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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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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着火把的幽光,萧放望着刑疯子刚毅冷硬的背影,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此行自京城一路走来,萧放忐忑过,焦躁过,也茫然过,悔恨过,却唯独此刻,他只觉自己从未有过的懦弱跟颓丧。
他甚至隐约意识到,自己多年来似乎从未有过自省,为什么他的人生会混迹到如今这步田地。
直至此刻,在这漆黑无际的岩穴深处,他才依稀仿佛触摸到了些许真相。
老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一个人的性情往往一早便框定了其一生的命运,就即便岁月消磨,世事潜移默化,人会变,却总归万变不离其宗。
曾经年少的萧放自知愚钝,原本还算踏实,可他十多年来浑浑噩噩的混迹在朝廷最底层,当初投身公门的初心早已蹉跎殆尽。
遇事看不清、理不明,脑子都不知道该动一动,说话做事全凭一股子冲动和本能,殊不知一旦遇到真正的危险,他这种人就是最完美的炮灰。
萧放扎心了。面对不再发疯的刑疯子,他只觉自己一言一行皆如无知小儿般可笑。
还好有薛蔚在。这点可说是萧放现今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见萧放老实下来,刑笑一得以专心掌舵,却还是怀柔道:
“萧放,咱们如今同在一条船上,害你于我没有任何好处,我又何苦自找麻烦?所以说,与其诸多猜疑,咱们不如放下对彼此的成见,合作愉快。”
这是实在话,且萧放也已分清了大小王。
所谓听人劝,吃饱饭。
离开岩穴是头等大事,待到再次跃入万丈红尘,他和薛蔚何去何从还都是未知之数。
前途既已未卜,眼光若再不知道放长远些,那这一路凶险可就白经历了。
要说一个人内心的成长,有些需要几年、几十年,甚至一生的光阴,而有些也许只在学会用心去思考,打开格局的一转念。
湖面静水流深,黑暗横无际涯,棺船一路漂泊,许久后终于遇上了一座突出水面的方寸石岛。
石岛周围有几根水流溶蚀的礁石柱子,刑笑一用勾索牵住棺船,另一头缠紧其中一根石柱,二人借力缓缓将船拉近石岛。
萧放趁停靠的功夫给薛蔚灌了几口鱼糜,又跟刑笑一各吃了两条事先烤好的白鱼垫肚子。
刑笑一攀上石岛,手举火把照向高处。
随着火光范围扩散,岩穴洞顶依稀可见。刑笑一隐约发现洞顶似有走低之势,估计离暗湖边缘该是不远了。
简单休整后,棺船继续逐水。
未免萧放再生疑窦,刑笑一倒也不吝言辞。
“方才的石岛就是一种提示,水里必定还有人眼看不见的石笋和暗礁,这棺材以机关铆合,最怕外力冲撞,船行太快只会徒增风险。
“咱们只有这一口棺材,承载三人已是极限,反正身后也没个洪水猛兽追着,不到万不得已,行船不必贸然加快。”
殊不知,放下猜疑的萧放反而以为刑疯子是有意提点他,将这些话权当江湖经验记在了心里。
不多时,裸出水面的礁石越来越多,船底一度传来阵阵刮蹭感,这下萧放不服都不行了。
棺船有惊无险的穿过这片水域,洞顶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低,直低到抬手便可触及的地步时,暗湖的边缘果然就出现了。
然而那边缘却并非两人认知中的湖岸,而是与低矮洞顶相连的一座斜插石壁,上面满布流水侵蚀的沟壑跟罅隙。
由于光线不足,横向延展的石壁完全看不见尽头。
刑笑一对萧放道:“流水既送我们到此,附近就一定有出水的通道。将船横过来,咱们贴着这石壁继续逐水。”
萧放二话不说照做。
棺船倚仗石壁行了一阵,刑笑一又有了其他发现。
就见石壁上的沟壑褶皱逐渐变成了一个个拳头大的正圆洞眼,且每两个洞眼之间的间隔全都固定在四尺左右。
两人暂时停船,仔细分辨后终于确认,这些洞眼规制整齐,边缘平滑,必是人工刻意修凿而成。
刑笑一又将火把靠近洞眼,果见火焰一阵倾斜晃动。
萧放瞬间惊喜道:“这石壁的另一面有流动的风!加上这里又人力可及,是不是就证明,咱们离外界不远了?!”
刑笑一未见明朗,却也没有否认萧放的判断。
萧放心头振奋,连带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他忍不住玩笑道:“咱们别是探着过去哪朝人物儿的阴宅了吧!”
刑笑一思索着道:“陵墓一贯是修得越严密越好,需要通风透气的从来都只有活人活物儿。”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萧放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刑笑一的影响下,开口闭口已经开始说“咱们”了。
刑笑一用火把一指前方石壁,满眼老神在在,“你看那是什么。”
萧放顺着火光看去,赫然只见那里有个黑压压的洞口。
两人将船划过去,发现这居然还是紧密相邻的两个双生溶洞。洞口分别朝左右斜插延伸,火把的火焰也是忽左忽右,说明两条水道都是活水通路。
萧放正想问刑笑一该选哪个方向,却听刑笑一干脆的道:“准备放银鱼。”
萧放闻言一拍大腿。
他这才恍然大悟,好东西用在刀刃上,银鱼选的方向才是最有可能通往外界!
萧放立马从铁皮笼子里擒了条扑腾得最欢实的银鱼,按照刑笑一的吩咐,朝双生溶洞正中间的水面撒手就甩了出去。
身泛磷光的活银鱼凌空一个打挺儿,噗通一声入水,鱼尾三摇两摆打了个旋儿,毫不犹豫的奔向左侧水道。
两人丝毫不错眼的目送那一点磷光迅速远去无踪。
“再放一条,直接扔进右侧水道。”
萧放依言照做,却见第二条银鱼入水后大头朝下潜了下去。
萧放正觉失望,却见刑疯子还在一瞬不瞬的盯着水面,他便也跟着继续观望。
不大功夫,一点磷光蓦地在左侧水道入口处自下而上浮起,随后也跟第一尾银鱼一样,贴附着水面飞快游远了。
这下刑笑一再无迟疑。
“走左边!”
“得嘞!”
入得左侧水道,只见里面远不似暗湖空旷,两侧石壁相距不足仗宽,洞顶全是倒挂的钟乳,水珠顺着石笋点点滴落,幽暗中交织出清透绵密的回音。
然而船行不久,两人又明显听见有窸窸窣窣的流水激荡声自水道深处传来。
船行越久,流水激荡声就越大,后来甚至变成了隆隆巨响。
萧放不由心惊,“糟了,好像是瀑布!”
“先别慌!”
刑笑一沉声分析道:
“前方如果是朝下倾泻的瀑布,这里的水流阖该随着倾泻的力量越发湍急才对,可你细品,水流分明没有变化。”
既知如此,萧放还是很慌。
若他只是自己一个人,冒再大的风险他也认了,然而他偏还带着昏迷的薛蔚。
薛蔚的伤可是再经不起任何磋磨了。
刑笑一如何看不出萧放的心思,他索性把选择权直接交给萧放。
“萧放,眼下并非走投无路,左右我怎么都行。是先去水道尽头看看,还是就地折返,你来决定。”
“这……”
萧放没成想,一贯做主的刑疯子会突然考虑起他的想法,不可思议的同时又不禁陷入两难。
前行还是后退,是坚持自已保守行事,还是孤注一掷,信刑疯子一回……
刑笑一也不催他,全因无论前行还是后退,刑笑一都有足够的信心自保。
至于萧放,无论他做何选择,选择过后会有怎样的后果,也全都由他自己来尝,但与旁人无尤。
想想自己糊涂的过往,想想刑疯子一路行事,想想那两条放生的银鱼,想想薛蔚……鬼使神差的,萧放不自觉的就握紧了双拳。
就听他一咬牙道:“前行!”
刑笑一由衷给了他一个激赏的眼神,两人再不多言,直将棺船朝水道尽头全力划去。
不多时,隆隆水声更巨,原本洞黑的水道尽头竟逐渐展现出一片粼粼晃动的水纹光影。
萧放登时陷入激动。
没光源哪来的影子,有光源就说明水道尽头极可能与外界有着直接的联通!
这一认知为萧放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只因他第一次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