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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求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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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见水道尽头有光,两人更加奋力行船。待出得水道看见真正的光源,两人齐齐震惊了。
但见水道尽头是一处极开阔的巨型溶潭,潭中无数条纤长的磷光成群结队盘旋游弋。
期间,数十汪大小泉眼水涌而出,不断有新的磷光自泉眼中心飞跃入潭,使得一汪汪泉水如天河仙灯般挥洒出连绵的银辉,溶潭上空更是被这银辉映得一派清透雪亮。
溶潭对面,一帘悬瀑倒挂而下,飞流激起白浪翻卷,层层叠叠荡开涟漪,银辉与涟漪交相炫动,映得四下洞壁泛着光怪陆离的波光水影。
然而这通潭的气派,却唯独悬瀑上方的泄口洞黑一片,阵阵寒风自泄口席卷而下,隆隆水声都掩不住风声的呜鸣。
刑笑一的目光瞬间便被那泄口矍住,随即他细品这风,只觉寒中夹杂着清冽,分明就是泥土与新草的气息。
“这是外界吹进来的新风,那处泄口就是出路!”
刑笑一直接下了判断。
“当真?!”
萧放又惊又喜,不由再次庆幸自己在水道里做了正确的选择。
刑笑一想想又道:
“泄口一片漆黑,说明现在是夜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天亮之前想法子从那泄口离开。”
萧放原还沉浸在溶潭异景的冲击之中,这会儿听刑笑一的后半截话,顿觉兜头被浇了一瓢凉水。
实在是他眼瞧着水面距那泄口起码十来丈高。
瀑布水势奔腾,飞流激冲倒灌,两侧洞壁垂直而下,非但湿滑异常,就连个供人攀登的棱角也无,加上他们又没有趁手的工具,仅凭人力爬上泄口,谈何容易!
再说就算他和刑疯子爬得上去,薛蔚怎么办?
几个转念间,萧放的欣喜和热忱就熄了大半,只不过他一路都在刑疯子手下讨生活,多少摸着了些疯子脾性。
他留意到,刑疯子自打进入溶潭就一直沉着脸,尤其说完刚才的话,这疯子就开始不错眼的盯着水里,保不齐有什么手段呢。
萧放很想问问,哪料他刚一张嘴,刑疯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抬的就摆手让他打住,萧放只得识相的又把嘴给闭上了。
从石坑出发到现在,刑笑一总有种感觉,他们这一路走得实在太顺畅,顺畅得简直不正常。
因着对岩穴环境始终抱持十成十的警惕,就在方才他们进入这溶潭的下一刻,刑笑一野兽般的直觉再次复苏。
“这地方不对。”
“萧放!”
萧放头回听刑疯子如此严肃的喊他的大名,心下禁不住一凛,嘴上竟如下属面对上峰般郑重答道:
“在!”
“你过来看,水里除了银鱼还有什么。”
萧放听出刑笑一话里的慎重,立马依言去瞧。
然而银鱼全都贴浮水面游动,成片的磷光过于抢眼,即便潭水不深,潭底状况一时也很难看清。
萧放不敢大意,耐心观察许久,终于在一处稍见稀疏的磷光底下发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活物。
这东西乍看似乎一动不动,只静静蛰伏在潭底。
而萧放之所以如此肯定它是活的,全因这东西头部两侧有腮,腮会随着呼吸不时的开合翕动。
这诡异的一幕一旦亲眼瞧见,萧放只觉自己想忽视都难。
他不由盯住这东西更加仔细的分辨,就见它有腮却不是鱼,样子更跟鱼类有着天壤之别。
似鳄非鳄、似蜥非蜥,烙铁形的头部三分像巨鲵,七分倒像蛇,颌齿獠牙半张半闭,四肢趾蹼连着肉翼,背脊至尾端还长着两排荆棘般的骨刺……
待彻底辨清这活物的模样,萧放登时就起了一脑袋毛栗子。
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刑疯子,却见刑疯子正面色凝重的打量水潭的另一侧。
萧放隐隐生出不安,心道别是又发现一只吧。
陌生的环境与未知的危险一旦结合,恐惧便会自然而然打从心底里滋生。
萧放喉头发紧,忍不住涩声问道:“疯子,你知道这活物儿是什么?”
刑笑一沉默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拿起一张铁皮,朝水面极轻极缓的拨弄棺船周围的银鱼群。
敏锐的鱼群受惊四散,下方潭底旋即一眼尽望。
萧放低头再看,赫然只见潭底密密麻麻趴着的,竟到处都是这种活物!
更惊悚的是,潭底成群的活物似乎察觉了自身受到窥视,居然同时缓缓抬头,猩红的舌信如死灵触手般幽幽向上探出,灰蒙蒙死沉沉的眼睛整齐划一的望向萧放……
霎时间,萧放背后骤然一凉,浑身刷地狠狠沁出一层白毛汗。
水上磷光原是一场幻梦,潭底才是真正真实的世界!萧放终于醒悟,一颗心缓缓跌入谷底。
另一边,刑笑一已无暇理会萧放,只因他脑子里正飞快思考着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当下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活物全都是缩小版的石砬子巨怪,目测身长三四尺的居多。
这东西的习性显然是群聚,石砬子巨怪阖该是自恃强悍才会单独行动。
相比石砬子巨怪九尺多的身长,潭低这些即便只是儿孙级别,却也架不住成群结队的数量。
再说地穴这么大,暗处不定还潜伏着更多这东西的子孙大军。
刑笑一实难想象被它们群起而攻之会是怎个光景。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刑笑一脑中忽然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刺痛。
怔忡间,他又不知第多少次近乎本能的记起了一些疯子前身的模糊过往,其中就有关于这些活物的认知片段。
刑笑一强自按下心中的诡异感,只将有关活物的部分向萧放和盘托出。
“这东西的前身是地底蝾螈。原本普通蝾螈只是银鱼的天敌,但眼下这些皆是地底蝾螈与其他凶物杂交而生的变种异类,非但兽性凶残,繁殖能力也是极强,一旦长成气候,或有噬人之能。”
刑笑一又将自己石砬子上的一场恶斗原原本本跟萧放讲了一遍。
萧放听得心惊肉跳,尤其在听到薛蔚曾躺在距离怪物不到两尺之处,后怕的冷汗都下来了。
殊不知在两人交谈之际,溶潭的水位悄无声息的涨了起来,待两人察觉,来时的水道出口已被淹没大半。
因着水位不断上升,瀑布激流越来越宽,突出的泉眼逐渐变成漩涡暗流,不到片刻,来时的水道便彻底淹没了。
刑笑一眯眸望向上方泄口,“这是涨潮,天要亮了。”
“天要亮了?!”
许是出去的念头太强烈,萧放的脑子竟也前所未有的飞转起来。
他忍不住道:“天亮前,这水若能涨到跟那泄口一样高,咱们是不是就能划船出去了?!”
“道理上没错,只不过……”
刑笑一不由沉吟。
按当下水位上升的速度,区区十来丈高,天亮前涨上泄口轻而易举,可他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那处泄口太诱人,一切都来的太容易了……
萧放自动忽略掉刑笑一的“只不过”,他重振旗鼓,已经起了再去抓鱼的心思。
萧放是想着为之后赶路预备吃食,用心是好的,刑笑一却凝视着潭底的怪物兀自陷入沉默。
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还没完。
少顷,水涨更加明显,潭中鱼群也随之躁动起来。
当第一尾银鱼跃出水面,贴着瀑布激荡的逆流打挺而上,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的银鱼便开始有样学样。
当更多的银鱼冲击激流,翻腾的磷光犹如疯狂跃动的星子。
它们顶着倒灌的水势前赴后继,而那处洞黑的泄口就如龙门般散发着无以伦比的吸引力,仿佛一经跃过,它们从此便可脱胎换骨,逍遥入海。
然而无奈的是,它们倾尽全身之力也绝难在咆哮的洪流里掀起一丝丝风浪。
即便再多的尝试,再如何一往无前,该坠落的还是会坠落,直累到筋疲力尽,连最后一丝浮水的力气也无,等待它们的,唯剩异种蝾螈残忍无情的猩口獠牙。
一波波银鱼群仍在不停冲刺,而早就潜伏在潭底的蝾螈大军也终于动了。
它们几乎同时倾巢而出,犹如无数只飞梭破水而出,径直朝银光最密集之处明目张胆的杀将过去。
怪物大军分工明确,少数体型小的守在瀑布下方,专挑力竭坠落的银鱼张嘴就咬,一口一条,体长强悍的直接一个猛子扎到鱼群中间肆意屠戮。
溶潭水面上,殷红的血水混着死鱼泛白的肚皮汩汩翻涌,泄口的寒风亦将一池腥气搅得妖冲邪行。
前后只在转眼之间,整个溶洞便仿佛从方寸仙境变成了一方妖邪鬼域。
萧放懵了,他又忍不住去看刑疯子,恰见刑疯子示意他噤声,他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造次。
不多时,瀑布随着水位越缩越短,少数几条银鱼居然成功冲顶,跃上泄口一去不返了。
这无异于冲锋的号角,银鱼群扑腾得更加疯狂,磷光汹涌着再现高峰。
然而刑笑一却分明瞧见,当第一尾银鱼冲顶成功后,潭中便有数十只体型剽悍的异种蝾螈放弃了原本的杀戮场,转而游向溶潭边缘。
这些在溶潭边缘冒头的怪物肉翼足蹼硕大如吸盘,对洞壁的陡峭滑腻丝毫不惧。
它们悄无声息的攀上垂直的洞壁,目标直奔泄口而去。
刑笑一不妙的感觉直达顶峰。
终于,当水势涨到离泄口不足丈二,水里的光影逐渐照遍洞顶,刑笑一忽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声响飘飘荡荡不辨来处,却又好像处处都是来处,并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即刻便将席卷而来。
鬼使神差的,他猛地抬头!
蓦地,刑笑一生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萧放,看上面!”
“什么?!”
萧放应声抬头……
下一刻,透骨的寒意瞬间即从心口窜入四肢百骸。
蜈蚣,全是蜈蚣!
整个洞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爬满了蜈蚣,虫浪翻滚蠕动,黑黑红红浪潮般汹涌伸展,迅速蔓延。
萧放傻了,而当他看清那泄口跟洞顶竟是齐平的,他整个囫囵活人都麻了。
这会刑笑一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鱼群等不及水涨泄口就提前冲跃激流。
因为它们早知这些异种蝾螈会经由石壁爬上泄口截杀它们,求生的本能令鱼群不得不在涨水结束前冒险提早行动。
而异种蝾螈跟蜈蚣又是另一对天敌。蜈群下不了水,只能趁蝾螈出水截杀银鱼时从洞顶集结,群起而攻之。
相比蝾螈大军,洞顶的虫潮显然更凶险,更难以捉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天杀的泄口俨然成了几方活人活物死生挣命的修罗场。
洞顶越压越低,棺船随着水涌摇摆不定,萧放慌了手脚。
“怎么办啊疯子,那泄口还能去吗?!”
简直废话。
刑笑一当机立断。
“还管什么狗|屁泄口!不想被虫潮趟成白骨你就听我的,立即点燃所有火把,船往后划!”
蜈蚣畏火,眼下唯有火焰能暂保他们一时。既然这些毒物都奔着泄口去,那他们就反着逃。
两人将船划向后方石壁,简易火把全部点燃,十来根依次排开,刑笑一和萧放各执两根不停燎烤洞壁,凡有毒物靠近,一杵子上去直接烫死。
“糟糕,水马上到泄口了!”
“不行就下水!”
刑笑一算看出来了,这里迟早得被水填满,虫潮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
与其在泄口处跟成千上万的毒蜈蚣“亲密接触”,不如趁早下水,与蝾螈大军殊死一搏。
哪知关键时刻,急红眼的萧放又生出分歧。
“不行!薛蔚的伤不能下水,他会没命的!”
“萧放,你脑子放清醒些。”
刑笑一斥道:“现在下水,我们非但不用直面那些毒物,还有机会从水里潜出去,不下水只有死路一条!”
“可我……我,我不会凫水!”
“什么?!”
“……”
有那么一霎那,刑笑一打从心底里震惊了,但他几乎转瞬间就冷静下来。
萧放已经别无选择,可他有。
他可以选择立即弃船,头也不回的潜出泄口独自逃生。
他甚至可以再卑鄙一些,利用薛萧两个大活人去吸引虫潮和蝾螈大军,然后趁三方厮杀的间隙伺机逃生。
前提是他还是从前的刑疯子。
若他是从前的刑疯子,他恐怕连一句提醒都吝啬给予萧放,但他是刑笑一,铁骨铮铮的刑笑一。
啪!
绝望之际,萧放冷不防被刑笑一狠狠掴了一耳光,登时愣住。
刑笑一简直恨铁不成钢。
“还愣着干嘛,赶紧抄家伙,凿洞壁!”
“什、什么……哦好……是!”
要说时耶命耶,萧放关键时刻又堪堪做对了一次选择。
却见棺船后方的洞壁,数个拳头大的正圆孔洞紧密排布其上,中间有个孔洞边缘恰被溶蚀剥落出一道半人宽的裂口。
萧放这才想起,这种带孔洞的洞壁背后都往往另有空间,而刑疯子此刻已经手执断刀开凿了。
萧放不敢耽搁,抄起另一把唐刀,对准裂口上去就是一通狂砍。
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
洞壁中层竟全都是松软易断的方解石,萧放一身蛮力正得了用武之地。
待外层石皮和中层方解石全部凿脱,内层人工修造的石板便赫然显露。
萧放难以置信,刑笑一却是早有预见。
乍见石板,刑笑一毫不犹豫的抛开断刀,肩背强躬运劲,一双幽冥鬼爪砰砰两声悍然刨中石板两侧边缘。
就听喀啦啦一连串破裂闷响,原本厚重的石板已然由外向内皲裂开来。
萧放赶紧抢上前去,徒手握拳朝那裂口一顿猛捶。
两人合力就这么连掏带挖,不大功夫就在石壁上破开了一个可容一人钻入的大洞。
刑笑一抄起一根火把往洞里一掷,火光映亮洞内空间,洞后居然是间石室!
刑笑一让萧放先从洞口钻过去,然后他横抱起薛蔚,将人推入洞中。
萧放接过薛蔚,刚想去拉刑笑一,却见数条蜈蚣正从洞顶落到刑笑一身上,他登时大惊。
“疯子!快拉住我!快!”
电光火石间,刑笑一扯掉身上的破衣烂衫挥臂一卷,落下的毒物连同衣裳被他一齐投向棺中火把。
几乎同时,刑笑一捏开早备好的蜡丸,刺鼻的血龙胆渣子被他甩手一扬,通通撒向汹涌的水面。
蓦地,浓烈的怪味迅速散开,洞顶虫潮像是受到召唤,噼里啪啦的就开始朝水面坠落。
见状,刑笑一再不耽搁,一双铁臂狠命扒住洞口,一个飞身就窜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