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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吟那年1 越修吟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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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修吟出生的时候,千幻北部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雨。原本令国主越昌霖头疼不已的大旱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越昌霖觉得这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珍宝,将来定是能成大事的。
越昌霖当日立刻去请星象师占卜,星象师说昨日夜观天象,小殿下绝对是被天命选中的人,将来是要号令天下的。越昌霖听了喜不自胜,三个月后,便封其为太子。
于是整个千幻国都知道太子殿下是成大事的人。
而懂事后的越修吟听到这种言论只会嗤笑一声,长大后,这种嗤笑里还带了几分憎恨。
这种荒谬的言论竟也有人会相信。越修吟觉得星象师给出的,不过是越昌霖想要的答案,是为了越昌霖想要的那个称霸天下的梦想,而他和兄长,都在这个梦想里。
他出生的时候,举国同庆,所有人都在开心,大家好像都忘了因他难产而死的母亲。
但他记得。如果说,他除了自己这个人还有什么和母亲有关的东西的话,就是他的名字。
越修吟,是母亲给他起的名字。从名字听来,母亲并没有对他寄予太大的厚望,没有太高的要求。
父皇这一生都只有母亲一个人,只有他和兄长两个孩子。越修吟一度觉得,这是越昌霖让他最欣赏的地方,毕竟废除后宫,是要顶着巨大的压力的。也相当于斩断了与之相关联的所有利益交易的可能。
虽然他没有母亲,但是越修吟并不因此而伤心,因为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母亲这个概念。没有拥有过,也就没有伤痛。他只是时常觉得空洞,觉得生命仿佛缺了一角,缺少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有点渴望,也有点茫然。除此之外,他的记忆里除了无休无止的课业和父皇严厉的教导,就只剩下兄长了。
在月初寒还是越初寒的时候,他们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存在。
越修吟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皇子,月初寒的存在几乎不为外界知晓。当着父皇的面他从不敢叫他兄长,因为父皇不允许。
“修吟,你和初寒,你们将来会成为不一样的人。”
他那时才六岁,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他却看到了站在父皇背后的兄长,听到这话的时候,脸上出现的那种憎恨。那种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恨意,让越修吟都感到惧怕。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平静,因为父皇要转身去看他。
“初寒,你明白吗?”
“明白。”那时候回答这句话的月初寒,显得很乖顺。
那时他对兄长,有多了几分畏惧。
月初寒所学习的东西和他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在越修吟的强烈要求下,两个人被安排在同一个院子里上课。月初寒的教室就在他对面,趁先生不注意的时候,他偷偷转头去看过月初寒很多次,每次都是看到月初寒很认真读书的侧脸。他一直非常用功。而没有一次,月初寒回应过他的视线。每次下课他都跑过去想找月初寒一起吃饭,但是他走的极快,任越修吟怎么喊都不肯回头。小时候越修吟长的慢,比月初寒矮了一大截,一双小短腿在后面奋力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月初寒不肯停,他也不肯停,一直在后面喊兄长兄长,却见他走的更快了。
月初寒在八岁之前,一直不喜欢越修吟。
他不明白,为何同是皇子,两个人的待遇差别就这么大。
从小父皇就不怎么疼他,对他课业要求严格,对他的生活则是从不过问。偌大的皇宫,真正疼他的只有母亲一个人。母亲是皇后,得她庇佑,即使月初寒不受越昌霖待见,但生活一直不错。他天生也不喜欢这个从不抱他,从不对他笑的父亲。他是骄傲的人,越昌霖不喜欢他,他就与越昌霖疏离起来。而越修吟的出生带走了这个唯一爱他的人,所以他第一眼就对这个弟弟抱有敌意。而越昌霖明显对越修吟的出生感到非常高兴,大赦天下,而且在五岁之前,一直是同吃同住,亲自教导。他并不稀罕越昌霖的关心,他的世界里几乎就没有父亲的存在。他只是觉得不公平。也就越发讨厌起越修吟,无论那个乖巧的孩子在他面前如何耍宝卖乖,他统统漠视。他想,反正迟早他都会离开这里,最好眼不见为静。其实月初寒很清楚那不是越修吟的错,但是心里的芥蒂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除的。即使越修吟天天跟在他身后讨好他,向他撒娇,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时间献给他,生辰也一定要和他一起过,他都无动于衷。就算越修吟五岁之后就强行要搬来与他同住,甚至不惜以绝食向父皇抵抗,但是当晚,他就把越修吟拒之门外。
“你的房间在那边,不要来烦我。”
“可是,修吟有点怕,想和兄长一起睡。”还下着雪,那个小人就抱着被子站在门外,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月初寒反倒嘲讽的笑了一下。“怎么?和父皇睡惯了,这么矫情。你现在要么一个人去睡,要么回你自己的寝殿。”
说完“啪”的一声,毫不留情的关上门。留他一人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就在月初寒以为越修吟走了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越修吟在哭,而且哭的很委屈。他不懂,为什么兄长总要这样对他。
其实他很喜欢月初寒,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尽管这个哥哥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也不理他,无论他这么讨好都没有用,大家都喜欢他,唯独月初寒。但是越修吟还是觉得,他们都是母亲的孩子,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他也看的出父皇,还有很多人对哥哥都非常不友好,所以,他就宽容了哥哥对他的不友好。小修吟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对哥哥好点,就没什么人对哥哥好了...而且,哥哥是唯一一个看到他辛苦的人,唯一因为他可以顶撞父皇的人。
他那么小,就要学很多很多的东西,要经受很幸苦的训练,如果他累到倒在地上,父皇只会很严厉的叫他起来,但是如果月初寒在场,他就会说:“他还小,不该要求这么高。”
他记得当时父皇的脸上阴沉的可怕,每每这个时候,月初寒会毫不犹豫的站在他前面,“让他休息一下再练吧,否则身体会垮的。”
“你都可以,他怎么不行?”
“他比我小。而且,父皇不是说,我们不一样。”
这种时候,越昌霖就不说话了。
那时候他真的很感动,很想扑过去抱住月初寒,但是他知道结果肯定是会被推开的。
不过练完之后他一定会大着胆子上去拉住月初寒的衣袖,甜甜的撒娇:“兄长,谢谢你帮我说话。”
“不用,我只是看不惯他。他的要求过高了,那是事实,谁都会这么觉得。还有,放开我的袖子。”
“哦...”
所以小修吟从不灰心,尽管天天被拒绝,还是锲而不舍的缠上去。
但是此刻,他真的万分委屈,而且都哭了这么久了,哥哥还是没有反应好伤心...
就在他委屈的抹眼泪的时候,眼前的门忽然打开了,修吟抬头看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哥...”
“修吟,回去睡吧。”
“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我?”
“为什么。”听着他这句话,月初寒差点就要笑出来,“那你说为什么我和你所遭受的一切完全不同呢?有人对你的生活无微不至,我却无人问津,为什么你一出生就带走我最爱的母亲,你说为什么呢?”
月初寒也不知道那番话越修吟听懂没有,但他倒是乖乖的不哭了,吸了吸鼻子,抱着被子去了自己的房间。月初寒看着他又小又瘦的背影,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咬咬牙,关上了房门。
眼不见为静。
他原本以为越修吟从此以后大概会知难而退,但是没想到,他反倒比从前更殷勤了。
月初寒一如既往的拒他于千里之外,越修吟一如既往的坚持往上凑。两个人关系的转折点,是再月初寒八岁那年。
自惜琴皇后故去,月初寒的待遇也不如从前,尤其是在越修吟被封为太子之后。他也会受人冷眼,遭到歧视。只是所有人都小瞧他了,包括越昌霖。
大家似乎都以为这个沉默寡言不受宠的小殿下是个好捏的柿子。然而,就在月初寒毫不留情地手刃了几个对他不敬的人之后,皇宫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大概是没想到几岁大的孩子,就已经能如此心狠,下手时颤抖一下都没有,反而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而越昌霖对此却并不责怪,那还是越昌霖第一次称赞他做的很好。
他说,“初寒,你果然是个天生冷硬的人。”
月初寒并不因此而高兴,越昌霖对他的看法无关紧要,他只是需要树立自己的威信。那时候,目睹了全过程的越修吟躲在门后,也不害怕,反而越发喜欢这位厉害的兄长了。
他生命里的很多第一次都献给了兄长,就在六岁那年,这第一次有多上一份——他第一次杀人。
月初寒不知道六岁的孩子居然能有这样的胆子,尤其还是越修吟,总之,他推开门看到那个握着一把仍在滴血的短刀的越修吟,第一次震惊了。
越修吟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确实不像月初寒那么干净利落,直到把刀插进那个人心脏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发抖,但是他觉得,这是应该做的,这样兄长应该会比较高兴。
他有些茫然的脸上在看到月初寒之后立刻绽开一抹微笑,“兄长,他想偷你的东西,他不尊敬你,我把他杀了,你高兴吗?”
他今天看到这个人鬼鬼祟祟的,发现他在偷东西之后先是愤怒,然后又很高兴,越修吟觉得自己终于找到让月初寒高兴的机会了。而且他想告诉他,他们是一样的。月初寒会做的,他也能做。
越修吟的心里是忐忑的,尤其是看到月初寒沉着脸不说话的时候心情更是忐忑。莫非,他这次搞错方向了?
此时,已经恢复平静的月初寒向他招了招手,破天荒的说了句,“过来。”
越修吟立刻丢掉匕首,考虑到月初寒是个洁癖,于是确保自己的身上是干净的没有血迹之后,就急急忙忙扑进他的怀里,使劲的蹭了几下。
这么多年,终于抱到了,感觉好不容易。
“修吟,你杀他,只是因为他不尊敬我吗?”月初寒强行把他从自己身上扒起来,直视越修吟的眼睛。
越修吟抬起小脑袋,肯定的回答,“是。”
“你不害怕吗?”
“一点点。不是怕杀人,而是怕刀没插准,或者他发现了,反刺我一下。但是我觉得兄长会比较喜欢我这么做。”然后也许就会比较喜欢我。
月初寒有生以来第一次揉了他的脑袋,还对他温柔的笑了笑,越修吟一阵受宠若惊。
“胆子很大,做的很好。但是下一次,你不能这样随便杀人,要先跟我说一下,明白吗?”
“嗯。”
“那我现在去找人处理尸体,你乖乖的回到你的房间里。而且今天这件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父皇。”
“好。”
其实月初寒这样的教育方式正常人一定觉得有问题,可那时候两个小少年并不知道这么做会怎么样。而越昌霖事后听说这件事,不置可否。当然,他并不知道原因。只是他的心里出现一丝若有似无的危险的感觉,如果他知道原因,就不只是感觉了。但彼时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两个孩子都在按他设计的轨迹发展,目前看来情况还是可以的。
也是自那之后,月初寒才真的把他当作弟弟来看,虽然还是很严肃,但是走路的时候会慢下来等他,对于越修吟给的东西也会收下,日日带着他一起玩,他看书,越修吟也看书,他练剑,越修吟也练剑,他被父皇训导,越修吟就在旁边眼巴巴的替他求情。跟以前相比,越修吟一下子成了他最亲近的人。事实上他也只亲近越修吟。
后来越修吟问过他,为什么不过是杀了个人,月初寒对他的态度就一下子变化那么大。
“对于才六岁,又和我接受不同教育的你,那就不能说是‘不过杀了个人’。”
还有他没说的就是,自母亲故去之后,没有人再对他那么好,而眼前这个人,愿意为让他高兴而杀人。这样好的人,他再也不忍心继续拒他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