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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恍然 ...

  •   “疯子,你没事吧!”

      当刑笑一蹿进石室,第一时间听到的话便是萧放的关切。

      要不怎么说生死关头最见人心。

      从始至终,刑笑一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萧放通通都看在眼里。

      尤其这次,是疯子率先发现逃生的门路,同样也是疯子带着他打开洞口,然而疯子却让他和薛蔚先行一步……

      这让萧放如何能够无动于衷。

      就即便疯子有着罪大恶极的过往,却又如何能够抹杀他当下真真实实认识的这个有血有肉的人?

      要说他们从最初的敌视对立到现如今的同舟共济,萧放已经无法再将刑笑一当成从前那个死囚杀人魔来看待。

      先前是他办不到,此刻则是他不想。

      “我没事。”

      刑笑一镇定的朝萧放点了下头,而后飞快扫了眼当前空荡死寂的石壁甬道。

      “此地不宜久留。快去抱了薛蔚,咱们走。”

      刑笑一上身打着赤膊,手执火把前头探路,轩昂魁伟的背上横亘刀疤数道,仿似刀削斧凿的刚毅笔触,或深或浅,森然磊落。

      萧放没来由的便生出一丝源自信任的叹服,横抱薛蔚紧随其后。

      石壁甬道笔直向上,脚下石阶既宽且缓,并不难走,两侧石墙也算规整,每隔十步便有一座凹入墙内的灯烛石台,内里灯油干涸,积着厚厚一层腐败灰泥。

      他们步步谨慎一路缓行,发现整条甬道都充斥着腐朽湿寒之气,想来年深日久无人问津。

      按刑笑一的估计,这条甬道合该是在溶潭上方的山体内部。

      既然瀑布泄口通向外界,若这里始终笔直向上,那他们重见天日便是近在眼前了。

      行不多时,甬道左侧接连出现三道封闭的石门。

      刑笑一和萧放都不想节外生枝,便略过石门加快脚步,一鼓作气直接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而甬道尽头居然只有一扇单薄的木门。门板朽烂不堪,破败的孔洞透着寒风,外界的晦暗天光从中依稀可见。

      “是出口!真是出口!太好了!”

      萧放激动得语无伦次,刑笑一却示意他暂且噤声,而后抬手去掀那破败门板上摇摇欲坠的门闩。

      哪知他这一碰之下,门闩连同整个栓槽都一并脱落了。

      刑笑一屏住呼吸,抚掌按住木门正中,使力一推。

      但听一声冗长艰涩的沉响,仿似封印解除的古老叹息,门枢应声断裂,破败的门板直直向外翻倒,轰的一声四分五裂。

      霎时间,凄冷的寒风裹挟着山间的腐叶沙石咆哮狂涌而来。

      刑笑一猝不及防,浑身竟被打了个趔趄,他强撑两步稳住下盘,身躯却被寒流激得狠狠一抽。

      山中天光混沌,上空黑云暗涌,倒灌的寒风打得人睁不开眼。

      刑笑一逆着狂风强硬的抬起头,却见头顶天空蓦地划过一道苍白的闪电,电光刷然割裂苍穹,惊雷暴雨旋踵而至。

      “疯子!快退回来!”

      萧放抱着薛蔚反身退回甬道,回头却见刑疯子竟还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洞口。

      他不由急吼,“疯子?!”

      刹那白练橫天,长空裂帛,隆隆霹雳响震四野,天地犹如陷入森罗鬼域,萧放的吼声瞬间便被骤雨惊雷湮没。

      殊不知此时此刻,刑笑一的心绪已然被这天地造物的狂意狠狠攫住,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一段诡谲的记忆蓦地撕裂脑海。

      那是一个同眼前景象极其相似的电闪雷鸣之夜,耳边传来一道虚无缥缈的人声,唱诵似的喃喃低语,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令他前所未有的深恶痛绝。

      “婀与娜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

      “婀与娜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

      “奏鼓简简……”

      语焉不详的唱诵犹如磨人的咒枷,轻而易举就勾起了那股癫狂压抑的刻骨恨意。

      死死咬住牙关,刑笑一悬臂挥掌,五指如勾暴起,眨眼就要朝左胸伤处狠狠刨下,却不料砰的一声被人中途截下。

      阻止他的不是萧放却还能有谁。

      “刑疯子!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明知刑笑一爪功飙狂,萧放却顾不得自己手臂受创。

      他震惊的瞪着刑笑一,绝难相信眼前之人竟会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自残行径。

      又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刑笑一被白练晃得心底一空,整个人霎时顿住,冷静清明旋即上泛。

      他缓缓抬眸凝视萧放,喉头喑哑,目光极深极冷。

      “别再叫我刑疯子,我是刑笑一。”

      萧放被他的神情镇住,心头没来由的一阵惶惑。

      曾经的刑疯子,如今的刑笑一,两者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却又如此的矛盾和不真实。

      疾风骤雨泼天而下,萧放赶紧甩开这莫名的“错觉”,苦口婆心的劝道:

      “好好好,刑笑一!你还不赶紧退回来!你是想被雷劈,还是想当落汤鸡,啊?”

      刑笑一知他好意,沉默着退回甬道。

      见这疯子终于消停了,萧放连忙去抱被他暂时放在地上的薛蔚,哪知这一抱之下,左臂冷不防一阵抽痛。

      刑笑一的爪功可不是玩笑,萧放整条左臂疼得使不上劲,薛蔚差点被他掀翻在地。

      高烧昏迷的薛蔚浑身微颤,喉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见状,刑笑一反应迅速,抢步上前一把接住薛蔚稳稳抱起。

      “这里太冷,拿上火把,去开甬道里的石门。”

      两人来到第一道石门外。

      石门左侧有个碗大的石枢,萧放将石枢按进墙内,石门受到某处机簧牵动,轰隆隆缓缓抬起。

      却见门后是一间污糟凌乱的石室,甬道寒风猛地侵入进去,经年累月的陈腐之气立马被置换出来,乍闻之下,竟还混着一股子浓烈的雄黄味儿。

      雄黄既是矿物,又可入药,功效驱虫解毒、燥湿祛邪,民间常用来治疗痈肿疔疮、蛇虫咬伤或者惊痫疟疾之类的疾病,有些地方端午更有饮雄黄酒的习俗。

      蕴州水汽丰沛,常年湿润,五蕴山脉又多见虫豸,若这石室当真住过人,备些雄黄倒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气味重到这种程度就很有些奇怪了。

      萧放打先往里探进一步,忽觉脚底板踩了个硬物。

      火光一照,原来是块碎陶片,再往里瞧,就见类似的碎片还有不少,期间雄黄碎渣撒得到处都是。

      这间石室不大,四角各嵌一盏剩了些残烛的灯台,萧放将残烛全部点燃,室内顿时敞亮不少。

      就见四壁石墙几乎全被凿成了储物用的隔断,里头胡乱摆满大大小小的陶缸,缸上全都压着草石黄泥糊就的封盖。

      萧放掀开其中一个封盖凑近查看,果见里面全是苦辛刺鼻的雄黄矿渣。

      石室正中有座石台,上面石臼石杵石盆石斗依次排开,旁边堆着些朽烂的网纱簸萁,石台脚下摆着两个较小的空陶罐。

      这两个空陶罐的做工比周围的陶缸精致许多,其中一个里面残留着极细腻的雄黄碎沫,另一个罐底已经结出剔透的晶块。

      “这里莫不是个专门加工雄黄的作坊?”

      萧放忍不住猜道。

      “谁会把作坊开在这种地方。”

      刑笑一四下打量几眼,接着道:“你看这些器具。如果我没认错,这应该是以水飞法打去浊汁的过滤技法。”

      “水飞滤出的雄黄多为药用。”

      刑笑一说完退出石室,将薛蔚抬到第二道石门外。萧放跟着出来,却还是忍不住继续猜测。

      “别是之前住这儿的人得了什么易传染的怪病,不得不躲进深山养着,所以才自己滤药制药?”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喃喃道:“不对,哪有人会孤僻至此,病了宁可躲进深山也不去看大夫。”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当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往往都是事情的真相。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刑笑一道:“开石门。”

      第二道石门后并不是石室,而是一条未经修造的天然石洞,入口处的洞壁凹凸不平,上头七零八落粘挂着蜈蚣蜕下的残皮,深处一片漆黑死寂,透着股子妖异的不祥。

      两人果断将这第二道石门原封不动的关死,转而去开最后一道石门。

      最后一道石门后是一处仿二进的石室,外间厅堂厨下,里间是卧房,里外石墙都凿有通风透气的正圆孔洞,室内的陈腐之气因而并不算重。

      终于逮着能正经休息的地方,萧放大大松了口气,实在是薛蔚的身子再经不起折腾了。

      里间石床上有叠放齐整的被褥,可惜早发了霉,好在薛蔚裹着棉絮套子,发霉的被褥可以垫在身下隔凉。

      安置好薛蔚,萧放便回到第一间石室装来一罐雄黄。

      他将雄黄矿渣仔细撒遍二进石室的各个角落,生怕再冒出一群劳什子毒虫来。

      稍事休整,两人便落了外间石门,电闪雷鸣随即变成了几不可闻的轻响,疾风骤雨的凄冷亦被远远隔开。

      萧放忍着疲惫坐到石床边,两眼眨也不眨的描摹着薛蔚苍白的面颊,手指笨拙的帮薛蔚整理乱发。

      萧放似是想去触摸薛蔚的脸,却又担心惊扰对方,那感觉既沉湎,又珍视,三分无措七分彷徨,浑不似一个莽直汉子该有的矛盾。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萧放的真心,刑笑一看得再清楚不过,可薛蔚呢?

      待薛蔚转醒,会否也与萧放对他那样一般无二?

      “萧放。”

      刑笑一的话音让看入神的萧放稍稍自拔了些。

      萧放自知失态,不由局促尴尬,但他还是收拾心绪,认真的对刑笑一道:

      “那什么,你身上也有伤,好歹睡一觉歇歇,左右我也不放心薛蔚,先替你们两个守着。”

      “萧放。”

      刑笑一想说的却不是这个。

      但他还是决定先不去点破。

      他转而以眼神示意萧放被他爪功刨伤的左臂,关切的一笑道:“方才,多谢你帮我。”

      轻描淡写的一声道谢,不知怎地,萧放听来是既意外,又心酸。

      当一个人被轻视无视得久了,久到这个人几乎忘了被看见、被尊重是个什么感觉,而某一天突然有人对他的付出报之以歌,那会是种怎样的心情。

      他很想若无其事的回疯子一句“客气啥,你这一路不也助我良多”,可他就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这种心情最终化作了一句略有些矫情的腹诽:这天杀的疯子,怎地还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一面……

      刑疯子,他似乎冷狠残忍,却又勇悍机谋;他分明邪狞狂肆,却又无比的磊落坦荡。

      真心假意通通懒于挂怀,多疑猜忌偏又纤毫毕现。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刑疯子,萧放看不清也捉摸不透。

      但有一点,萧放不得不承认,过去的刑疯子是真的消失了,世上唯有一个彻头彻尾的刑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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