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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凝烟泽上懒凝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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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卫子霙过完十二岁生辰,卫母便患了重病。扬州城中最精于医术的老郎中也摇头叹息,说着回天乏术。卫家家主宠妾灭妻,遂对此事不再过问,只吩咐准备厚葬。卫子霙瞒着卫家家主再三央求老郎中,老郎中方才告诉他,唯有以生长在凝烟泽中庭山上的白芍入药,或可一试。
卫子霙其人,嫡妻所出,上有一位庶兄,在卫家家主一脉排行最末,人唤卫家小公子。
未告知任何人,卫子霙一人并一马,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终于到达凝烟泽边缘。卫子霙在客栈休整一天一夜后,又再次动身勘察地形。
凝烟泽是天下闻名的凶险诡谲之地,除了凝烟草和极少数植物能在泽中生长之外,人和动物掉落泽中无一不像离了魂,凝烟泽能使他们的身体浮于水面,并维持正常生长状态,但他们将陷入深度昏迷,再也感知不到周围的事物。在掉落泽中二十年后,他们一律会沉入凝烟泽底部,迎接真正的死亡。而他们的身体将被凝烟草消耗掉,用于补充凝烟泽。
从世人知道凝烟泽的存在起,只有一位传说中的前辈在掉落泽中近二十年后从死地逃出,告知世人凝烟泽的运作方式。至于那位传说中的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又是怎么知道有关凝烟泽的种种的,无人知晓。凝烟泽的名字也从他开始流传,据传凝烟泽之所以被称为凝烟泽,是因为那位前辈认为,一旦人和动物掉落泽中,他们的时间就仿佛被凝固了,自掉入泽中起,他们的记忆就已静止,绝望的情绪在凝烟泽四处蔓延,让人心生就连水上飘荡的轻烟也逃不过被凝固的命运之感。
即使在凝烟泽这样的死地,要上庭山采白芍也并不是全无办法。庭山作为凝烟山的主峰,虽然坐落在凝烟泽中央,却与同属凝烟山系的洞山相连,借由环绕岳阳城的洞山即可到达庭山。然而凝烟山系诸山皆险峻,陡峭难行。是以待卫小公子勘察过地形后,决定徒步上山。不过,卫子霙无疑感觉到有人一路尾随着他,他在心底冷笑一声,状似无意地将那人一并引上洞山最为险峻之处。卫子霙回转身来,朗声道:“出来。”
来人一袭玄青长袍,长剑在手,端的是俊秀挺拔,然而他面色冷峻,目光沉沉,不发一言。顷刻之间长剑向卫子霙袭来,卫子霙堪堪躲过,即刻抽出腰间匕首格挡。卫子霙自信自己对武学的了解绝不输于那人。却不想倏忽天旋地转,左肩被泛着冷光的银镖贯穿,身体极速下坠。卫子霙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大意了。”
那人从容转身,羊脂白玉腰牌在熹微的晨光下隐隐闪耀,与玄青衣裳交相辉映。
曲折蜿蜒的洞山山路上有一女子,眉色偏淡,至多不过清秀之姿,唇角似翘非翘,一双眼灵动中却含冷漠,恰好遮住脚踝的青色裙裾随着她的步伐缓缓移动,像极了水中的碧波。
越绯翎近来闲得发慌,不远千里从凉州城赶到扬州城,一路上栉风沐雨,只为了看上一眼传说中的前定亲对象。不想到了扬州,与那人面也不曾见上一见,却听闻卫家小公子的倒霉事,越绯翎心念一动,就往岳阳方向而去。
凝烟泽是个公认的晦气地儿,是以虽紧挨岳阳城,除采药人一二外,便少有人踏足了。越绯翎落得个清净,不紧不慢地走在山路上。
正当她百无聊赖时,一块在阴影下依然亮眼的白玉腰牌吸引了她的注意。上书扬州卫氏四字。扬州卫氏?这么说,这牌子的主人是倒霉的卫家小公子无疑。
佩这腰牌的是一位年轻男子,崖边倾斜着生长的树枝繁叶茂,树荫笼罩着他的全身。
面若冠玉,双眉微蹙,鼻梁直挺,薄唇紧抿,青丝在水中游离,端的是翩翩佳公子。只是他的衣裳似乎过短过小,像是一位少年穿着孩童的衣裳,使美人图出现了可笑的不和谐因素。
想起前定亲对象,越绯翎唇角上翘的弧度大了些,不过她还不想自找麻烦,结束卫家小公子的倒霉日子。
但既然千里迢迢来了洞山,怎么能不过过眼瘾再走呢?
越绯翎毫无畏惧地坐在陡崖边上,右手托腮,一面凝视着卫家小公子的俏脸儿,一面想着有的没的。
闻听卫家小公子幼便颖悟,夙敏过人。越绯翎食指轻触脸颊几下,忽然感到伴随着吸气和呼气,心脏产生了微微的抽痛。
“既然如此,望成佳器。”树叶微微摇晃,方才的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卫子霙醒来后的第一眼,见到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一位女子。女子长发披散,零碎的短发翘起,稍显凌乱。越绯翎正仰头静看凝烟泽上空赤色的晚霞,听见响动,目光移向他。
“醒了?那便不用我扛着你赶路了。快起身,我们今晚宿在岳阳城中。”她双手背在身后,全然没有帮他一把的意思。
“对了,忘记给你一个惊喜了。”她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悬在空中。卫子霙下意识地蹬腿,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费劲蹬腿,看水面。”
卫子霙瞳孔突然缩小,显然是被十六岁的自己吓了一跳。
“我路过扬州城,听闻扬州卫氏家主一脉的小公子十二岁时不慎跌落凝烟泽,亲情提示,你已经睡在这里四年了。你最好快点适应你十六岁的身体。”
越绯翎一面说着,一面把卫子霙放下地。
“亲情提示?”
“重点错了。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将你提溜出这鬼地方,救了你的小命,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对于这一点有疑问吗?”
卫子霙迟疑着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既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的命就是我的,我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而你,力所能及。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越绯翎的弟弟,名唤越定澜。什么卫家小公子,什么卫子霙,前尘过往,一并忘却。除去扬州卫氏家谱中的卫子霙之名,以越定澜之名入我凉州越氏家谱。”
卫子霙觉得她不是认真的,哪有人提这么奇怪并且霸道的要求呢?
顿了顿,她接着道:“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你别无选择。”卫子霙正要出招,却发现自己全身不得动弹,即使用他所学的疏通经络的方法也无济于事。下一刻,一颗丸药在他的口腔中溶化,越绯翎取下腰间的葫芦,灌下他好几口清水。
“现在老实了?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不但如此,你要是伤了我,便要承受和我一样的痛楚。对了,心理创伤不算在内。你不太乖,这我知道,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精神损失费就免了。”卫子霙依然瞪着她。
“收收你的眼神,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越绯翎转头不看他,声音里好似隐含笑意。
最终卫子霙权衡利弊,觉着找那人清算,务必要留下自己的性命才成,且这女子武学造诣高深,跟随她,应当能学到许多东西。于是佯装同意越绯翎的无理要求,二人就此离开洞山,往岳阳城而去。
“要一间客房。”越绯翎将一串铜钱甩在客栈掌柜面前,回头对卫子霙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