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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怨种 ...

  •   萧放把刑疯子留给他的烤鱼吃了个精光。

      这是萧放自陷入地穴以来吃的头一顿,滋味儿实在是难言。

      对萧放来说,薛蔚的生死是头等大事,是以他同样不得不认清并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

      他的每一个行为、做的每一个选择、吃的每一口东西,都随时决定着他能否继续照顾薛蔚。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穴世界,能带给薛蔚生存希望的,唯有这个他们一心想要捉回死牢的刑疯子。

      追根溯源,刑疯子的逃狱哪可能只是刑疯子一人之事。

      再凭心而论,刑疯子过往的罪孽又与他们两个在这地穴中的死活有什么相干。

      他再不愿意也得承认,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刑疯子都实实在在救了薛蔚一命。

      他自知没有刑疯子那种极端困境中锤炼出的刚强,更欠缺对自身的绝对自信和能力。

      他太在乎薛蔚,越在乎就越忍不住害怕,怕自己危急关头行差踏错,怕自己一个不慎再亲手葬送薛蔚好不容易捡回的性命,若真那样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刑疯子就没有类似的恐惧。

      刑疯子心冷手也狠,更有他望尘莫及的果决。

      薛蔚的伤拖不得,他若想活着带薛蔚出去,就必须追随刑疯子的脚步。

      想通这点,他便痛痛快快低头认了怂。

      地穴深处无日夜,于当下的萧放来说,京城的种种都仿佛成了一场久远的过往。

      就即便他们任务失败,未将刑疯子捉回去又能怎样?

      京兆衙门众人获罪,代价惨重,可那重得过一个薛蔚么?

      萧放忍不住扪心自问,是以他就不得不去面对另一个自私却又理所当然的答案——薛蔚的性命胜过一切。

      某种意义上讲,萧放也算是认清了自己的心。

      他忍不住暗暗假设,若他们两个真能从这地穴逃出去,他何不带着薛蔚一走了之?

      他们从此隐姓埋名逍遥江湖,不再疯癫的刑疯子也可以重获自由,此后他和薛蔚便与帝都那些是是非非再无瓜葛……

      萧放大着胆子想着隐秘的心事,冷不防薛蔚突然抖了下身子。

      萧放吓一跳,以为薛蔚又要抽搐,他赶紧放下那些胡思乱想,手脚并用的将人揽入怀中。

      “你不用慌。”

      刑笑一手执断刀随意拨弄着篝火,漫不经心的道:“他没事儿,最凶险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

      萧放半天才反应过来,刑疯子这是在跟他聊天?

      只是那种轻慢的姿态属实令人着恼。

      萧放很想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就没事了?”、“你说没事就没事,靠谱么你?”

      奈何吃不准刑疯子如今的脾性。

      现下境遇不明,薛蔚又一直不见好转,他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妙。

      哪知刑疯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朝他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

      “把人箍这么紧,你是嫌他血流得不够多,还是怕他突然跳起来把你给甩了?”

      刑笑一的挤兑让萧放没来由的气性上头,可他又当真害怕自己手重,再给薛蔚勒疼了,于是发作也不是,松手也不是。

      刑笑一看出他的局促,禁不住有些失笑。

      如今面对薛萧二人,他已不再如之前反感敌视。

      或者也可以说,无论薛萧二人是否对他构成威胁,未来又会否成为他的隐患,都再不会在心态上对他产生丝毫影响。

      “有那把子力气,都不如干点正事儿。”

      刑笑一抬手一指架在火堆旁烘干的布带提醒萧放。

      “待会儿你给他再清创一次,把原来的血布都解了,拿那些干净的重新包扎。”

      萧放闻言一呆,他不大确定的望向刑笑一,仿佛给薛蔚清创包扎是件十分为难的事儿。

      刑笑一被他的表情给逗乐了。

      “怎么,你现在手脚已经利索,难不成还指望我来伺候你的美人儿疙瘩?”

      萧放心思被他说中,顶大条汉子生生憋出个大红脸。

      萧放有些别扭的吞吞吐吐,“可是我……我怕我……”

      “你怕自己出错、做不好,再让他伤上加伤?”

      见萧放仍是一脸犹豫,刑笑一口气立时转冷。

      “萧放,你要搞清楚一点,帮你们,我本没有那个义务。薛蔚究竟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萧放被说得有些惭愧,可他光惭愧就是不行动。

      刑笑一见他这般尿性,索性拿话往狠了呲掇。

      “我倒好奇,像你这么不中用的货色,薛蔚要来何用?!”

      这下萧放直接惭愧变羞愧,头都要抬不起来了,只因刑笑一的大实话正正扼住了他的脉门。

      在萧放心目中,薛蔚的优秀他拍马难及,无论聪明才智还是文墨武功,甚至为人处世之道,薛蔚都是他只可仰望而无法超越的存在。

      与薛蔚共事这些年,他人前人后不知被戳了多少脊梁骨。

      每当破获大案要案,立时就有声音说他蹭薛蔚的功劳,是个吃白食的。可一旦案子棘手,或遭上峰斥责,说辞就变成是他拖了薛蔚的后腿。

      站在薛蔚身边的萧放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明明风里雨里辛劳奔走多年,却始终是个附属,从来未被重用,永远不被看好。

      而萧放对这一切却选择了默默承受。他坚持站在薛蔚身边,与薛蔚搭档了近十年之久。

      对于那些扎心言论,萧放自认早修炼得水火不侵,然而此刻自刑疯子口中说出,他竟破天荒的羞愧难当,简直毫无道理可言。

      见萧放这么失魂落魄,再结合薛萧二人的脾性和相处模式,刑笑一用脚趾头猜也知道了。

      他不由一声长叹,人的自卑究竟也是一道心魔。

      “萧放。”

      刑笑一心说还是有必要点醒这厮。

      “为救薛蔚,你连死都不怕,就这份胆气和意志,已经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了。

      “清创包扎不过小事一桩,你若这点自信也无,又何谈照顾好他?”

      难得受到一回肯定,萧放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刑笑一。

      然而这一看不打紧,他竟忽然发觉刑笑一看自己的目光变得说不出的妖异蛊惑,接下来的话更是透着一股子邪狞的不容置疑。

      “欲想取之,必先予之。别再默默承受了。让他离不开你,从清创换药开始……”

      蓦地,萧放心头大震!

      心底里某个角落犹如一望无际的冰面被不知名的外力砰地磕出一道隐幽深暗的裂纹。

      刑笑一见萧放神情触动,口气缓了缓,继续循循善诱。

      “哎?别告诉我你一个京兆衙门干了快十年的校尉,处理个伤口还得让个疯子指点吧?”

      说完一脸“你别是没用到这种程度吧”的神情,找乐子似的斜睨着萧放。

      有那么一瞬间,萧放几乎就要被刑笑一平等相待的语气和直言不讳的态度给折服了。

      偏最后一句反问和那大尾巴狼似的神色把萧放的三分气性又给激出来了。

      “谁说不会了!”

      “你放心!我和薛蔚会好好儿活着瞧你的出息!”

      身处困境的无力感固然令萧放颓丧堵气,刑疯子带给他的刺激却让他莫名感到了久违的振奋。

      刑笑一闻言轩眉一挑,又大咧咧点了点烘干的布带,毫不客气的指挥萧放,“那就赶紧麻溜儿的!”

      薛蔚抽搐时流了不少血,清创之苦必然得再受一次,而刑笑一趁机敲打萧放也不是没有他的考量。

      关键时刻畏首畏尾犹疑自卑,萧放这毛病若不能改,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耽误大事儿。

      既然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刑笑一单枪匹马不见得就能轻松脱困,带上薛萧二人也未必就一点助益也无。

      见萧放总算主动拿了布带去干活儿了,刑笑一也开始着手准备离开的事宜。

      首先就是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拆去罩子的铺盖棉絮尚算完好,保暖生火都用得上。

      火折子两只,从薛蔚身上搜出一只,刑笑一随身留用,萧放还有只泡了水的。

      因火折芯子参过硝石硫磺,泡水受潮后一旦遇火,生成的烟气很有些驱虫的效用,所以萧放那只早被他搜走扔火堆烧了。

      萧放谨慎细致的给薛蔚清了创,上过药又万般精心的包扎妥当,整个大气儿都没敢多喘一下。

      薛蔚始终没有转醒的迹象,好在呼吸心跳渐趋平稳,萧放悬着的心好歹放了几分。

      这会又传来烤鱼的香气,牵得萧放五脏庙又开始敲锣打鼓。

      刑笑一搞吃食的动作不可谓不快,毕竟惊蛰一过,鬼知道暗河里还能留下多少口粮。

      刑笑一挪来三个石墩子,盛了一堆烤鱼的铁皮哐叽一声落到中间,他边开吃边示意萧放过来。

      萧放看出刑笑一已有离开的计划,他很想知道这疯子究竟想怎么干,只不过他不想薛蔚独自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就没往前凑。

      刑笑一眼瞧着萧放搂着薛蔚腻腻歪歪,嘴里一阵牙酸,却也只能按下性子,伸手扯过铺盖棉絮抛给萧放。

      “用这个把人裹好。”

      又一指劈剩三分之一的棺材盖板。

      “把人抱过去靠那上头,双脚朝向火堆,我保证他绝对着不了凉。”

      萧放心知不该在这种时候挑战刑疯子的耐心,终于不再磨蹭,照这疯子的指示把薛蔚安置妥当,然后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

      吃饱喝足,萧放人精神了,身上关节的余痛也大大好转。

      他本就是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此行皮囊上的折磨虽受了不少,究竟未伤根本。

      他真正的变化反而是内心。

      与薛蔚一番生死蹉跎,又兼窥见了刑疯子的另一面,过去种种相较此刻,竟都成了一场虚妄。

      萧放抹了把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低着头对刑笑一道:

      “疯子,有什么活儿,要怎么干,尽管说吧,我都听你吩咐。”

      为了薛蔚,刑疯子让他干什么他都认了。

      人贵自知。

      萧放或许不够聪明,或许缺乏决断,可他偏就敢于承认以自己的能力根本逃不出去这个事实。

      天上不会白掉馅饼,他好歹有一膀子力气,权当作为交换。

      两人各捡了根柴禾当火把,萧放便跟着刑笑一来到离石砬子不远的一处河岸边,没了盖板的棺材就横在那。

      刑笑一吩咐萧放。

      “现在石砬子上全是毒虫,这里也不见得安全,你先跟我把这棺材推进暗河,然后划进溶潭那边。”

      萧放瞅准刑笑一所指的方向,二话不说动手开干。

      实木棺材推着虽重,入水却能轻松浮起,以他们两个大男人的身量,登船各坐一头,吃水才刚四成,倘若水路顺畅,加个薛蔚也该不成问题。

      两人以铁皮当桨一路划水,刑笑一将银鱼寻路的法子说了,萧放听得仔细,心下却知没那么简单。

      直到两人抵达溶潭,萧放看到刑笑一早在潭边砌好的石洼子,里头困了三尾身泛磷光的银鱼,方知刑笑一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疯子想到什么居然当真就去干了?!

      面对这样的刑疯子,萧放一时竟自觉无所适从起来。

      罢了罢了,且跟这疯子干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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