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蓝蓝鲸鱼

1、起点 顾

　　顾山川没有正儿八经学过京剧。在偏僻且朴实的小镇里，没有戏班子会去那儿给人唱一出戏。
　　山路绵延，蜿蜒曲折，它折断了人世间的纷纷扰扰，也把一切流言蜚语隔在了高耸的山川之外。

　　他这一身的技艺，都是跟着他爷爷学的。
　　大山之后，没有戏班子，独有一个顾爷爷，和一个老式刻盘的录音机，陪他度过年少的懵懂岁月。
　　最开始的时候，小小的顾山川就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头，同一旁的大公鸡一起听爷爷唱曲。顾爷爷正自己唱地起劲儿，回头一瞧，呵，笑眯眯地说“怎么，我们小川喜欢爷爷唱的吗？”
　　“喜欢！”
　　自此，爷孙儿一发不可收拾，顾山川于懵懂之中，还未走地顺畅，就开始咿咿呀呀，装模做样地“唱”上了。

　　再长大些，顾山川总听奶念叨儿。
　　听奶说，他爷爷在外头是出了名儿的戏角。人人都称他，赞他，早些年儿，尽管“文/革“已经过去，可封建观念仍有残留。戏子的地位终究不如人意。说到底儿，就是混一口饭吃的有技人罢了。可顾爷爷不一样，顾老爷子年轻时候在舞台上往那么一站，把手往那儿一架，浑身的气派挡都挡不住，更别说他一张嘴的京腔，叫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那些年儿，戏圈子里哪个戏子不尊称顾爷爷一声“顾师兄”，以表尊敬。顾奶奶作为戏班子领头人的女儿，就可迷儿那时候的顾爷爷。
　　说起这事儿的时候，顾山川瞅奶奶眼里总有那止不住的笑意。二人一见倾心，二见定终身。一时间人生路上好事成双，叫旁边人羡煞无比。结为夫妇没几年，便生下了女儿，一家三口，生活无不圆满。

　　可人生吧，跌宕起伏，上人间，下地狱，都叫人不曾想到，措手不及。顾爷爷这辈子，成也因此，败，也败在了这上头，且再无东山再起之日。
　　顾爷爷被这事“扒”了皮，一身的戏皮。他没得唱儿了。
　　年轻时候貌美如花的顾奶奶被一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儿为难上了，说起来确实是个不落俗套的故事，叫人听起来好似还忍不住咂咂嘴，啧，这一盆的狗血，可这无妄之灾，于现实之中，却是真真切切，叫人无抵挡之力，痛地没了边儿。戏头班子用了穷尽一生去打理的戏班换了女儿的周全，顾爷爷保住了妻女，却没保住他这视若心头的戏角儿。

　　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听说顾爷爷没有叫屈，没有恼怒，他只是牵着妻女的手，将早年的积蓄带上，住进了这大山里。
　　关于不再唱戏这件事，自始自终，他只对妻子轻轻一笑，落下眼角的皱纹，拍拍妻子的手“你还在儿，宁姐儿还在，就够了”。
　　人生这第一次大坎，顾爷爷攥着一只大手，一只小手，挺过去了。

　　顾奶奶每每同顾山川说到此处，她都不免声音哽咽，浑浊的泪水挡不住，好似被折断羽翼的是她。
　　顾爷爷还在的时候，就轻叹一声“都这么大岁数儿了，还提这茬子芝麻烂事儿。叫小川看见，你害不害臊”，口里这么说着，却拿着帕子轻轻拭去顾奶奶的泪水。
　　小小的顾山川想，爷爷定是不会怪奶的，因为我奶，又是如此的懂他。只是，这老天爷的戏弄罢了。
　　后来顾爷爷不在了，因为顾山川他妈，宁姐儿，年纪轻轻的，和他爸一齐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里头的痛，顾爷爷说不出，他也未曾将这些痛宣之于口，身体却诚实地倒下了。人生的第二个大坎，突如其来。
　　顾山川和他奶，坐在床前，没留住他。
　　顾家靠顾奶奶一人独力撑着，她身躯尚且已经弯了些，可为了川儿，她怎么也要挺直，再挺直。

　　那几个月的混沌日子，顾山川的记忆已经模糊，那时他尚且年幼，流尽了泪，却已有了意识，藏着掖着，不叫他奶看见他一丝脆弱。
　　蹲在角落任眼泪洗刷他自己的时候，顾山川不止一次的想过，要是顾爷爷还在就好了，如果他爸妈，还在就好了。

　　可万事儿没有如果。

　　顾小川就这么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