。
“主要我爹并非萧氏嫡支,有关云氏传承的隐秘他也只是一知半解,至于我那两位族伯知道多少,我就更不清楚了。”
刑笑一听出来了。
“你们府尹大人交给你的秘密任务该不会是让你们萧家交出‘云氏传承’的线索吧?”
萧放简直服死刑笑一的机敏。
“对对!就是这个。”
萧放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这还是年前圣上刚登基那会,府尹大人想通过我来联系萧氏嫡支的族老,也就是我那两位族伯。
“府尹大人明确提出,朝廷欲用保举萧氏儿郎进入新科武举来交换传承线索,结果却被两位族伯婉言谢绝了。
“当时我就想,两位族伯定是也不知道那传承是什么。”
“你为什么如此肯定他们一定不知道?”刑笑一奇道。
“因为我的三个族兄族弟各个武艺不凡,我的一个堂侄尤擅骑射,如今才十六岁,就已经开得百旦强弓,做到百步穿杨!
“可他们全因生于萧氏而为先帝所弃,终身不得参与科举和武举,不得以其他任何途径出仕或投军。
“他们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只能埋没乡野。
“两位族伯曾为改变这一困局做过无数努力,他们找过旧时军中的老友疏通,去过中军都督府自荐申辩,可最终都是无功而返。
“如今启圣新朝伊始,朝廷终于松了口,两位族伯若当真知道传承线索,怎会不做交换?”
刑笑一却全不认同萧放的说辞,他凛然直视萧放的双眼,寒声质问道:
“萧放,你可曾想过,你的两位族伯是为云氏守诚才不去做交换?
“萧氏自开国以来便是云氏的忠实部曲,你既也从了萧姓,又可曾与你两位族伯一样有过守诚之心?
“再者,萧氏既为先帝所弃,为什么你就当得了京兆衙门的公职?”
刑笑一接连三记灵魂拷问,语气看似波澜不惊,萧放却无端感受到了自他身上浑然迸发的森寒酷烈之气,尤其那双仿佛能将人一眼刺穿的冷狞眸子,直教萧放无论如何都不敢直视。
沉默许久,萧放究竟是压下了心头惶然,对刑笑一坦诚交代。
“如今我已知道轻重好歹……知道错了……过去犯的那些糊涂,今后定当守住底线,绝不再犯……
“至于我这公职……当年是我爹拼了老命替我换来的机会,其中曲折实在一言难尽……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他老人家……”
刑笑一眼见萧放又要眼红激动哭鼻子,赶紧摆手让他打住。
“行了知道了!也是我唐突,咱们不说这个,换下一话题。”
“你且说说,你们府尹大人是如何令你乖乖听他的摆布,去暗中调查云翼天的。”
萧放一时没跟上刑笑一的节奏,心说这疯子怎么翻脸如翻书,气势说变就变,属实让人吃不消,嘴上却已在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我先是经由府尹大人私下授意,加上相关衙属默许配合,这才接了暗查有关传承线索的任务。”
听到这,刑笑一对萧放已是不知道第多少次恨铁不成钢。
傻子都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这厮非但不思推拒,竟还被动默认接下了!看来那会儿糊涂得属实不轻。
那狗屁的府尹大人哪会真让萧放去查,他根本是打着让萧放去游说两个族伯的如意算盘。
估计那狗府尹压根不在乎萧放怎么想,事情若真被萧放瞎猫碰上死耗子给查出来了,结果自然皆大欢喜。
而萧放若是查不出来,随便一个失职之罪就能给他唬住。
萧放一旦犯糊涂,便有极大可能去找他的两个族伯帮忙,这就正中了狗府尹的下怀。
就即便萧放不去找他的族伯,难道那二老会眼睁睁看着萧放他爹唯一的衣钵传人获罪遭难?
到那时,萧家便会完全陷入被动,被那狗府尹牵着鼻子走,进而任朝廷予取予求。
至此,刑笑一却依旧决定不去点破。
毕竟萧放如今还在职,萧放与自己上峰间的利害关系也轮不到外人置喙。
至于萧放已经吃进肚的暗亏,最终还得靠他自己觉悟,此刻多言只会令他徒增烦恼。
刑笑一措辞道:“许是你们府尹大人体谅萧家做为云氏旧部,而你又一心敬仰云侯的缘故吧。”
要说当初萧放接这差事时,心里多少也犯过嘀咕,只不过那时身边也没个疯子起早贪黑给他洗脑,瞧不出猫腻就权当差事本身没啥毛病,接也就接了。
如今的萧放已隐约明白,疯子此言十有八|九是在照顾他的感受,心下不免很有些感激受用。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半天,直到浮屠灯塔开始转暗。
残烛照不得太长时间,萧放还奇怪,怎么石窟里没有储备照明的蜡烛,刑笑一却断定石窟的空间恐怕远不止于此。
这里缺少的,何止是蜡烛。
刑笑一原是打算继续查探一番,哪知一个转身功夫,手中的残烛芯子就燃尽了。
他回到灯塔跟前挑残烛,结果这一挑不打紧,却意外发现灯塔本身有猫腻儿。
就见塔身的第四、第五层之间隐隐夹着一道缝隙。
缝隙外缘多有坑洼磨损的痕迹,显然是时常开合碾转所造成。
刑笑一双手抓扶飞檐,双臂运劲朝左右试探旋转,果然在朝右旋转时,整个五六七层开始逆向拧转,同时地底传来沉闷的齿轮机阔咬合声。
下一刻,灯塔正对的石壁也开始发出隆隆重响。
萧放意外大叫,“天呐,石壁上居然有门?!”
只见灯塔正对的石壁正沿着地脚朝山体内部凹进去约两人高、四人宽的拱形石廊。
若机关没被触发,凹陷的边缘乍看就像是一道天然形成的拱形罅隙,被山水壁画掩藏得近乎完美。
“这可真叫鬼斧神工了!”萧放由衷赞叹。
说话间,石壁朝山体内部凹陷至十步左右停止,石廊甬道的两边侧壁各出现一个洞黑的无门石室。
两人拿了残烛各进一间。
刑笑一进的右侧是个里外穿堂的两进石室,外间不大,四面石壁仍是层层掏空,里面码着一排排密封的酒埕,沉闷而浓重的酒气随处弥漫。
穿堂的里间虚掩着一扇木门,刑笑一推门而入。
只见里头建有一方占地近半的石池,石池上方修着整一排引流用的水斗和水眼,石池边缘砌着连灶火龙和蒸洒石炉,地脚处摆着矮几香鼎和剃刀梳子,旁边则立着一面锈满铜绿的半身铜镜。
这里居然是间浴室。
借着烛光,刑笑一忍不住看向镜中的自己。
昏暗的烛焰只能依稀照出他的残影,幽幽笼罩于年深日久的斑驳当中,一双眸子漆黑深邃,内里像是藏着另一个迥异的世间。
这仿佛便是刑笑一如何虬髯蓬头都无法遮掩的锋芒,以及他自己都不甚清楚的异端与冷狞。
不知为何,这间浴室又让他生出那种难以言喻的空茫怪异之感,这对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来说实在不怎么好受。
要说有什么能够中和这种感觉……他不由想起沙漠那夜发的一场怪梦。
梦中有一种叫做迷彩的颜色,大约还有一些难以描摹的、独属于他自身的意志跟信仰……
他又莫名想起在石坑中挥舞“冷兵器”时的淋漓畅快,心绪这才得以平复。
“疯子快过来!看我发现什么了!”
萧放的喊声适时拉回刑笑一的神思。
他去到对面萧放的石室,只见那竟是间书房。
四面石壁全都凿成书架书柜的形制,里面胡乱塞满各式各样的书册卷帛竹简之类,后面的石壁还连着一间狭窄的耳室,耳室里上下叠放着两口硕大的实木箱笼。
再看石室正中,一桌一椅朴拙精致,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左手边还压着一大一小两方镇纸。
萧放指着镇纸道:“快来帮我掌掌眼,这俩物件儿是玉还是翡翠?”
刑笑一本想先去翻看藏书,萧放这么说,他便转而先看这对大小不一的镇纸。
只见两方镇纸非但是上好的青玉所制,正面更有两条精工细琢的蟠龙浮雕。
刑笑一不由猎奇。
一般的兽形镇纸多为卧虎、异兽或者麒麟,蟠龙大多用于殿宇楼阁房梁屋柱的建筑装饰,雕在镇纸上也未免太不伦不类了。
他目光沿着龙形缓缓游移,当看到某处细节时立时凝固住了……
这两条蟠龙并非是普通的四爪龙,而是仅为帝王之尊独用的五爪龙!
刑笑一心下暗惊,石室主人竟跟皇室有关?!
这时萧放追问他道:“我看像是青玉,你看呢?”
“嗯,是青玉。”
刑笑一并不打算将龙爪的异处告诉萧放。
只要萧放不贪图这东西,不知道要比知道更稳妥安全。
试问普天之下谁敢收藏这玩意儿?除非是活腻了。
身为九五之尊的帝王是绝不可能将带有五爪龙图案的器物当做赏物赐给他人的。
除非……
这对镇纸要么是御前进献之物,要么就是……造出这东西的人图谋不轨。
若是前一种情况,说明石室主人在避世之前必定有着极其显赫的身份,且显赫到拥有制造五爪龙图案器物的特权。
镇纸这种东西虽说不是什么私密之物,但能达到与帝王之间相互献赠的程度,就已经不是普通王公贵族所能企及的。
若是后一种情况,那么石室主人身份的敏感程度就可大发了。
因为没人知他究竟是谁,没人知他究竟图谋什么,如何操作,又不轨到各种程度等等……
另外,这两方玉镇还存在其他问题。
普通镇纸都是单个或者大小相同的一对,偏这两方相差迥异。
小的一扎长、两指粗,大的却有尺长掌宽。刑笑一将大的拿在手中掂量,感觉更像是握着一块青玉板儿砖。
他又仔细比对大小玉镇的份量,发现轻重差异也不对。
两方玉镇材质相同,若单论体积,大的能毁出六个小的,可重量上大的却比小的沉了起码十倍。
这无端多出四个小玉镇的份量是怎么回事?
刑笑一略一思忖便有了答案——大玉镇的芯子里恐怕藏着更重的东西。
刑笑一将板儿砖似的大玉镇拿到烛火上方映照。
果不其然,本该晶莹通透的玉质内部显出一团乌沉沉的暗影。
萧放见刑笑一搁那一声不吭研究半天,忍不住追问道:“怎地,又发现什么了?”
刑笑一颇有些深沉的“嘶”了一声,一边做思考状,一边慢悠悠道:“嗯,不好说。”
刑笑一看得出,萧放对金石玉器并不懂行,且以萧放的官秩,平素估计也很少见到这类东西。
虽说他与萧放识短交浅,但他对萧放的了解恐怕比萧放自己还深。
萧放并不贪,过去那么浑噩都没跟贪字沾边,今后更不可能了。
萧放是个会过日子的本份人,从他撕了那件云丝外袍,萧放一脸心疼的样子就可窥一斑。
两人一再发现新的石室,萧放的心情溢于言表,毕竟普通人谁见着好东西会不稀罕呢。
然而刑笑一行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他索性一次断了这厮“贪”的任何可能。
萧放还想问点什么,可他抬眼再看刑笑一,顿时大为光火。
就见刑笑一手抄青玉蟠龙砖,胸挺两道朝天疤,沉吟中眯缝一双幽湛深邃的狐狸眼儿,浑身散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彪悍奸诈之气。
随即,这疯子老神在在的一撇嘴,不客气的冲他道:“嗯,这趟地穴没白钻,这玩意儿,我没收了。”
“什么?!”
他奶奶的!
萧放心下忍不住一声酸骂,刺他道:“呸!不问自取是为贼!”
“嘶。”
刑笑一轩眉一挑,“问谁?上哪儿问?个假正经的……”
刑笑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白了萧放一记,甩膀子一指对门,开始撵人,“发现个酒窖,自己上那边儿喝去吧。”
“什么,有酒?!”
萧放一听对门藏有杯中物,整个精神头儿一变,眼睛瞪得锃光瓦亮。
“走走,一起去喝一杯!”
“我不喝。”
刑笑一故作不耐的催他,“你自己去,我要搁这看会儿书。”
“啥?!”
萧放跟被雷劈中了似的倒吸一口浊气,脖子险些都给气歪了。
“唉我去嘿?!”
萧放心道你丫一个半疯,看个鸡毛的书!跟谁俩装嘚儿呢!
刑笑一被他这神情给逗乐了,故意激他一句,“你可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萧放来气,“好心当成驴肝肺,不喝拉倒!我自己独享了!”
随即再不搭理刑笑一,穿堂风似的旋进对门找酒去了。
刑笑一猜得没错,萧放果然不贪财,他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