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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追忆(下) ...

  •   无论真伤还是假病,总之云帅就是明目张胆的匿了。

      左不过云翼天人在帝都,西北大局却始终牢牢在握,那些个什么小节大义游说激将之流,在他这通通都是放屁。

      太医上门直接给轰出去。

      怎么?你说奉王诏看诊?

      不好意思,我只认圣旨,不知什么张王李诏,除非一国之君发号施令,否则谁都别来讨嫌!

      云帅病得如此强硬,仿佛早前支持六王的倾向不过一场浮云。

      然而满朝文武却又谁都不想让云翼天当个纯臣,只因西北的份量够重,重到几乎可以快刀斩乱麻的破开当前的乱局。

      但朝臣们也都清楚,这当口云氏是不会贸然插手党争的。

      而与此相反的,身为党争首脑的祁文义和祁文景却巴不得云翼天别来搅局。

      那道怀柔的折子一出,他们便迫不及待的遣人登门试探,虽说都被打了出去,却也变相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帝位悬空,二王僵持不下,短时间或许看不出什么,可若长久内耗下去,国本难保不会动摇。

      神宗宏图一生创下的盛世基业哪能这般挥霍?推立新君刻不容缓!文武百官的肚肠就算再如何九曲十八弯也是急了。

      如今的朝堂上,除去皇亲国戚和公卿世家,朝臣们对朋党之事热衷归热衷,却并不十分谙熟。

      这还要归功于神宗在位时的清明吏治。绝大多数朝臣想的还是为百姓推举出一位英明君主,只不过萝卜白菜还各有所爱呢。

      明路上,祁文义的“勤政”路线显然更符合大多数朝臣的期待,而祁文景联合祁文瀚明里暗里攻歼倾轧祁文义的行为就难免落了下乘。

      祁文景又如何能甘心。

      双方早晚是场你死我活,他索性把心一横,设计了一出彻底扳倒祁文义的毒计……

      转眼三月已过,二王相抗的天枰赫然倾斜。

      起因是在某日的大朝会上,大王党死死抓住三王祁文景的外家东南蔡氏与两江、两淮、闽浙等地方官商勾结之事大做文章。

      大王党公开弹劾蔡家无视朝廷律例,私囤官盐,私开铁矿。三王祁文景私设军械作坊,豢养私兵死士,结党营私,图谋窃国。

      诸般罪状皆有如山铁证,满朝文武无不瞠目。

      三王祁文景当堂脸色剧变。他万没料到祁文义居然急迫如斯,抢在他前面下了杀手。

      不甘与愤恨令他不由分说的启动了针对大王党早已酝酿成型的致命一击。

      事态的转折发生在大王党发作三王祁文景图谋窃国之罪的当口。

      有大内侍卫突然奏请上殿,报称步军巡检营有紧急军务,请递时任九门提督金吾贞亲阅。

      彼时大王党正将治罪的浪潮推向巅峰。

      祁文景的府邸并一干在朝党羽皆被祁文义派兵制住。

      祁文义当先下手缴了祁文景的西山大营令符,后宫中的太妃蔡氏亦被皇太妃东方氏出手软禁。

      祁文义可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切断了祁文景与东南蔡家,与他豢养的兵马势力间的全部联系。

      而祁文义所做的这一切,动用的正是他的铁杆亲信——九门提督金吾贞。

      当通传的大内侍卫将巡检营的紧急军报递到金吾贞手中,原本成竹在胸的祁文义骤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当金吾贞看过军报,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与王椅上的祁文义飞快对视一眼,目光难以置信的瞥过冷然端坐于另一张王椅上的八王祁文瀚,最后落在眼中暴露出狠戾与疯狂的三王祁文景身上。

      祁文义顾不得殿前失仪,几步冲到金吾贞身前劈手夺过军报。

      只见上面赫然写道:

      卑职率军亲查八王府邸,靡遗巨细,然八王府空空如也,唯前庭正中高悬已故废太子遗像,呈请提督大人示下。

      当祁文义看清“已故废太子”几个字,他眼前蓦地一黑,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满朝文武连一头雾水都来不及,无极殿外再次响起大内侍卫的传奏:

      京兆府衙着人急报京兆尹,称有百姓击鼓鸣冤,事出紧急,告请府尹大人速回府衙。

      朝臣们还纳闷儿,怎么升斗小民的纠纷都要闹上大朝会,简直儿戏太过。

      时任京兆府尹徐敏当先遭到内阁首辅崔睿成一声怒斥,冷汗都被吓出来了。

      这徐敏正待收拾一身畏缩提前滚蛋,不想却被岿然不动的八王祁文瀚断声喝住。

      祁文瀚先是淡漠的扫了眼他那一脸狰狞的三哥祁文景,而后缓缓起身,郑重的朝当朝首辅丞相崔睿成压手一揖,接着便无视一干朝臣,强行宣召京兆府衙来人上殿。

      京兆府衙那名半辈子没见过这般阵仗的无名小卒哆哆嗦嗦的被提将上殿,全程几乎是闭着眼睛将事情的始末一口气倒了个干净。

      原来就在两刻钟前。

      京兆府衙的公堂门外突然冒出一个自称是先废太子宫人的疯子击鼓告状。

      这疯子边击鼓边胡言乱语,大肆宣称要为已故废太子鸣冤。

      如此口出妄言之徒,京兆衙门又哪能姑息。

      然而不等杀威棍加身,那疯子竟借挣扎混乱的间隙,大庭广众之下掏出一把尺长尖刀,一刀扎入自己的心口,当场血溅三尺而亡。

      人命一出非同小可,京兆衙门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于是第一时间找了仵作验明正身,结果这人果然是个阉人,净身手法正是出自皇宫大内。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从那疯子的尸身上搜出一封以血书就的万言鸣冤状,状告的正是先帝皇长子,大王祁文义。

      状中称,祁文义枉顾人伦纲常,构陷储君,毒害兄弟。

      因其觊觎储君之位,多年来暗中使人以五石散荼毒蚕食太子意志,致使太子跌入万劫不复。

      状中更称祁文义才是真正图谋窃国之贼,文崇太子从始至终都绝无反心,那场所谓的逼宫根本就是祁文义为铲除异己设计导演的一场阴谋。

      “……天理昭昭,因果循环,祁文义欺世盗名,悖贤逆德,为祸朝纲,人神共愤!文崇太子含九天之冤,不洗雪难以正乾坤……”

      状中所言字字诛心,句句罪极,朝臣们越听越心惊,整个无极殿都仿佛陷入了森寒无际的泥沼之中。

      这一刻,祁文义咬牙闭目。

      帝都的天,再一次变了。

      自武龙十一年四月起,历时九个月的“诸王逆案”以震惊朝野之势席卷了整个大夏王朝。

      之所以说是“诸王”,只因神宗的三位皇子,祁文崇、祁文义、祁文景,最终谁都没能逃脱窃国谋逆之罪。

      彼时过程之惨烈,后世早已不可考,毕竟老百姓只盼吃饱穿暖衣食无忧,谁还管那稳坐金銮殿的究竟是谁。

      只要这江山还姓祁,就证明国中不会动荡;只要边疆再有个人姓云,百姓就不会遭受外族欺辱。

      所谓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世人所求不过如斯。

      而就在那九个月期间,远赴南疆的六王祁文煜终于将为祸多年的匪患一举荡平。

      祁文煜更着力重整了南疆的边防与边贸,于莽莽十万大山之间创下了他的第一笔功绩。

      祁文煜待要回朝之际,江南恰逢水患频发的梅雨季。

      祁文煜毅然转道江南,一路微服巡察沿江堤防。

      行至蕴州蕴城时,祁文煜惊闻百姓苦于川江水灾,蕴州太守监守自盗,贪墨修堤驻防钱款,蕴州都督知情不报,联同太守并辖下各县大小官员沆瀣一气,致使蕴州的吏治、民生、军务、财税、粮饟并河道管理乱作一团。

      祁文煜立即以雷霆手段切入蕴州内政,亲军护卫司三下五除二便接管了形同虚设的蕴州防务。

      蕴州太守和蕴州都督一文一武两个食民血肉的败类,大梦正酣之际便被个天降的六王要了亲命。

      一经接管蕴州,祁文煜并未急于整治官场,而是第一时间将查抄贪墨的筑堤钱款拨回抗洪前线。

      他甚至将自己的指挥大帐都安置在了川江河口附近。

      六王祁文煜不顾自身安危,自行披甲挽袖亲涉险地,与抗洪将士同吃同睡,宵衣旰食的奋战了整整两个月,堪为蕴州百姓死死守住了家园。

      如今再看这个相貌平平的皇子。

      他非嫡非长,奈何他的列位手足皆身陷逆案再难正身。

      他母族卑微,可这与他的心性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文治武功德行智慧,早前或许还能说平庸,可在经历了南疆匪患与江南水灾之后就知大大的不同了。

      无论平民百姓还是军中将士,哪个不对他的亲民爱民感念折服。下到寒门士子,上至清流纯臣,提起六王祁文煜,哪个不是发自真心的赞誉。

      武龙十二年秋,六王祁文煜沿两江、闽浙、两淮、直隶巡经各州郡县转道北上。

      一路上,他督吏治,访民生,勤勉不辍,孜孜以求,终于在硕果丰收的十月,身披金秋的半天高云,踏回了生他养他的帝都皇城。

      彼时诸王逆案已惶然落幕,朝中由两朝首辅、一国之相崔睿成并八王祁文瀚共同理政。

      祁文煜回京当日,首辅崔睿成同八王祁文瀚率领文武百官并三军仪仗出城迎驾。

      令人震动的是,一直称病不朝的云翼天竟也现身当日一同迎驾。

      云帅的出现无疑成了祁文煜踏向帝位的最后一记惊堂木。

      那些对六王祁文煜尚存疑虑的公卿世家见云翼天如见凶神恶煞,更遑论在云帅面前起幺蛾子。

      然而令人意外的事还不仅仅是这一桩。

      素来铁胆铁腕的八王祁文瀚乍见六王祁文煜,竟一时难掩激动,当众红了眼眶。

      待文武百宫请出传国玉玺拥立六王登基,祁文瀚更是头一个俯首叩拜,虔诚无比的三呼万岁。

      直到此刻,文武百官才幡然醒悟,原来八王祁文瀚从始至终真正效忠的唯有一个祁文煜!

      他斡旋游走于诸王之间,不过都是在为祁文煜争取时间,铺路除障!

      身为两朝首府、一国之相,崔睿成不禁深深望向无极殿上身登九五的新帝。

      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想必从出生的那一刻起,祁文煜就从未置身事外。

      他的帝位并不是凭空得来,他走的是条谁都看不见的杀伐血路。

      如今他跨过诸王身死道消的洪流,踏着万里山河身登至尊,如何不是早已注定的天道……

      一瞬间,一国之相仿若苍老了十岁。

      下一刻,一股莫名的忧虑隐隐漫上崔睿成心头。

      他不由错开目光,不料正瞥见与他殿前相对而立的云翼天。

      新帝看云翼天的目光永远都那么诚挚,而云翼天却仿佛永远都只回以莫测无匹的凝视。

      无悲无喜,无敬无惧。

      不知为何,崔睿成竟从中品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

      武龙十二年腊月,高宗皇帝祁文煜登基,改元天佑。

      天佑元年,高宗正式敕封祁文瀚为东平王,同时擢令东平王掌领东南五万水师。

      其次,着亲军护卫司一力接管京城九门,创立隐龙卫,设南北镇抚司与诏狱。

      最后,敕封西北阵前统帅云翼天为铁衣侯,擢令其三月后返回西北。

      接下来四月至十月的半年间,高宗重整南七北六十三省水陆枢纽防务,征兵丁总计十六万余,又命驻守东北三洲的二十万守军统帅与南疆总督换防。

      同一时间,高宗拟令各地方驻军重整编制,上报总计三十万有余,此外更抽调各地精英良将扩充改制西山虎贲大营。

      转眼间,高宗祁文煜一改登基前的怀柔,无数道铁血政令齐头并发,直将集中军权的步调推向了大夏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地步。

      神宗创下海晏河清仍在,国中也没那么些个蕴州供他施展,是以他迫切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治世目标,那便是——雄师百万。

      天佑元年腊月,各方将领回京述职,铁衣侯云翼天私带两万云家军强驻帝都三百里外,朝堂一时震动,百官议论纷纷。

      没人知道云侯究竟因何公然犯忌,就算对新帝集中军权心有不满,兵胁天子也永远都是下策中的下策。

      要知道大夏开国至今,尚无人胆敢质疑云氏的忠诚。

      云翼天何等韬略,此举无疑是将把柄拱手送到天子面前,更是弃云家累世荣光于不顾,这真真是叫人费解至极,扼腕至极!

      终于,在腊月最后一次大朝会上,高宗非但未向云翼天问罪,反而关心起铁衣侯返京路上的一应琐事,态度亲和如斯,君臣相得的近乎诡异。

      但就在此时,督察院突然朝云翼天发难,弹劾的却不是他私带驻军返京之罪,而是——铁衣侯曾暗中参与诸王逆案,借已故废太子之名意图谋反!

      好家伙,此言一出,朝野又一次震动了。

      高宗难以置信的望着从始至终都漠然不语、无动于衷的云翼天,眼中尽是再真切不过的伤心沉痛。

      然而……

      “若他并无反心,为何他那西北守军说带就带回来了?民间早有传言,说已故废太子尚在人世,当初有人手眼通天助其假死,朕原还不信,只道那是诸王余孽为离间我们君臣制造的谣言,如今看来,怕是再真也不过了……”

      “皇上!求皇上三思啊!!”

      与高宗的这段君臣私话成了两朝首辅崔睿成平生仅存的最为心寒的一段记忆。每每午夜梦回,思之都不由寒彻骨髓。

      天佑二年,北方前线传回密报,言守军斥候于漠北羯族属地高天原一带发现已故废太子行踪。

      至此,文崇太子尚在人世一说莫名砸实。

      前废太子祁文崇里通外族,铁衣侯云翼天意图谋反……

      其中无论夹缠多少剪不断、扯不清的恩怨功过,历史的风刀霜剑也永远无法为世人雕刻出一个真正真实的答案了。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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