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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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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路被惊雷骤雨阻断,刑笑一和萧放能做的只有继续等待。
萧放执意让刑笑一先去休息,刑笑一也不推辞,到外间找了个破木椅子靠坐,刚一闭眼就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昏黑漫长,不知不觉似又陷入了无边梦境。
梦里有遒劲绵亘的山海星辰,有宏伟岿然的重楼宫阙,有繁华锦绣的坊市长街,最后停留在熙熙攘攘的车马人潮当中。
然而人潮中的每一张人脸却都看不清五官,能看清的只是无数张空泛诡异的面部轮廓。
人潮转瞬化成了尸山血海,下一刻竟又陷入了深牢大狱,紧接着便是黑暗中的电闪雷鸣,还有那一声声仿若唱诵的妖异呢喃。
“婀与娜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
“婀与娜与……”
“奏鼓简简……”
就在深恶痛绝的恨意堪要发作的前一刻,刑笑一浑身一个寒战,双眼蓦地睁开,整个人立时醒了。
这一觉虽不安稳,于刑笑一却是场及时雨,积压的疲惫一扫而空,脑子里的清明警醒更胜从前。
石室还是原来石室,里外没有任何异常,偶尔听得外界轻响,雷声间隔已不那么密集。
惊蛰的春雷未尽,大雨想必还得再下一阵子。
薛蔚仍未醒转,萧放倚在石床边上也自睡着,想必是困顿至极,再也熬不住了。
刑笑一难得一时安闲,不由随性打量起石室外间,不想这一打量居然有了些新奇的发现。
这是间布置简单却又颇具个性的厨房。
破旧却制式严整的一桌两椅靠墙而立,其中一把椅面比另一把磨损得更明显些,早年该是常被人坐,而刑笑一靠坐的正是稍显结实的另一把。
再看桌上,陈旧却古朴的茶具一壶两杯,其中一个杯底有着细微的裂纹,另一个则完好无损。
桌椅正对着的石墙是掏空石壁而造的碗橱,制式同样严整,一应锅碗瓢盆都是简约朴素的陶器,数量也都是成双成对的两件。
不出所料,刑笑一果见所有成对的器皿都是只有一件存在经常使用的痕迹,另一件一律都是完好。
碗橱下面是由砖石黄泥垒砌的炉灶,灶边有个空水缸,缸边堆着个小柴垛和两个粗麻粮袋。
粮袋连同里面的粮食早已霉烂发黑,柴禾多是些细碎枯枝,也已烂得不成样子。
叉在柴垛里的柴刀锈迹斑驳,偏偏刀刃未劈未卷,刀柄也未见一丝磨损。
种种迹象表明,石室的主人在离开之前阖该是长期一人独居,偏又不甘寂寞,期盼着有人能够陪伴左右,共同生活,是以一应器物才会执着于成双成对。
而器物上的使用痕迹也表明,直至离开,石室主人都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石室主人连柴刀都不会使,想必是手无缚鸡之力。
性情孤僻,远离人烟,偏又生有怪病,离不开药用雄黄,明明生计艰难,却始终追求品味,不肯与现实妥协。
也不知石室主人后来怎样了。
刑笑一又仔细搜罗一圈,这回他从灶坑里扒出来个铜火盆。
这火盆的边沿明显刻有精致的纹理,可惜被铜绿锈得看不出样式,火盆里除了一些乌漆八糟的腐泥炭灰,还夹杂着一叠尚未烧尽的残纸。
刑笑一不由异样,这些残纸恐怕是石室主人无意当中留下的。
他心道左右等着也是干等,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好奇心这玩意儿但凡发作都是不能忍的,因为越忍越好奇。
他把残纸全部捞捡出来,摊在桌上跟打牌似的各种排列组合,拼拼凑凑一顿尝试。
残纸被火燎得黄黑斑驳,年深日久都长了霉点子,但仔细分辨还是能瞧出上面的字迹,稍加归纳就会发现起码有四种不同的字体。
较凌乱的是草书,略规整些的是行草和行书。
这三种字迹偏大,刑笑一依稀只能认出偏旁部首,能读出具体字眼的只有为数不多的楷书词汇:
离人、顾盼、雾影、花影。
简短的八字四词,笔态清逸隽咏,辞令婉曲优柔,使得石室主人的形象又清晰了几分:
弱质文人,身负才学却怅然若失,身染顽疾隐居避世,心心念念盼着他的“离人”。
刑笑一直觉有趣。
他反复摆弄剩下的残纸,发现这些部首虽字体有差,笔顺却都出自三个相同的文字,他连蒙带猜凑出了其中两个:云、天。
最后一个字的笔划过于复杂,只大概能认出个“羽”字头。
“云……天……羽……”刑笑一不由念出声来。
“你说什么?!”
萧放恰在这时醒了,他乍听刑笑一念出的字音,抽风似的跑到外间,急切道:“你刚才念念有词说的什么?!”
刑笑一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一指桌上的残纸。
“这些,你自己看。”
萧放低头一看,眼睛蓦地瞪圆了。他一屁股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目光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不由喃喃念出一个名字:
“云翼天……”
“云翼天?”
刑笑一咂么着这个颇具气魄的名字,再去对照残纸,发现果然是个“翼”字。
再看萧放的神色,刑笑一不由诧异。
“你知道这些残纸里的典故?”
“我怎么会不知道?!呵呵,我怎么会不知道……”
萧放先是理所当然的承认,那口气仿佛他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是个人都该知道一样,可随即他却一屁股跌坐回椅子里,满眼的怔忡失落,自嘲似的苦涩一笑。
“疯子,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铁衣云侯……”
“铁衣云侯?”
刑笑一再度咀嚼这个名字,再三确认疯子前身的残破记忆里的的确确没有这号人物。
但看萧放这样,其中的故事想必很不简单。
说起有关“铁衣云侯”的往事,萧放连呼吸都是既压抑又激动的。
“云氏乃是将帅辈出的铁血世家,铁衣侯云翼天更是纵横沙场的不世英雄。
“云侯自幼从军,十六岁入西北龙骧军先锋营,十八岁任先锋营主帅,弱冠之年重整云家军八万铁骑,并率十万龙骧军挂帅戍边。
“自神宗武龙元年起,短短五年时间,凭着一身铁血韬略,云侯一举荡平西北十六蛮部,所到之处,敌军无不闻风丧胆,溃败不堪!”
说到这,萧放眼底泛上难以言喻的激越之情:
“之后四年,云侯辗转征战,接连收复漠西寻阳、谷阳、安阳三关,平羯族,扩疆域,前后仅以不到十年光景,云侯就为咱们大夏边陲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云家军的赫赫军威更是将溃败的噩梦深深烙入敌人的骨子里……”
只见这五大三粗的鲁直汉子似又陷入了更渺远的回忆当中。
“我的家乡就在寻阳……
“当年我尚年幼,父母亲人早在战乱中死光了,我成日里仅靠拾荒乞讨度日。
“城中都传蛮人军败退守关底,仗马上就要打完了。可谁料那夜,一伙蛮人突然窜入城中。
“彼时我正跟一群叫花子宿在城郊破庙,夜里被奇怪的响动惊醒,远远只见城中火光冲天,那些响动竟都是城中百姓凄厉的惨嚎。
“当时的我懵懂无知,只隐约觉出家乡或许就要没了,心中是既害怕,又不舍,便偷偷爬上破落的城墙朝城内张望,谁知放眼只见一片尸山血海跟熊熊烈火,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的蛮人,我缩在城垣上彻底傻了……
“然而就在这时,烈火中突然闯进了一尊披坚执锐的神祇。
“那神祇身着钢浇铁铸一般的玄黑神铠,纵横驰骋间横戈跃马拔山盖世!他领着一众天兵天将悍勇杀敌,将那些作恶的蛮人尽数砍了脑袋!
“那时的我惊极怕极,却又隐隐明白,神祇将所有的一切都解救了……”
萧放颠三倒四的追溯着少时那夜如梦似幻的经历。
没来由的,刑笑一听着忽有所感,他禁不住追问道:“那之后呢,后来怎样了?”
萧放叹息着摇了摇头,苦笑道:“当时我到底年少,不知不觉竟趴在城垣上睡着了,等我再睁开眼,天光早就破晓了,随后就听耳边传来一阵轰如滚雷的脚步声。
“不等我反应,整个人倒先被提溜起来,仔细一看,提溜我的居然是一位“天兵天将”。
“后来我才知晓,原来那夜的神祇就是传闻赫赫的边疆战神云翼天。
“再后来,军中派人将城中孤儿集结于孤幼所,由伤重解甲又无亲无后的军户按律收养,我便从此离了故土,随养父远赴京城,而那夜的经历也让我铭记至今……”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要说当时年少的萧放如何不曾怀过一腔热血,却又哪能料得,江山风雨多飘摇,英雄谁道铁衣寒。
萧放也不知又想起什么,眼中泛起更深的苦涩和痛惜。
刑笑一意识到什么,不由再次追问:“那云翼天呢,云翼天后来怎样了?”
“三十年前的一场朝廷动乱,将云侯的一身韬略,半世铁血,尽皆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