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却定澜》尹岑野

2、第二章 他不只是个麻烦

　　虽然赶路途中卫子霙告诫过自己多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此刻他的脸仍旧不可避免地黑了。
　　“我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童。你……就算饥不择食也别找上我。”
　　“十二岁……”客栈掌柜的眼神从暧昧变得惊恐，又发现此男衣裳与身量全然不搭配，心道，这人莫不是疯子吧？
　　越绯翎对客栈掌柜摆出苦笑，用怜爱的目光瞥了卫子霙一眼，“舍弟几年前因情场失意，得了癔症，做姐姐的免不了无时无刻陪在他的身边，看护着他。”
　　客栈掌柜的眼神顿时由惊恐变为景仰，但掌柜仍有担忧，“这……既然公子得了癔症，为何要随意出门呢？我这是小本生意，这位公子若是一不小心惊扰了其他客人，客栈可担待不起啊。”
　　“小女也本不想如此的。我二人家道中落，故而不得不离家投奔富贵亲族。小女几年未添置新衣，舍弟也穿着童稚时的衣裳。许是因为家中如此光景，那负心女才弃了舍弟，另与他人定亲，不日便要成婚。她是逍遥自在，可苦了我弟弟，为她痴狂。”越绯翎由哭诉变为控诉，情感把握得极好。
　　客栈掌柜的眼神终于变为同情，拒了小二的帮忙，亲自将二人引向客房。
　　“老实点儿。”越绯翎状似亲密地拍了拍卫子霙的肩，附耳轻声说道。她扣住卫子霙的手腕，卫子霙竟使不上力，由着她带他来到客房当中。
　　“现在你暂时可以自由活动了，说话做事都小心点儿。”附耳说完这句话，越绯翎便放开了卫子霙的手腕。
　　卫子霙正四处打量这间客房，忽然听到这句话，烦闷起来，起了逆反心思。
　　卫子霙猛然退至墙角处抱膝坐下，“魔女，我知错了，知错了，别，别，别，伤害我……”卫子霙话至最后，竟带了丝丝颤音，好不可怜。越绯翎暂且作壁上观，笑看他学她，过一把戏瘾。
　　“真是不好意思……您看，能不能先出去一下，容我与舍弟单独说说话，安抚一下我可怜的弟弟。”越绯翎饱含歉意地说道。
　　“哦！哦！好。”客栈掌柜正呆看着“不幸得了癔症”的卫子霙，听见这话，忙退出了客房。
　　越绯翎仔细确认了一遍客房房门是否已被掌柜关上，并且顺手简易地锁上了门，这才走到卫子霙面前开口：“小崽子，我知道，聪明的孩子不喜欢被时时管束和提醒着。可你也要掂量掂量，在我这里，你算不算是个聪明孩子。”卫子霙看着面上没有笑容的她，轻轻点了点头。
　　“赶紧睡吧。难道你不想快点回到你的故乡扬州瞧瞧吗？”见卫子霙顺从，越绯翎又好像一个从未向自家弟弟施压过的温柔阿姐，叮嘱道。
　　方才卫子霙打量客房时太过匆忙，竟没有注意到这间客房里摆放了两张相隔不远也不近的床榻。
　　“放心，我不饿。”越绯翎存了逗他的心思，故意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笑眯了眼。
　　卫子霙红了耳根，急忙脱了鞋袜，扯了被褥盖上，背对着越绯翎，不一会儿便入了梦。
　　越绯翎本想嘲笑他和衣而眠，突然迟钝发觉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和“外男”共处一室，也要和衣而眠了。在心头叹息一声自作孽，不可活，越绯翎便盯着卫子霙，出了神。
　　卫子霙醒来的时候本是傍晚，二人走到岳阳城也花费了不少时间，一场姐弟情深演完，天色已晚。
　　在烛火摇曳下，卫子霙的睡颜蒙上一层略显暗淡的黄色，越绯翎在美色诱惑下，想的却是明天得起早给卫子霙添置适合身量的衣裳把旧衣裳处理掉，再做做伪装，否则惹人起疑。毕竟这四年里，虽然扬州城中只有关于卫家小公子的传言，十六岁的卫子霙样貌也不同于十二岁的卫子霙，但同一个人不同年龄的相貌应当有许多相似之处，不做伪装，回到扬州被辨认出来的风险极大。
　　且岳阳城中少数大胆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这四年可是没有少去洞山上看过卫子霙，卫子霙没有任何预兆，突然消失，必定会引起注意，那个人的走狗也必然会将消息传给那人。是以，综合重重因素，伪装便不是可以商量的了，而是必选项。
　　他可真是个麻烦。越绯翎想。
　　“不过”，越绯翎自言自语，“师兄啊，他也不只是个麻烦。”
　　越绯翎在以往睡得很沉，这一夜却睡得很不安稳，天方破晓，她便起了身，盘腿坐在卫子霙床前，预备适时叫醒他。
　　然而没等她叫醒他，卫子霙便翻了个身，朝向越绯翎，接着睁开了双眼，脱口而出：“放肆！”
　　他这会儿尚未清醒，恍惚还觉得自己是在卫家，面前突然出现一位女子，想到父亲妾室送来的许多从未成功爬床的美貌丫鬟，以为又是其中之一，自然没好气。
　　越绯翎却不在意，不知为何，看见他醒来，心情好了起来，像是没听见方才冒犯的话似的，逗起卫子霙来。
　　“小小年纪，起床气怎么这么大。昨晚睡得很沉吧，睡了四年还这么热爱睡觉，想是原本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吧。”
　　卫子霙自知冒犯了她，也不作答，穿好鞋袜，默默下了床。二人一同下楼用餐。
　　二人各自吃完了一个肉包子和一个馒头，并一碗八宝粥，不用说，越绯翎做东请客。
　　眼看早餐已经解决，越绯翎开始做正事。“把这个戴上。”她从不大的行囊中拿出墨色面具，漫不经心道。
　　“为何？”卫子霙不解。
　　“有一点你与令兄比起来可真是相形见绌。”
　　卫子霙不言，狠狠瞪着对面的女子。
　　“好了，我看我还是告诉你吧。”越绯翎满不在乎地笑着。
　　“你这相貌太打眼。行走江湖，最不需要的就是打眼。”这一次越绯翎话音未落，卫子霙便一把抢过面具戴上。
　　“年轻人，急躁可不太好。”越绯翎堆出一脸自以为颇为慈祥的笑容。而卫子霙则忍住一拳打在她脸上的冲动。
　　“那你为何不用戴上面具？我和你一个戴着面具，一个没带面具，岂不打眼？”
　　越绯翎看向墨色面具，“原因之一，我的面具在谁脸上不用我多说了吧。原因之二，我可没你那么容易惹人觊觎。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戴。我再熬四年，可就成了老姑娘，趁年轻，我得用我的相貌吸引吸引青年才俊。最后，你最好叫我阿姐。”
　　卫子霙嗤笑一声，“阿姐戴不戴面具，都吸引不了青年才俊。”
　　“是吗？”越绯翎勾唇一笑，却心不在焉，紧紧盯着迎面走来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