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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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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母女俩搬入那座许久未有人居住的宅院,附近的街坊们纷纷前来凑个热闹。几个年纪大的老太太认出了张惠言是远赴益州做的官孟延的妻子,总是拉着她说许多陈年旧事。两三天过去,人们没了新奇劲,门庭渐渐安静下来。张惠言才想起来要雇两个工修补房子,家务事有杨清和照看,阿音帮不到她母亲什么,庭前屋后到处跑,她很喜欢现在的家,背靠河岸,视野极好,几乎可以看见远处岛屿上的市镇;出门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到广陵最为繁华的主街道朱雀大街。
今日的天气极好,暖阳驱走空气身上的寒冷,阿音一个人凭着印象来到朱雀大街上。珠宝店、成衣坊、茶楼酒肆等店铺人头攒动,乡下的人们也担了些菜到街市上买,街道两边还有许多新鲜的摊铺,卖通草绒花、年画春联、干果炒货、桌椅板凳……这些东西让阿音目不暇接,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走到了何处。阿音被一个老人制作的糖画吸引住了,黄色的糖浆从小漏勺里落下,被阳光照得晶莹透亮。老人在空中挥舞着小勺,油纸上便出现了一个个可爱的娃娃、活灵活现的螳螂,还有一双似曾相识的眉眼,但阿音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斜对面距离百二十步的广陵酒楼,人声鼎沸。此处距城外的码头最近,环境雅致,是南来北往的生意人住宿的首选地。门前的翠竹在秋日的肃杀之气下,依旧不减绿意,此刻无风,枝上的竹叶却被楼内的人声震得颤了两颤。
“听说,最近益州那边的战事愈发吃紧。原本朝廷只派了一万人剿灭羌人,如今又拨了四五万兵还是节节败退,再这样下去,益州迟早得失守。”
“我在益州做过两年生意。尽管羌人时时犯境,不过益州西部的这一支派系人数极少,构不成什么威胁。就算他羌人西川八十一部联合,我大明泱泱上国,百万雄师,灭了羌人还不容易!”
“虽有劲旅,若无才干超群的将帅,又有何用?当今天子嗣位后,可不像先皇那般贤明,朝中贤臣已被贬斥殆净。就说在前线领兵的齐王,原本左右不过是一个优伶,比你我的地位还要低下,哪有带兵打仗的本事,不过是凭借着他的姐姐淑妃深受恩宠,才平步青云。皇上还封了他个异姓王爷。若叫这齐王仍在益州主持军政,怕再添兵十万,也打不过羌人。”
王朝承平日久,益州久久未平的战事成为各地热议的焦点。人们虽然关切,但是离益州山高水远,加之如今国力昌盛、兵强马壮,脸上并无担忧之色。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坐在临河靠窗的位置,甚是俊美,长眉秀抹春山草,俊眼光含水一泓,惹得一旁几个青春少女时时侧目。他静静听着这些闲话,偶尔抿一口清茶,案前的书册却并未翻过几页。
“李兄,三月未见,你倒是越发风雅出尘了,不知又要收获多少妙龄女子的芳心。”
“虞兄,三月未见,明日书院夫子可是要考察功课的,不在家中好好温习,若被令尊知道你偷跑出来,定少不了一番敲打。”来人正是虞子都,他在家休养了数日,气色好了不少,他与那少年一动一静,几个引颈而望的女郎听了虞子都的话,面色绯红。
虞子都心虚地讪笑,坐在少年的对面,“好了,李岩川,只要你不在父亲面前多嘴,谁知道我今日偷溜出来。”
李岩川为他斟了一杯茶,问道:“益州之行顺遂吗?”
“一言难尽,白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都派不上用场。若非得人救济,也不知能不能平安回来。”
“托你带的东西都交给杨大人了吗?”
“那是自然,自家兄弟的事情,我何曾不上心过。不过,只是一些书画诗集,你为何让我亲手送到杨大人府上?随便差个人不就好了”
“杨大人无论是做人为官,天下人哪有不敬佩的。我的东西若能得他品评一二,便算了了一桩心愿。别人做事,哪有你办事令人放心。”李岩川轻笑。
虞子都似是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岩川,明明你也是皇……”李岩川立刻用栗子糕堵住他的嘴,虞子都嚼了嚼栗子糕说完未尽的话“天道不公,为何叫你活得如此委屈?在广陵,如何实现你的宏图伟业?”
“宁微,你替我不平。我倒觉得在广陵没什么不好,此处是我母亲的家乡。她活着的时候日日都盼望着能回到这里,如今我替她完成心愿,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李岩川顿了顿,“话说,你觉得益州,还能保得住吗?”
“这齐王在益州,御下无方、军纪废弛,打败仗是注定的事。不过我在回来的途中倒是遇见了一个厉害的人物,无论是那里的百姓还是手下的将士没有一个不对他赞誉有加。”
李岩川放下杯子,状似无意地问道:“哦?是谁?”
“萧苌月”
“皇后的内弟?”
“正是。怎么,你也知道?”虞子都有些惊讶。
“从前在长安,皇兄大婚的时候见过一面。只听闻,他常年驻扎漠北,怎么如今却回来了?”李岩川说道。
“皇上派他去荆州剿灭山匪。”
“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了。”李岩川又道:“皇兄素来多疑,或许枕边风吹得狠了,忌惮他在漠北称王称霸。”
“连你也这么夸他,那么能入萧苌月眼的,日后定是个厉害人物了!”虞子都叫来小二,结了账,与李岩川往街上走去。
“怎么?路上又遇见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了吗?”李岩川笑道。
“没什么,不过是一个小姑娘。说她机灵吧,却傻里傻气。”虞子都轻笑,余光一瞥,看见了痴痴盯着糖人的阿音,于是向她走了过去。
“想吃吗?”
“想”听头顶到熟悉的声音,阿音转头一看,细细辨认,竟真的是虞子都,喜不自胜,溢于言表,“啊!汤鱼饼,你怎么在这儿?”她激动地摇晃着虞子都的胳膊,“你换了一身衣裳,我差点认不出来。”
“孟夫人呢?怎么不见她在你身边?”虞子都环顾四周,又问:“你自己一个人出来的?”阿音点点头。
“这就是你提到的小姑娘?”李岩川问,细细玩味道:“汤鱼饼。宁微,你何时多了这么一个雅号?”
“不过是小孩子家的玩笑罢了。”虞子都没好气地说:“小鬼,快回去。年关将至,正是拐子活动的好时机,当心被人掳了去。”
阿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抓着虞子都的袖子,装作乖巧道:“好大哥,我迷路了。你能不能带我去春波桥附近?”
“巧言令色,若我说不呢?”
“那我就悄悄跟着你,去你府上大叫你要拐了我。”阿音扬起眉毛威胁。
李岩川不解:“为何不在街上大喊大叫,偏要去他家里。”
“汤鱼饼曾今说过,他的父亲极为严厉。听到这些话。,即便这件事不是真的,他的父亲总要责骂汤鱼饼。到时候我再言明原委,就有人带我回家了。”
“好你个小鬼,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歹毒。”虞子都转身买下那个阿音盯了许久的糖人,“也就是我,肯对你这么好。如今,我送你回家,还替你买了糖人,以后可不许害我。”虞子都闻言哈哈大笑。李岩川掩扇也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阿音。
当二人准备送女孩回家时,杨清和在后面远远地见到了他们,急忙跑过来,厉声责问,“你们光天化日竟然敢为非作歹!快把阿音放开!”
“阿姊?”阿音松开虞子都的袖子,到了杨清和身边,“是汤鱼饼,他好心要把我送回家。”见二人中又一人是虞子都,杨清和愧疚地说:“真是抱歉,错把你们当坏人了。”
虞子都看到杨清和不知多措,脸上倒红了起来。李岩川见状,出言道:“无碍,女郎既找到了妹妹,我们也不相送了。眼下街上人多,回去时还是要小心。”
“那就告辞了。”杨清和欠了欠身,便带着阿音回去了。
“宁微,宁微”李岩川唤了几声虞子都,他都不言语,忽然回过神来。李岩川轻笑道:“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即便身着普通的衣裳,也难掩去清丽。看来,姑姑姑父不日要添一个儿媳了。”
“岩川!”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宁微,双喜临门才是最好。”
李岩川扬扇而去,留下虞子都在人群中,喃喃念叨着“花烛”、“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