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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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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子他们手脚很快,半日功夫,阿音简直认不出这是原先的船了。从船上下来后,他们便匆匆赶回军营。
张惠言解开拴在河岸的绳子,船缓缓移动。眺望碧峰山,风中仿佛传来昨夜将军的觱篥声,大概是昨夜睡得太糊涂,竟出现了幻觉。
“阿音,你在看什么?”阿姊问。
“碧峰山,不知道将军此刻正干什么。”
杨清和调笑道:“看来,阿音喜欢萧将军呀!”
“嗯,像喜欢阿姊和阿娘一样,觉得他很亲切。”阿音诚恳地回答,“也喜欢李凭哥哥和大胡子他们。船上装了大窗子,就不怕冷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终于登上广陵的地界。不过,天空中飘下的雪花,染白了渡口。阿音深一步浅一步地跟着阿娘,身后留下的脚印破坏了这片洁白,真是可惜。
远远地,在这荒郊野外一辆马车朝驶来。一个年轻人头上身上沾满了雪花,脸颊红红的,热气不断从口鼻中冒出来,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的:“少——少爷,可算是——可算找到你了。”
“阿庆,慢些说。”虞子都拍拍他的背。
“前两天,老爷就收到信件,立马着我和阿喜几个到各个渡口等你们。你安全回来,老爷和夫人肯定高兴坏了。这几位是?”
“救助我的人。”
“可是咱这马车小,怕是装不下这么多人。少爷暂且等着,我去叫阿喜过来。”看来这个阿庆是急性子,平定气息后,讲话的速度让人来不及反应,他就翻上马车疾驰而去。等他回来后,果然又多了一辆马车。
“阿娘,我们就这么走吗?万一船被人偷了怎么办?”
阿娘刮了刮我的鼻子,“等到外祖家安定下来,阿娘再想办法安置它,不会叫你这机灵鬼吃亏的!”
“孟夫人,这冰天雪地的,请到寒舍暂住一晚,再去寻亲也不迟。”张惠言拒绝了虞子都的好意,只说送到城内文津桥附近就好。虞子都今日看起来,与从前很不同,总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马车颠簸了好长时间,只觉颠得脑壳疼,到了目的地,阿音一个没忍住,将腹中的食物都吐了出来,嘴里酸涩无比。虞子都递给阿音一方手帕,“见到你外祖,还是收敛收敛你顽劣的性子,如果招人家厌恶,孟夫人会很为难。瞧你这狼狈模样,快把嘴擦干净。”他又递给张惠言一个信封,“若是夫人遇到困难,里面写了地址,可到此处找我。”
他的马车在雪地里渐渐消失在街道里,阿音看着被自己弄脏的帕子,有些失落。随后又想:不过,虞子都也住在这广陵城里,又留下了地址,还是可以见到他,这么伤感做什么。阿音稍稍安慰下自己,向四周好奇地张望,只见酒肆铺设数不胜数,眼下大雪,仍有不少人出入其中呢,那么平时必定更加繁华了。
“阿音,见了家里的亲戚要多叫人,阿娘在船上教你的可别忘了。”张惠言似乎很不放心,反复叮嘱了好几遍,“清和,你暂且就做我的女儿,否则,冒然带你回家,也不知别人会说什么闲话。”杨清和的神色颇为不安,阿音握紧了她的手,她会意,才放松些。
眼前的屋舍在周围低矮的房屋对比下,显得很是气派,门前屋檐下有两座用白玉雕刻的石狮子,眼神颇为凶悍。阿音被它们盯得莫名紧张起来。门环敲了三下,大门被打开,出来一个比我略高一些的女孩子。“娘,门外有陌生人。”
一位中年妇人闻声出来,仔细打量了张惠言一番,不可置信地说:“你是,惠言?”
“嫂子”
“两个多月前就接到你的信,怎么今日才到?快,快进来。”她招呼三人进去,将行李放置好。“不过时候刚好,晚饭都已经备下了。”
她又领着三人尽到里屋去,一家人围在桌前。阿音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忽然闯入别人的家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胆怯感又升腾而上。她躲在母亲身后,小心地看着他们。
“大哥,怎么不见父亲?”张惠言问。
“父亲今日带着易之去姑姑家了,城南的姑姑怕是熬不过这两天。先不说这事,惠言,带着孩子们坐下吃饭吧!”一个与张惠言眉眼间有些相似的男子招呼道,说不上热情,但也不至于冷漠。
“多年未见,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说说话,咱们许久不见莫要生疏了才好。”
杨清和站起身,朝他拜了拜“拜见舅舅,侄女清和,叨扰了。”她拍了拍阿音的肩头,阿音依葫芦画瓢道:“拜见舅舅,侄女音书……”
“啊,你是女孩子呀?我刚刚还以为你是弟弟呢!”刚刚开门的女孩截断阿音的话。
阿音的舅舅张连声不悦道:“佩苁,太没有礼貌了!嘴里有刀吗?随意打断别人说话”
“都快过年了,总是斥责孩子做什么呢。这不孩子们才刚见面,总是开心的。”舅母何氏笑着说,她让阿音与杨清和同叫佩苁的那个女孩子坐在一起。
“惠言,住的地方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家里的孩子多,房间已经不够了,房子比较简陋,是在春波桥那边的小房子,你不要嫌弃才好。”
“多谢哥哥嫂子。”
何氏又向我们介绍了张连声的妾颜氏和两个个孩子:张易均、张佩荇,小辈们互相道好。
张惠言和张连声何氏说了以前的好些事情,彼此之间很快相熟了,这使阿音不得不惊叹于血缘的力量。但阿音还是觉得不大自在,还不如在军营里吃饭的气氛好。
至于张连声的妾颜氏只照顾那两个三岁左右的小娃娃,并不插话。佩荇笑着跑到阿音和杨清和身边来,奶声奶气地对杨清和说:“我想吃桂花藕”。她长得很可爱,像家家户户门上的年画娃娃一样,阿音特别想捏捏她的脸蛋,不过阿音感受到佩苁那热烈而犀利的视线,悻悻地收回手。
“看来,佩荇很喜欢两个姐姐呢。”颜氏温柔地说。
杨清和微笑回应,用勺子喂了佩荇一块藕,她又笑着跑去张连声身边,叫他抱。张连声怜惜地将佩荇抱在怀里,乐呵呵地逗她笑。
阿音听说外祖和舅舅在府衙里有一份不错的差事,故而家境还算殷实。那还未见面的堂兄在应安书院里念书,明年要参加县试,何氏在席间总是对他夸赞不断。
里屋的门被打开一股冷气席卷进来,何氏迎上去,接过来人手里提的东西“爹,在那边吃过了吗?还是再用点汤吧。您看,惠言妹妹回来了。”
张惠言领着二人向他施礼,可阿音明显感觉到母亲的手有些抖。她,忐忑些什么呢?
阿音这一路上见过不少老人,大多苦于困顿,面容苍老得像松树的皮。然而,她的外祖却没有那么老,不过他的脸上却没有一般老人的慈祥,看上去很严厉。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路上还算平安吧?”
“是”
“那就好,以后就住在春波桥那边的房子里,在家里也不方便。好了,你们吃吧,我有些累,先回房了。”外祖的态度不冷不热。不过,和他说不着话也落得自在。
“姑姑好”阿音外祖身旁的男孩问候了张惠言一番,何氏便让小辈坐在内侧的小桌子上,“让孩子们坐一桌,也不拘束,咱们大人也能更好说说话”张连声颔首。
张易之有礼有节,不时帮年纪小的孩子夹菜。但是看到杨清和,也像虞子都一样有些羞赧,转而与阿音说话:“弟弟,今年几岁?都读了哪些书?”
“哈哈,哥哥好傻,她是女孩子”佩苁笑道。
张易之脖子都红了,佯装发怒“小苁!”
“我确实是女孩,但这幅样子哥哥认错也情有可原。我今年8岁,草草读了一点《论语》。听说,哥哥学识渊博,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希望哥哥多多指教。”阿音以为,凡是对于一心求教的人,别人就会乐意施教。可是,张易之听了她的话不太高兴,“妹妹是女孩子,读些《孝经》、《女则》,平时做好针黹女工便可。”
“哥哥不愿意指点教我,是怕我书读得比你好,先于你考上状元?”阿音腹诽道:张易之真是个小气鬼,汤鱼饼虽然会讥讽我,但还是鼓励我多学习的。
“女子怎可考取功名,妹妹有这志向也徒劳。”
“阿音!”杨清和喝止阿音,又柔声对他说:“堂哥,你别同小孩子一般见识。”张易之闻言,没再说什么。
今日来此地,被人不待见好多回,阿音有些气闷,和母亲到住处去的路上话也变少了。
“阿音,不喜欢外祖家吗?”她问。
“嗯”
“那我以后过来,就不带着你了。还好,我们尚有住的地方,不必时时看人眼色。那房子本就是你父亲的,只是交给你舅舅照管,所以安心住在那儿。”母亲的神色也不是很好,阿音隐约觉得个中有她不知道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