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蓝蓝鲸鱼

2、离开 “小川

　　“小川，来，给张大爷我唱一个！”
　　“诶小川！今儿怎么不唱啦？我们可还等着呢！”
　　“小川，今儿多钓了一条鱼。拿去尝尝。”

　　“诶！来啦！今儿徐老师要带我去东边树林里上生物课！回来再给你唱呗！”顾山川一边大声地回复着，一边蹬地飞快，恍若脚下踩的不是两车轱辘，是两风火轮，化为了哪吒小太子向火焰山去了。
　　众人回过神儿，这容貌出众的少儿郎已经像一条水中的鱼儿一样，咻地一下，游走了。
　　“生物课？啥叫生物课，到底是城里来的老师，有见识。”……

　　此时天还蒙蒙亮，但这个城镇已经热闹开来了，各家的烟囱上都喷着灰白的浓烟儿。清风微微一带，吹来的都是每家每户都是鲜活的人烟气儿。

　　顾山川把顺来的鱼儿往车篓子里一扔，加速往东边茂密的小树林骑去，一想到今天中午能吃上顾奶奶煎得香香脆脆的鱼肉，心里头别提多美了，情不自禁地一开嗓
　　“公主去盗金鈚箭
　　不由本宫喜心间
　　站立宫门
　　叫—小—番——！”

　　那一句颇有气势的叫小番随着风声飘远，更因为顾山川心头那难掩的欣喜掺上了一些颤意，细细听来，这杨四郎倒不像去探母似的，而是去娶媳妇儿的。若是真事，想必杨四郎非得把公主气得出手教训教训他了。

　　“小川！瞎唱什么呢，小心你爷爷晚上来寻你了！”前头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顾山川便笑着回应
　　“徐老师——”
　　“行了行了，叫得我头疼。你这孩子！”
　　穿着一身太极服的徐老师一边摇头，一边笑骂，看着朝他跑来的顾山川。

　　他已经是个铮铮儿郎了，徐老师心想，当年他还那么小，现在……
　　徐老师抬眼一看，心里头便想到红楼梦里那一段，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小小年纪，已经生得如此俊俏，长大了，可不知道得勾走多少女儿家的芳心了！啧啧。
　　就趁着顾山川朝他走来这一段路，徐老师已经天南海北逛了一遭。
　　“徐老师，我们今儿讲啥呀。昨天……”
　　“小兔崽子，我考考你……”

　　一溜烟儿，待山头的太阳晒得两人晃眼儿，两人才从这一对一的教学中反应过来。一个教的痴迷，一个学的痴迷。

　　徐老师什么都教，语数英数理化政史地。
　　两个字来概括就是，牛逼。
　　如果要三个字，就是忒牛逼。
　　在顾山川的心里，除了顾爷爷，徐老师就是他第二个崇拜的对象。
　　十年前，小镇里来了一个满身书香气息的中年人，戴金丝框眼镜，头发梳三七分，一身针织灰色毛衣搭黑色长裤。引来了镇里人的纷纷议论。
　　这人，就是我们徐老师。
　　听说他是个大学教授。
　　他为什么来这，不教书去了呢？
　　没人知道，顾山川问他，他也不说。后来渐渐的，顾山川就不问了。他想，总有些事，我们不愿掏出来叫别人看见。

　　“小川呐……”
　　听到这一声好似唤魂儿的叹息，顾山川的思绪渐渐回笼。
　　“怎么了徐老师？”
　　“你，想出去吗？”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的顾山川一时有些激动。出去？徐老师唤我出去干嘛呢？——当然是出去唱戏，唱他爷爷交给他的每一出戏！我……我，我愿意啊。想到这儿，他感到仿佛自己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很兴奋，很激动。
　　可——
　　下一秒，这些滋滋冒着热气得血液就被心头一盆凉水泼下。
　　奶奶呢？
　　我走了，那她怎么办？
　　顾山川说什么也不会丢下顾奶奶不管的，一个年纪已大的老太太，一人拉扯着小孙子长大。镇里头虽然都是自己种菜自己吃，可顾奶奶一个女流之类，撑起这个没有男人的家，已用尽了全力了。

　　这苦涩的心思已经在少年的遮掩不住，看得徐老师直心疼。他何尝又不是把顾山川当作自己的儿孙来疼爱。
　　“你奶奶那边，她同意了。”
　　“什么？！——”
　　顾山川双眼微瞪，听到这句话，心里仿佛炸开了烟花，顾不上和徐老师告别，脚下猛得一蹬，往家里飞去了。

　　他越骑越快，骑过的地方带起了一阵尘土飞扬。
　　可等他刚到门口，却又死死停住，不敢走上前去了。
　　顾山川把头低下了，他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打小他就懂事，顾奶奶年岁大了之后，顾山川包揽了一切体力活，还没长开的背脊已经会干很多杂活儿了。

　　“嘿，我们小川在门口干嘛呢？！快进来，多晒啊。”
　　思绪纷乱间，顾奶奶已经瞧见杵在门口的宝贝孙子了。
　　顾山川只好怀着忐忑的心，推着老旧自行车往家里走去，一不留神间，颠了一下，差点把车篓里的鱼飞出去。
　　“怎么了这是？啊？小心点呐万一嗑着了。这鱼儿不错，奶奶中午给你煎着吃，啊！”
　　念着念着，顾奶奶一转，又回厨房忙活去了。
　　顾山川嘴巴张了又张，开不了口，一直低头眼睛乱瞟。
　　他想开口问很多，问奶奶怎么想的，问她一人怎么办。他的心口又甜又涩。既感动于奶奶的包容，又不愿离她而去，怎么也放心不下。
　　他就这么纠结到了吃饭的时候。

　　桌子上是一盘炒青菜，炒得绿油油的，绿色的青菜一点都不泛黄，说明火候到位，留住了其中的营养。再加一盘煎得两面金黄的鱼，和一个冬瓜排骨汤，让人看了简直食指大动。

　　这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菜。
　　“奶奶 ..”
　　“我……”
　　顾山川犹豫再犹豫，终于开了口。
　　“奶奶知道你想问什么。去吧，川儿。奶奶想你去，爷爷也会想你去的。出去看看，这都什么年代了，我老了。你不一样。”
　　“可是——”
　　“你得替你爷爷争口气儿啊！叫别人听听顾明鹤的孙儿唱得有多好。”
　　顾山川只觉得脸上已经是湿漉漉的，他许久不哭，再回溯已经是顾爷爷和他爸妈去世那年了。
　　“别担心我这个老太婆子。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啊。奶奶等你告诉我。”
　　“好。”他抹了抹脸上咸涩的一把泪，埋头苦吃，恍若咽下的不是饭菜，而是揉作一团的心头甘涩。
　　顾山川出去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