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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推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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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个人干活究竟强过一人独撑,尤其萧放,在当壮劳力这件事上,他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刻在骨子里的憨实。
刑笑一只将白鱼和银鱼的特性大略给他讲了一遍,这厮撸起袖子就开抓,一点不含糊。
刑笑一则登上潭边的天然石坝,就着火光探查水位痕迹。
因着日夜交替,外海潮波循天象涨落,早晚沿大江上溯,使得大江中下游共生潮汐。
川江河口恰在干流的中下游交界,潮汐之势至此虽经消减,架不住蕴州地势走低,环伺的山脉又将潮汐之力收拢汇聚,致使水位不减反增。
水势四季变化活跃,且川江又与暗河连通,是以暗河的水位也会随着潮汐双涨双落。
刑笑一捻了捻坝上沉积的石苔,触手巴实厚重,这便是河水日积月累反复侵蚀的最好证明。
此刻水位下陷,石坝裸出的凸痕俨然就是水位的最高界限。
也即是说,当溶潭里的水再次漫到凸痕处,一天中的昼夜临界也就到了。
当然水位临界既可能是清晨,也可能是黄昏,地底无从参照,倒可以拿来单独计算时日。
据萧放说,他和薛蔚进入蕴州是二月二十五,入净居寺时子时已过,也即二十六凌晨。
从刑笑一首次发现溶潭至当下,满打满算两个涨落,即一个昼夜。
但从他们最初陷入地底,到发现溶潭为止,这段时间是无从计算的,刑笑一只能凭感觉估算。
算多不算少,且按一个涨落计,前后相加三个涨落有余,四个涨落不足,稳妥起见按四个涨落计,那么当下至少也得是二十八夜或者二十九凌晨。
没人知道这地底岩穴究竟多大,离开的路程究竟多长,期间又会不会再遇险情,然而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惊蛰当天出发是绝对来不及的。
以刑笑一的盘算,提前三天都算勉强,遑论眼下只剩不到两天。
计不旋踵,两人将新捉的银鱼扔进石洼子留用,又带上足够三个人坚持两天的白鱼口粮上船返航。
途中萧放负责划船,刑笑一则干净利索的将所有白鱼拾掇干净,琢磨着回去抓紧烤了。
此外他们得多做一些火把,还得把剩下的铁皮凹成困得住活银鱼的器皿。
银鱼一经捕捞便活不过两日,他们恰好也只剩两天时间,此等巧合,谁说不是老天爷留给他们最后的时机呢。
两人将棺材船搁浅在石坑附近的岸边,萧放担心薛蔚,一上岸就往石坑里跑,刑笑一后脚跟着,却听前头萧放突然一声惊呼。
什么情况?
刑笑一大步冲过去,只见薛蔚仍在昏迷,总体并无异样,而萧放却是一脸惊悚,整个人挡在薛蔚身前,一双牛眼死死盯向不远处的一堆杂物。
刑笑一循着萧放的目光看去。
就见那堆杂物是他带萧放去往溶潭之前整理过的,包括一把完好的唐刀,一把断刀,两片碎刃,一捆勾索,一摞割开的铁皮,再就是薛萧二人的黑铁令牌、囊袋、伤药、盛蜡丸的木匣……
以及木匣上趴着的一条近乎尺长的赤足青头黑背大蜈蚣!
“……!”
好家伙……
别说萧放,刑笑一见了都禁不住头皮一麻。
借着火光,他瞧得真切,这条蜈蚣比之脏腑肉堆上那些大了何止一星半点。
且这一条通身泛着靛青锃亮的乌泽,衬得密密麻麻的步足肢节尤为鲜艳,火光之下赤红如血。
要说这世上大多毒物都是外表越斑斓,毒性就越强,何况还长成这么大的个头。
眼下这毒物整条虫躯几乎要将木匣四缝扒了个严实。
它虽一动不动,刑笑一却知这东西性情凶猛,天知道被它蛰上一口会有什么销魂后果。
按说蜈蚣类的虫豸同样畏火惧光,坑中篝火虽不算旺,到底也是明亮干燥,何况还烧过带有硝石硫磺的火折芯子。
斗杀巨怪一事尚且历历在目,刑笑一不由心头暗省,身处未知险地,凡事实不该疏忽大意。
至于萧放,他是没见过石砬子巨怪的,这使得他对岩穴世界的险恶也没个认知,否则他说什么也不会让薛蔚脱离自己的视线,哪怕仅那么一时半刻。
万幸这毒物只是被木匣吸引,并未攻击薛蔚。
萧放来不及后怕,刑笑一也顾不上感慨,他们须得把这毒物先解决了再说。
萧放将薛蔚扛到篝火的另一侧,然后双手比比划划,示意刑笑一拿半截棺盖把这毒物砸死,哪知刑笑一压根儿就没打算理他。
刑笑一暗道这么大的蜈蚣,横竖瞧着都是毒物中的霸主,直接砸死委实可惜。
当然刑笑一也没打算放过它,或许他有心放,这毒物还未必愿意离开呢。
端看它甘冒火光爬进石坑,放着血气浓重的薛蔚不咬,偏盯上这木匣……确切地说,该是木匣里装的东西。
如此,这毒物的不凡就可窥一斑了……
犹记先前石砬子斗巨怪,薛蔚同样也在篝火旁,那怪物离薛蔚分明更近,猎杀也更容易,可巨怪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加上他自查伤情时发现,自己伤口渗出的血里夹杂的气息与这木匣蜡丸里的渣子极其相似。
刑笑一早知有鬼,只是当时没功夫琢磨,此刻想来,那两丸渣子才是问题的关键!
“萧放。”
刑笑一忽而转身,他一瞬不瞬的盯向萧放,寒声质问道:“萧放,你给我老实交代,这木匣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萧放被刑笑一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诈得心头一突,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显然不是被刑笑一唬住,而是被刑笑一的质问戳中了心事。
萧放心虚低头,无措的给薛蔚拉了拉铺盖。
刑笑一敏锐的抓住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犹疑。
以萧放的脾性,再多秘密也迟早会暴露,刑笑一深谙博弈之道,正所谓一张一弛,他反而不急着逼问了。
萧放的心的确是虚的。
想他身为公门中人,多年来风雨奔波,虽不能说伸张了多少正义,自问也是勤勤恳恳战战兢兢,从未欺压过良善,伤害过无辜……
然而偏偏就是这次,为了京兆衙门,他当真是把一向坚守的原则都给打破了。
可就即便他初心不复,终究本性并不恶,既做了昧良心的事,又如何能不心虚。
萧放心头天人交战,刑笑一耐心虽足,却也烦透了这厮的不痛快。
这要换个脑筋伶俐的,自身生死受困之际,用一个并不正道的秘密换取自身和同伴的生存希望,这买卖简直不能更划算。
所幸萧放究竟没让刑笑一失望。
萧放深深吸了口气,神情说不出的黯然,良久终于哑声道:
“那些渣子……是一种名叫‘血龙胆’的剧毒禁药!”
“血龙胆?!”
话头乍起,“血龙胆”之名乍被萧放宣之于口,刑笑一便已听见自己脑海中轰然暴起的无明业火。
然而“剧毒禁药”四个字又无比吊诡的令他内心迸发出极致深沉的冷静。
两种极端情绪完美的杂糅于刑笑一一人之身,而后通通敛入了他那深不可测的眸光以及波澜不兴的神情之中。
见刑疯子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严肃认真的凝视着他,萧放又是一阵无措。
他忍不住顿了顿,试图措辞接下来的话,刑笑一也不催他。
萧放又看了眼昏迷的薛蔚,似乎暗暗下了什么决心,他长出口气,终于将知道的全部抖了出来。
“这么说吧,血龙胆跟五石散属于同一类毒药。
“五石散听说过吧,那是能让人成瘾的毒物,历朝历代皆被列为禁药。
“然而血龙胆的毒性却比五石散更难缠、更剧烈。五石散尚有戒除的手段,血龙胆却没有,常人一旦沾染,终其一生都绝难戒断。
“所谓毒瘾一成,万劫不复。我曾亲手抓捕过染了这种毒瘾的罪犯,亲眼见过他们毒发的模样,那真是……”
刑笑一突然摆手打断萧放的叙述,笃定的问道:“这血龙胆应该还有其他用途吧。”
“你怎么知道?!”
萧放一时诧异。
血龙胆近两年方才现世,刑疯子蹲了五年死牢,怎会知道这些?
只可惜这个疑问对于萧放来说已是大大的超纲了。
他自动忽略这点,转而心想:
左右血龙胆的事憋着也难受,索□□代利索,落个干净算了。
于是接着道:
“据说血龙胆能为濒死之人吊命,若能用对方法,或有回阳救逆的奇效!
“只可惜这用法绝少有人知道,朝中几位太医院的大国手都还没研究明白,民间就更别说了。
“要依我看,就算有奇人狠人鼓捣出救人的用法,怕也不如害人成瘾的套路流传得快。”
一番听来,刑笑一面上老僧入定,心下却已转了百八念头。
自已血里的气息无疑就是血龙胆,他阖该是濒死时被人以血龙胆吊过命了。
毕竟沙漠里伤上加伤,九死一生,但问题是谁会这么干。
他被血龙胆救下,却完全没有成瘾的迹象,说明救他之人的用法是对的,也就是萧放口中所谓的“奇人狠人”了。
会是那个南镇抚司的隐龙卫?
不,应该没这么简单……
刑笑一见萧放被他引导铺垫得差不多了,直截了当的问道:
“那么你且说说,你们手中这两丸血龙胆是怎么来的。”
见刑疯子依旧老神在在,萧放全然放松下来。
“这两丸血龙胆是我们向净居寺的行嗔大师求来的。”
“哦?行嗔大师?什么来头?”刑笑一追问。
不知为何,每当提及与净居寺相关的事物,刑笑一都会生出近乎本能的反感,这次也不例外。
“行嗔大师是净居寺的前任主持,是位佛法精深的得道高僧。”
萧放思索着,实话实说道:
“据说行嗔大师三年前曾身患重疾,幸而被他的一位懂医术的师弟救下,然而命虽保住了,却再操劳不得,于是卸了主持之位,长期闭关修养。
“听说行嗔大师的师弟是佛门俗家弟子,原本的行当是大夫,拜入佛门后长年游历在外,专门收罗民间奇方异药治病救人,这两丸血龙胆就是大师的师弟半年前从某个江湖人手里高价换来的。
“这两丸原本是大师的师弟为行嗔大师防范旧疾复发保命用的,我们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通过几个中间人层层牵线,才从行嗔大师手中求来的。”
萧放说得认真,刑笑一却听笑了。
他笑的是,萧放在讲述中用了一次“据说”,一次“听说”,行嗔大师的师弟法号未知,俗名未知,是否真有其人恐怕都是未知。
还有那“好一番功夫”模棱两可,“几个中间人”也是模棱两可,情节更是漏洞百出。
你家保命用的东西说给就给出去了,毒药能从江湖人手中换得,那保命的用法也换得?这么重要的东西,又得拿什么去换?
若萧放说的是实话,那么刑笑一只能叹一句,薛萧二人绝对是整条交易链中最底层的角色,炮灰。
萧放没有这种觉悟,但以薛蔚的精明,刑笑一不信薛蔚不知道。
也或许薛蔚有他不得不当炮灰的理由,但刑笑一却没有陪太子读书的义务。
好在萧放的讲述也并不是全无价值……
见邢疯子陷入沉默,萧放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真正的大实话往往都最像是假话。
这么一想,连带他看刑笑一的目光都变得畏畏缩缩,倒更像是在撒谎了。
哪知刑笑一却只是淡淡的一勾唇角,颇为心平气和的反问:“你们的计划,是用血龙胆来操控我?”
萧放闻言一愣,随即便觉后背开始发寒。
该来的终于来了。
只是他未料刑疯子会直接掀了他的遮羞布。
这一刻,萧放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沉重的无奈和深深的羞愧。
不是对邢疯子,而是对他自己。
对于他这种脾性的人来说,以毒瘾控制刑疯子的手段实在太卑劣,太疯狂。
就即便刑疯子身背再多罪孽,也该交由律法处置,而不是被人拿此作为肆意操控性命的理由。
尤其他们身为公门中人,利用手中的权力滥用剧毒禁药,为一己之私知法犯法。
有了这盆脏水在身,他们跟那些罪犯已经没什么两样,且他们还顶着公门中人的身份堂而皇之的逍遥法外,这点甚至比那些已经伏法的罪犯更加可恶。
萧放此刻方知,原来清醒后的刑疯子早将一切看穿看透了。
他只觉自己好似连裤衩子都给扒得精光,悔愧交加,无地自容。
见萧放这般纠结,刑笑一不由一声暗叹。
萧放良心未泯,他便也没必要在这一节上过多纠缠了。
思绪再度飞转。
薛蔚谨慎,萧放鲁直,以毒瘾控制刑疯子的主意既狠毒又危险,会是他们两个自己想出的?
念及此,刑笑一也就直接了当的问了萧放,哪知萧放的回答倒让他心惊不小。
萧放面上讪然,支支吾吾的道:
“这主意,是我出的……我不是对染了毒瘾的罪犯有过抓捕经验嘛……薛蔚也是给我逼得没办法,这才同意了,他是受我连累……你该知道,不把你抓回去,我们京兆衙门上下都得……”
“等等。”
刑笑一面含讥诮的打断萧放,一字一顿的反问道:
“你是说,这主意是你自己、受了抓捕经验的启发,跟吃了机灵豆儿似的,突然就想出来的?”
萧放哪能听不出刑笑一话里的嘲讽质疑,不由梗着脖子分辩道:
“我承认!当初是我一时情急,猪油蒙了心,光想着非常时期必得用非常手段……”
“等等!”
刑笑一再次打断萧放。
他不等萧放反应就毫不留情的抢白喝问道:
“哪个王八蛋跟你说什么‘非常时期必得用非常手段’?!”
萧放瞬间急了,大实话想也不想的冲口而出。
“什么王八蛋!你嘴巴放干净些!那是五年前抓你入诏狱的京城第一神捕,辛追,辛不二!”
你大爷!
刑笑一心下霍地爆出一声暗骂。
萧放这个傻缺,早被人卖了还巴巴替人数钱。
萧放犯糊涂就罢了,偏薛蔚在这中间不知起了什么作用,他竟也默许萧放这么干?
“与你们接头的中间人都有谁?”刑笑一皱眉道。
萧放没好气的回答:
“具体的我和薛蔚也不知道,是辛大哥替我们跑了几趟,他谈妥了才交给我们进行接下来的事。”
萧放原本是想说等辛追谈妥了就去抓你然后下毒控制你,但他没敢说得这么直白,毕竟眼下得靠这疯子活命,能不得罪还是别去触霉头为好。
萧放学乖了,刑笑一却懒得理他的小心思。
“这么安排,薛蔚也同意?”
“薛蔚说,辛大哥江湖人脉广,换我们去难免束手束脚,就省得节外生枝了。”
萧放完全不认为薛蔚这么说有什么问题,他甚至直至此刻都不觉得自己在整件事的经历上有被利用的痕迹。
刑笑一越听,心头的冷狠之意就越重。
薛蔚十有八九是知道的。
薛蔚瞒着萧放,甚至有意误导萧放去配合那个叫辛追的什么第一神捕,却未料阴沟里翻船,在刑疯子身上栽了跟头。
看来去往京城的路,他刑某人是势在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