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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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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举凡毒物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然而“七步”究竟是虚指。
刑笑一瞧着扒在木匣上一动不动的斑斓蜈蚣,心下颇觉有趣。
他从火堆里抽出根柴禾,用冒着火星的尖头往木匣周围戳刺。
感受到火光逼近,这毒物果然扒不住了,浑身背节如细密的水波蠕动起来,密密匝匝的步足随着蠕动的节律不安的点动着。
然而它明知危险迫近,却似乎仍不愿意离开木匣,犹如守财奴宁肯送命也不愿放弃金银财宝。
刑笑一还就不信了,他将火烫的柴头结结实实杵在匣盖上。
果不其然,这毒物受不住灼烤,所有步足全部撒开,整条虫躯“啪”的一下弹到旁边的地上。
甫一落地,它便灵活的扭了两下,随即下半截身子抓地,上半截身子半撑着斜斜挺立,细碎锋利的毒钩和腭牙朝刑笑一的方向喷薄怒张,竟颇有一股子霸道气势。
好家伙!有意思……
刑笑一越发猎奇,得亏这毒物长不出石砬子巨怪的身量,否则不定凶到什么地步,如今可是你自己不想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刑笑一用柴禾将木匣拨到自己脚下,矮身蹲下打开匣盖。
他先将那枚完好的蜡丸取出,将剩下那枚已经被他捏破的蜡丸重新掰开,渣子倒回匣底轻轻晃了晃,摇匀铺开。
而后刑笑一便将敞开的木匣放回原位,开口朝向那毒物,他自己则熄灭柴禾远远退开。
觉察到险情暂时解除,这毒物起初并未松懈,一度维持着落地时的凶恶姿态,一步也不肯靠前,就好像知道有人躲在远处窥视,看它会否自投罗网一般。
刑笑一心说就不信你不上当。
过没多久,这毒物果然忍不住了。
它先是试探着趴伏下来,绕着木匣蠕蠕爬了一会,待确定周遭的确再无险情,这才放心大胆的爬进木匣,虫躯蹭着匣底铺开的药渣舒舒服服扭了两扭,又翻卷几下,最终收起所有步足,蜷缩成一个乌黑锃亮的圆球,再不动弹了。
一旁瞧稀罕的萧放真真儿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这斑斓大蜈蚣竟跟通了人性似的,还有刑疯子,路子野得叫个正经。
萧放这边惊叹的功夫,刑笑一已果断上前咔哒一声扣上匣盖。
稳妥起见,刑笑一又用篝火融了废弃蜡丸的蜡壳,用蜡油将匣口四边缝隙一一填封,使得木匣内外气息彻底隔绝。
他还不放心,又从铁皮上割下一段细长的铁条弯成套锁,将木匣仔细箍紧,而后便随意别在了自己的裤腰带上。
萧放只觉头皮发麻,忍不住道:“你活捉这么条害虫干嘛?”
刑笑一轩眉一挑,斥道:“你凭什么说它是害虫?”
萧放瞬间无语撇嘴。
刑笑一心道眼下且先放你一马,等出了这岩洞,看我不把你那二五两肚肠都给诈出来。
这么想着,刑笑一又将完好的那枚蜡丸装进防水袋,仔细收进腰间里怀。
如血龙胆这般重要且特殊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才算放心。
这时,他思绪忽又一转。
从薛蔚身上搜出木匣时,两枚蜡丸尚且完好,彼时薛萧二人尚未向他施毒,他身上的血龙胆阖该是之前就沾上的,可能是在沙漠,也可能更早。
整件事的背后如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拨弄一切,偶尔似乎小露端倪,偏又令人无迹可寻。
为让薛萧二人掌控刑疯子,背后之人层层设计曲线诱导,煞费苦心提供毒源,思虑不可谓不深。
刑笑一有太多头绪需要厘清,比如他两次昏迷期间都发生过什么,外界局势如何,京城又是怎样的光景。
再就是他脱出死牢的过程,这一环亦是重中之重。
只不过千丝万缕回归眼前,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离开这岩穴。
薛蔚仍不好不坏的昏迷着,萧放极自觉的揽了做火把和烤鱼的活计,刑笑一则用铁皮做了个能栓在水下囚禁活银鱼的铁笼子。
这期间,刑笑一越发疲倦,可他还是咬牙放弃了休息。
抛开时间问题,主要还是他身上沾染过血龙胆。
血龙胆的气息既能引来石砬子巨怪,又能招来斑斓蜈蚣,鬼知道还会不会引发其他幺蛾子。
比起刑笑一,萧放也强不到哪去。
刑笑一在禅房时好歹睡过半宿囫囵觉,萧放和薛蔚却是连夜赶来蕴州,折腾到现在,他除了晕过两回,其余再没合过眼。
现下他不仅要照顾薛蔚,还得给刑疯子卖苦力,铁打的身板儿也快招架不住了。
两人强打精神,一时也算同病相怜,好在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溶潭水位涨至临界处,出发的时辰也就到了。
要说人的意志当真不可小觑。
一想到很快就要脱出困境重见天日,刑笑一心头的迫切便会时时刺激他继续保持清醒。
时辰一到,萧放先将薛蔚抱进棺材船,用棉絮套子将薛蔚裹好靠在船尾,刑笑一则将备好的物品全搬进去。
棺材船的四面船板早被刑笑一用断刀削出数个凹槽,燃烧的火把恰能嵌在其中。
两人合力推船入水,萧放坐中间,刑笑一登入船头把握方向。
他们先是逆流划入溶潭,捎上事先捉好的六尾银鱼,出了溶潭便开始沿着暗河随波逐流。
按萧放所说,净居寺并不在五蕴山脉的主峰,是以他们身处的这座山的山体未必多高,距离蕴城之外的颖县也该不远。
颖县西北与蕴城比邻,东南是川江河口颖渡,颖渡方圆八百里水脉纵横,他们但凡有点子运气,随波逐流都未尝不能找到出口。
暗河水流并不湍急,是以船行速度也不算快。刑笑一只盼遇到的出口能在地表,而不是一直在岩穴里兜圈子。
但见石坑火光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刑笑一旋即断定这是条弯曲较大的河道。
萧放有些情急,自告奋勇想要划船,却被刑笑一阻止了。
蕴州辖境群山叠嶂,多有水脉侵蚀的高低谷涧,低洼处往往平静无风,风大处则都在巅顶高地。
山风自高处一些狭窄洞口倒灌而下,经过山体甬道曲折错杂的削减而逐渐势弱,待到地穴深处,风力已然弱得不易察觉。
慢行有利于观察火把燃烧的情况,刑笑一通过火焰的摆动可以明确判断出地穴的风向。
依照规律,从地底往上是急流逆风,火焰后摆,而从山体内部去到外界却是顺流,且水势越缓越安全,即便船身存在阻力,火焰也该是无变化或者前倾。
现下火焰前倾得十分明显,证明他们仅仅只在山体内部穿梭,而非落到真正的地底。
船行约么盏茶功夫,河道越发宽阔,且很快宽到看不见两侧河岸的地步。
头顶和四周完全陷入死寂般的漆黑,船下河水同是一片鬼魅森凉的幽暗,唯有船头火把影影绰绰,仿佛正将棺材船引入死生莫测的冥域忘川。
无处不在的黑暗极易令人生出压抑窒息之感。
不多时,萧放有些忍不住了,他焦躁的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划船?你就不想快点?!”
刑笑一从船头取下火把朝四周照了照,安抚道:“再等等。这里应该是山体内部的暗湖,先找到湖岸再说。”
“放银鱼啊!”
萧放被黑暗折磨的喉咙有些发紧,急切道:“费劲巴力捉了这些,不就是用来引路的吗!”
闻言,刑笑一顿时沉下脸。
身处未知险地,最忌沉不住气自乱阵脚,进而生出些个无用的口角罗乱。
才一上路就闹毛病,萧放这性子委实是个麻烦。
他们如今也算一条船上的蚂蚱,眼下前途凶险未知,想来他对这厮的敲打还是少了。
刑笑一正要开口,哪知更愚蠢的话已经从萧放嘴里吐了出来。
“我还就不信了,谁还能比这些土生土长的银鱼更了解它们自己的地盘?!”
“或许我还是太仁慈了……”
幽暗中,刑笑一淡漠道:
“萧放,你的鱼脑子既生得如此厉害,我一个疯子,恐怕不适合与你们二人为伍。”
“不如这样。等会儿找到湖岸,棺材船归我,这些银鱼归你和薛蔚,其余东西平分,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各安天命,你看如何?”
一听这话,萧放冲动道:“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话落方觉不妥,偷眼却见刑疯子正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
萧放瞬间头皮一紧,后知后觉的读懂了那笑容背后的信息——刑疯子要发飙!
开什么玩笑?!
萧放心头大怵。
没了刑疯子牵头,他和薛蔚绝对毫无生路可言,不是他对自己没信心,实在是他真没那个本事。
双方一时沉默。
刑笑一执起火把,居高临下的凝视萧放,许久方才转身。
刑笑一就着火光继续观察周遭,眼中淡漠逐渐归于虚无,但萧放却得到了刑笑一更加森冷漠然的警告。
“不想困死在这,就收起你的个人情绪,把嘴给我乖乖闭住,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你没坏处。”
包子不是灌出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刑笑一是真的打算放弃薛萧二人独自上路。只不过天意让他碰上这两人,说不得自有它的道理也未可知。
这种形而上的感触令刑笑一心头不爽,怪只怪他究竟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更懂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