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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掌控 ...

  •   蕴州辖境在江南道西,治所为蕴州蕴城,被誉为大江第九支流的川江便纵贯蕴城,经由北六百里外的颖渡归入干流。

      蕴州境内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脉。

      依起伏之势,此山脉恰有五处高峰分外突出,又因蕴州境内地下水系庞杂,山体常年受暗河侵蚀,多为中空,加上山中多有古刹,后人便穿凿附会,以《心经》中的“五蕴皆空”暗合蕴州之名,将异军突起的五处高峰统称为“五蕴峰”,五蕴山即因此得名。

      蕴州盛产白鱼,更产出整个江南都极为罕见的银鱼。

      银鱼与白鱼外形相似,体长较白鱼略小,通体雪银,入夜或在阴暗的水底会发出明显的磷光。

      每年夏秋交际,大量的银鱼群自大江入口溯流而上,至沅水、川江一带产卵,一条雌鱼可产卵数百万粒,成活者却往往只在万一。

      待孵化完成,雌鱼便带幼鱼一同游入地下暗河越冬。

      地底蝾螈是银鱼的天敌,是以能安稳越冬者又是百里挑一,能活到来年惊蛰,杀出重围洄游入海的就更稀少了。

      银鱼肉质紧滑幼嫩,鱼骨遇热即酥,油脂不似白鱼丰富,却胜在味美滋补,对养津驻颜甚有奇效。

      如此珍稀好物,早在大夏开国之初便被列为贡品,只可惜蕴州每岁上纳皆不足十斤,就这还是一年四时风干密存的累积。

      水发银鱼不如新鲜银鱼口感完美,奈何银鱼一经捕捞便活不过两日,人工饲养就更不存在了。

      蕴州帝都山高水远,冰镇押送劳民伤财,是以身在朝堂的天子在吃银鱼一事上,还不如身陷五蕴山地底岩洞的三个臭皮匠有口福。

      薛蔚下腹和左腿的钢羽箭已被刑笑一取出。为此,薛蔚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

      下腹还好说,倒刺只豁伤了肌肉腔膜,没伤到肚肠。真正让薛蔚痛苦的是他的左腿。

      地穴环境阴湿,条件简陋,本就不利伤病,加上倒刺伤筋,弩劲断骨,薛蔚能保住条命,已是踩了黄金狗屎般走运。

      即便刑笑一继承了刑疯子针刀医药的手段,可过去的刑疯子究竟不是专门给人治伤的大夫,手法难免粗犷。

      若伤口能顺利长好,且长期将养得宜,薛蔚或许不至于不良于行,起码正常行走看不出缺陷。

      至于冲锋陷阵搏斗拼杀之类的武活儿,那腿直接歇菜就得了。

      薛蔚面上不显,刑笑一却知他深受打击,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

      令刑笑一意外的反而是萧放的态度。

      要知道,刑笑一若铁了心不管薛蔚,别说薛蔚的整条左腿会彻底报废,单是伤处不停失血就足够他鬼门关里喝壶茶了。

      萧放难得拎清了一次,对刑笑一客气了不少。

      三人中,刑笑一对岩穴困境最为耐受,萧放次之,薛蔚身心俱受重创,人又烧得昏昏沉沉,反而最经不起摧折。

      为防万一,刑笑一接回萧放的下巴,让他搁薛蔚耳边聒噪聒噪,权当给人提气吊命了。

      刑笑一将篝火分成两撮火堆,尽可能给这俩半残取暖。待确认周围尚算安全,他这才提了断刀,再往暗河溶潭捉鱼。

      哪知这回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得了意外收货。

      除了白鱼,溶潭里居然还有银鱼!

      又是皇室岁贡……

      异样感自心底一闪而逝。

      要说疯子前身一介草莽,为什么会对寻常人绝难接触到的贡品知之甚详?

      刑疯子的出身,或许也并不单纯……

      脑子琢磨事儿不耽误手底下忙活,这次刑笑一没用爪功,而是利用火光和断刀手眼相顾,准头同样极佳,不大功夫就插了十来条白鱼上岸,最后还活捉了两尾银鱼。

      看来惊蛰马上要到了。

      地穴大部分与世隔绝,水脉又异常庞杂,一旦开始赶路,人眼根本辩不清方向,刑笑一原还发愁,这下真是想睡觉就来了枕头。

      按照洄游习性,银鱼必会在惊蛰前后离开暗河,它们游动时通体磷光毕现,简直就是天然馈赠的引路向导。

      靠银鱼引路,就得走暗河水道。

      棺材可以当船,大小倒也载得下三人,棺盖劈成的柴禾必须省着用,起码也得坚持到惊蛰。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赶路时怎样跟住银鱼。

      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所谓如鱼得水,人搁水里一个神龙摆尾窜没了影儿,你该抓瞎不照样抓瞎。

      他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所幸大方向上有了奔头,为今之计只能随机应变,见机行事罢了。

      刑笑一疲倦的撸了把脸。

      自打陷入这地穴,他就没正儿八经休息过。

      给薛蔚三次开刀,连消带打收拾薛萧二人,又是石砬子战巨怪,又是转移阵地下河摸鱼,一竿子劳神费力的活计都给他干了个干净。

      这顿吃完他说什么也得眯上一觉,养精蓄锐很重要,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这么想着,那种奇异感又一次冒了头。

      革命的本钱……这革命……是个什么玩意儿?

      刑笑一已逐渐适应了脑子里不时蹦出怪言怪语的状况。

      待把鱼收拾干净带回石坑,刑笑一老远就听见萧放急到破音的叫声。

      “薛蔚!薛蔚!”

      刑笑一连忙上去查看,就见薛蔚又开始抽搐。

      薛蔚抽得脖筋暴突,浑身抖如筛糠,身上明明发着高热,面色却是白里透青。

      这征兆怕是凶险了。

      困境当中,他们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薛蔚!你别死啊薛蔚!”

      萧放双目通红,已然慌得六神无主。

      很快,薛蔚抽得更厉害,手脚四肢曲张强直,过度紧缩的筋骨使他的三处伤口迅速渗出鲜血,包扎的布带顷刻就被染了个透。

      刑笑一立马从铺盖上扯了块布,强行掰开薛蔚的牙膛硬给塞了进去,随即他仔细查看薛蔚的伤口和脉相。

      这一看却是把刑笑一惊住了。

      此刻的薛蔚竟是出气多,进气少,脉搏细弱无力,肢端僵硬发凉,衰败之兆已现。

      “薛蔚……薛蔚……”

      失去薛蔚的恐惧让萧放像是发了癔症似的胡言乱语。

      “你不要死……不要……求你了……别吓我……”

      萧放将头狠狠抵住薛蔚的面颊,如哄婴儿似的来回悠着薛蔚的身体,眼泪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会……

      眼见薛萧二人这般模样,刑笑一的心鬼使神差的被一种名唤不忍的情绪攫住。

      然而越不忍,他眼底的光芒却是越寒冷。

      萧放的悲痛与薛蔚的鲜血正合力敲凿他灵魂深处的谋道壁垒。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是他本不该遗忘的,也许重新拾得,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陌生的情绪就像一头亟待出闸的猛虎。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行。

      念及此,刑笑一果断发动臂力,双手扳住萧放的双肩猛地一推。

      就听嘎巴一声筋骨撮合的脆响,接着是双肘、双腕、双髋、双踝。

      三下五除二,刑笑一干净利索的将萧放全身关节正骨归位。

      下一刻,萧放全然不顾自身痛楚,拖着尚不利索的手脚一把搂住薛蔚靠在自己胸前。

      萧放小心翼翼的掰开薛蔚痉挛的双手快速揉搓,在薛蔚耳边不停的念叨,念叨他们过去共同的经历,念叨薛蔚种种的好,念叨他们十年来的风雨蹉跎……

      两人就这么紧紧挨在一起,仿佛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相呴以湿,哪管会否有命相忘于江湖。

      融融语声渐与暗河流水悉数交缠,于幽暗深处卷起一股流不尽,斩不断,驱不散的牵绊。

      刑笑一静默的凝望二人,火光昏黄,勾勒出他的剪影,深刻而分明,空寂又孑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蔚终于停止抽搐……且还一息尚存。

      挺过来了。

      刑笑一也不多话,只波澜不兴的继续做他该做的活儿。

      萧放却不敢大意。

      有那么一刹那,萧放以为薛蔚会离他而去,他恨不得拿自己的命代替薛蔚。

      萧放仔细揽了薛蔚的肩背,将薛蔚冰冷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捂着,手捂热了又去脱薛蔚靴子捂脚,如此反复多次,半点不曾马虎懈怠。

      刑笑一则把剩下的铺盖套子毁成裹伤用的布带,以河水反复搓洗后架在火堆边上烘干。

      烤好的白鱼全都剁成鱼糜,留待薛蔚醒来果腹。

      银鱼比白鱼滋补,但却是发物,重伤患者忌食。薛蔚吃不得,刑笑一分出自己的口粮,剩下的索性全都留给了萧放。

      萧放肩负照顾薛蔚的重担,精力体力俱是消耗大户,不能没一口扛劲的吃食顶着。

      溶潭里的银鱼比刑笑一预想的还要活跃。每次碰上白鱼群,里面总会混着三五条银鱼,这让他越发肯定惊蛰迫在眉睫。

      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乃蛰虫惊而出走。

      蛰虫惊而出走……

      刑笑一忽而心头一动,他捡了根柴禾当火把,顺着河岸返回先前的石砬子。

      庞然巨怪的尸身和脏腑肉堆横在上头,周围腥恶之气仍然极重。

      刑笑一放缓脚步,以柴禾燃烧的一头贴地探路。

      他这不过是习惯动作,谁知却发现石幔附近爬满了虫子!

      这些虫子几乎都有一寸多长,浑身长有密密匝匝的步足,像是蜈蚣,但步足却比蜈蚣细长,应该是蜈蚣的远亲,蜒蚰。

      蜒蚰原是常见的虫子,无毒也不咬人,俗称潮虫、钱串子,寻常人家阴暗潮湿又不常打扫的角角落落总会滋生出几条。

      这种虫子寿命短,习性也远不如蠊虫顽强,长不了多大也成不了气候。

      可再看石幔一带的蜒蚰,不仅个头大,还大批成群的出现……

      这就有些诡异了。

      这些蜒蚰明显是被尸体和脏腑肉堆吸引来的,却只敢在石砬子外围徘徊,仿佛石砬子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令它们更加畏惧。

      就着火光,刑笑一望向稍远些的石砬子,却赫然瞧见那巨怪的尸体上竟趴伏着好多蜈蚣!

      刑笑一粗略一扫就看见二十多条不止。

      它们有些盘踞在脏腑肉堆上一动不动,有些自尸身下腹的刀口钻进钻出,看得人头皮都麻了,鸡皮疙瘩一阵炸过一阵……

      下一刻,刑笑一果断迅速的远离石砬子。

      惊蛰眨眼将至,他必当早作准备!

      再回石坑,刑笑一的心境已然起了微妙的变化。

      在此之前,他是打心底里存着对所见所知所感的质疑和不确定。

      对于一个无有来处又前途未卜的人来说,仿佛怀疑跟警惕才是他与这世间和平相处的唯一方式。

      看似无坚不摧,无往不利,实则是他根本无法泰然处之,无法以一颗平常之心安之若素。

      恐惧并不一定会将一个人变得懦弱抑或残忍,它更多的只是无形中催人直面真我,这大抵是每一副血肉之躯的通病。

      刑笑一最大的弱点是他太想知道自己是谁了,想到不知不觉就着了相,甚至有些愤世嫉俗起来。

      殊不知世俗的根源不过就是世人本身,而他又才见过几个世人。

      当一个人的内心变得敢于认清并且接受现实,这个人相比过去便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此时再看薛萧二人,刑笑一只觉自己与他们其实并没什么两样。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穴深处,谁能比谁高贵,谁又活该经此一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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