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解千愁》影九六

6、初登惍星（六） 继续理由

　　下一位便是飞船上与大块头金炎彬差点干架的少年。

　　这少年也生的俊俏，肤色白皙点缀细密小雀斑，眉毛浓密的能连成一片，只是碧蓝色的瞳孔中布满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这份沧桑压的他在方才的诸多闹剧中几乎未曾笑过。

　　女教官在他面前停下，抬手点了点，“你。”

　　从刚才起就一直板着脸似乎陷入自己世界里沉思的少年微微回神，发现轮到自己了，便又换上了一副轻松自在的面孔，如同那日在飞船上与大块头金炎彬对峙时的表情，略带讨巧的微笑道：“沃克托雷斯。来惍星目标只一个，考核进前三，然后自选进入后勤部队。”

　　众人都有些楞，四周顿时安静。

　　随即立刻有人心里暗叫：“开什么玩笑？！”

　　后勤部队那种好地方岂是他一个人想进，人人都想进好吧！

　　放眼这数千人中，虽说奇葩怪人一堆，可不定有身怀绝技的高手。再说来惍星毕竟是要打仗的，没两把刷子谁会来？方才没被问的一男一女看上去就不简单的样子，要在这群人中考核取前三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位小哥儿，就算你心里想，也没必要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吧……万一到时候你没考进前三，这不自嚼舌头吗？”

　　女教官对这口出狂言的少年似乎有些兴趣，褐色的眼睛盯紧沧桑少年的双眸，凌厉的笑起来：“为什么一定要进？”

　　沧桑少年被女教官目光犀利的大眼镜紧盯不放，倒也无惧色，耸耸肩膀笑道：“听闻惍星上士兵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从地球上人们征税来的，不用自己花销。我就是来惍星吃免费午餐的。而如果进了其他部队未免要上战场，上战场便会有生命危险，若我来此吃白饭反而把性命丢了就得不偿失了，后勤部队不上战场，倒是我这八年可以安心吃白饭的好去处。”

　　众人爆发，“开什么国际玩笑？！”

　　“吃饭哪里不能吃？非要来惍星吃这口白饭，就为了不花钱？这脑回路真真绝了！”

　　“原以为巴颂够奇葩了……这哥们儿略胜一筹啊！”

　　女教官眉毛抖了抖，握紧鞭子，咬牙道：“你想找抽吗？”

　　目光沧桑的少年赶紧抬手护住脸和头，一副怂的不得了的样子，求饶道：“别别，我不想！只是……”他间女教官没有要抽他的意思便放下手正色，“我好想并未说错什么吧？”

　　他轻蔑的看着嘲笑他的人：“想问诸位，在场有谁心中是不想进后勤部队的？有谁是放着好好儿安稳的八年不过，执着的想去一队二队送命的？”

　　鸦雀无声，无人回答。

　　“我只不过是像方才那位赵熙栋一样，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罢了。我心中想着苟且偷生，便正大光明说出我要苟且偷生，我怕死就是怕死，比你们这群明明心中怕得要命嘴上却还说自己要建功的虚伪之徒岂不直白很多？”

　　之所以提到赵熙栋，是因为当他喊出‘有谁不想进后勤部队’ 时这位热血少年涨红着脸愤怒的盯着他，沃特瞧见了这要把他穿成筛子的目光，于是话头带过顺便朝对方点头微笑，带了几分讨巧。

　　他对赵熙栋这耿直少年并不反感，更是不想与任何人树敌。

　　望见这目光，赵熙栋原本愤怒的想要冲上去矜住对方脖子狠狠揍一拳把他打醒的冲动也抑制住了，没头没脑的有些发楞。

　　说到底只是人和人的世界观不同罢了，有人舍生忘死，就会有人贪生怕死，同样是自己心中坚守的信条，堂堂正正说出来，在这个宣扬人人平等的世界有什么不对？

　　众人也都悻悻冷静下来，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何况，普通人是不会被安排进后勤部队的。后勤部队本不需要太多人，仅以每年前三的自选人数就足够组成一支部队了。每个进入后勤部队的人也都是凭借自己的努力考进前三才有资格进去的，凭自己的实力取得的安逸八年，凭什么不得到尊重？

　　赵熙栋倔强的问，“既然你那么怕死，为什么还要来惍星？待在地球上岂不更安全？”

　　沃克无奈摊手道：“谁让惍星上吃喝拉撒都不花钱呢？没办法……我穷啊……”虽是笑着，碧蓝色的眼中尽是与少年人不相符的沧桑，却被略带戏谑的模样掩盖了。

　　尹一笑站在不远的地方，原先一直一言不发的看着，乌黑的瞳眸将每个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尽收眼底。

　　忽然想起在飞船上听路过的工作人员议论有人将飞船上免费提供的午餐连面包的蘸酱包都舔得一干二净，心想那人大概是沃克干的了吧……

　　然而，女教官的鞭子却还是劈头盖脸砸下来，在沃克白皙的脸上红痕更加清晰明显，她默默收起鞭子，抬眼对视，“你的诡辩理论找不出什么错，但我就是想抽你。如果你有什么不满，大可以想刚才的人一样跟我干一架，如果你的胃还想要的话。”

　　沃克捂着半边血印的脸，笑道：“没，我没有不满。”

　　“小子，你把惍星的前三想的太简单了。”女教官丢下这句话，便朝前走去了。

　　沃克站在远处，手依然未从脸上拿下来，棕发遮盖半张脸，表情模糊。碧蓝色的眼眸有些湿润，但那抹忧伤转瞬即逝，扯出的笑容格外逼真，毕竟从小到大已经练习无数次了。

　　教官，是你把贫民窟想的太简单了……

　　迎面，黑框眼镜少年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少女正在窃窃私语，“沃克是个英吉利，那个金发妹是个法兰西……我刚刚听见她说法语了…….”

　　“你！别叽叽歪歪的！说你呢！戴眼镜那个！”

　　眼镜少年被抓包后略显出几分可爱的窘态，对身后小少女吐舌头，“轮到我了……”小少女比了个握拳加油的手势。

　　少年推了推眼镜，立正站好，朗声道：“报告教官，我叫哲元皓。我来惍星是来长见识的，来瞧一瞧看一看不一样的人物不一样的风景。至于今后去哪个部队，我个人的意向是情报部队，不过以我的成绩大概是不能自选的，若运气不好进了其他部队顺其自然也可……”

　　他面目严肃认真，一开口便滔滔不绝，竟有停不下来的态势，众人先开始都认认真真的听，听到后来没人额角都挂着一大滴冷汗。

　　尹一笑悄悄笑了一下，这哥们儿也忒能聊天了……

　　“够了！”女教官不耐烦的摆摆手，哲元皓似乎还未把肚子里的话吐露干净，却也只好住了口，依旧是极守规矩的立正站好，等待教官的训话。

　　女人冷笑，不留情面的道：“你以为自己懂得很多吗？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停的给身边的人讲这个说那个，就你不是哑巴，还是你比旁人多张嘴？这么絮叨还想进情报部队，哪天漏出了消息可别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的！”

　　“是……”哲元皓赶紧低下头，不再讲话了。

　　“你。”她一指，被指的少女一惊。

　　“姜润萱。我来惍星体验生活……”女教官只冷笑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体验一下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审问进行到此半数人已经都被女教官打压过一轮，挑头的也没几个了。女教官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丝极浅的满意之色，踱着步子走向前，尹一笑的黑瞳仁儿一直滴溜溜的转悠着，教官走到哪里她的目光便跟到哪里，心里正盘算若是这女教官来问自己该如何作答……

　　其实这种问话实质就是下马威，无论答什么都免不了被一番挖苦，只要好好考虑如何答能被口下留情怼的轻点就好了……

　　尹一笑正心中来回琢磨几个理由，女教官便已走过来，深邃犀利的目光对上尹一笑一双波澜不惊的黑眸，她慵懒的站着，常年练舞的肩膀舒展开来散着纤柔的气质，见教官正在看她，她便展颜一笑，相当熟稔的卖乖讨巧。

　　走近了看，这教官生的真是相当漂亮，刀锋般锐利笔挺的眉毛，灵动的眼睛神采奕奕，黑迷彩衬托下麦色皮肤细腻仿佛染了一层蜜，鞭柄上镶嵌的狼牙更添风采。

　　若是这位女教官不是对谁都横眉冷对言辞犀利，单凭这股雷厉风行干练率爽的劲儿，就已足够叫人心生喜欢了。

　　女教官慢悠悠的揣着鞭子踱步，缓缓走到尹一笑跟前时，笔挺的身板依旧侧着，并未有转身面对面停下的意思，只扭着头打量她：卖乖的笑容熟练老道，表面油滑，却有种宁静悠远恬淡静穆悠然闲适的内气，仿佛这些事都与己无关，她只闲看别人的闹剧并发自内心的乐呵着。

　　自从踏入惍星的土地，从头至尾半点儿都不焦虑不紧张，自始至终只有尹一笑一个人。

　　女教官的脚步未曾止住，凌厉的目光顺着尹一笑一滑而过，竟是直直走了过去。

　　哲元皓再次推了推黑框眼镜，“又一个没被问的。”

　　女教官的脚步停在旁边的Linda面前，“你。”

　　到Linda已是最后一人，金发小美人顿时紧张起来，白皙面庞泛起两朵红晕，偏头看了一眼阿笑像是在寻求些勇气，随后可人的声音响起：“Linda贝尔纳黛特莱菲布勒。”

　　哲元皓瞠目结舌不敢相信，镜框滑落都忘了推。相原大川与久保秋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居然是法国皇室莱菲布勒家族的人……”

　　女教官闻言笑道：“哟，居然是个小贵族！你不好好呆在皇宫里，来惍星凑什么热闹？我可告诉你，你们原来在地球的那些地位钱财在惍星狗屁都不是！我可不管你是哪家的贵族还是哪家的财阀，落在我手里全都是一文不值的新兵蛋子，不如我意就要挨鞭子！在惍星，上阵杀奎多者受尊敬，军衔军功论高低！”

　　本以为这金发碧眼娇嫩瘦弱的小贵族会一下子蔫儿了头，却没想到Linda仿佛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般，闪烁着浅灰色的瞳子与浅金纤长的睫毛，抑制不住喜悦清晰答道：“是！”

　　尹一笑轻轻勾起唇角，像是早已料到胸有成竹，清秀的眉眼低顺温柔，可是呢，Linda才不会拿莱菲布勒之名挥霍呢，她巴不得别人不把她当公主看。

　　“来惍星做什么？”

　　“停止杀戮，结束战争，阻止更多人牺牲。”

　　至此，终于在这位女教官的脸上看到了惊愕的神情。

　　先前被略掉没问的少年露出了和教官如出一辙的惊愕，诧异的盯着Linda浅灰瞳眸，后者则是不卑不亢的坚定。

　　另一位没被问及来意的黑人姑娘则是向Linda投来熊熊燃烧着的厉辣的目光，相隔甚远都能感觉到这目光的穿透力。

　　沃克的目光清冷中透着强烈的震惊，哲元皓的镜框彻底滑到了鼻尖，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你以为这场持续了两百年的战争会那么容易让你结束吗？”教官只愣了一小会儿，便回过神来，冷笑讽刺。

　　“就算不能终结战争，至少我也要尽力救更多人的性命。”Linda依旧是个害羞姑娘，被众人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得怯怯的，声音有些发软，话语却不退让。

　　教官却懒得和她辩些什么，只干脆定论道：“你做不到的。”

　　她转身往回走去，依旧是随风扬起的黑色大氅，依旧是清脆坚定的靴声，“人数清点完毕！各就各位——准备带队回军营！”

　　“我做得到！”Linda在寒风瑟瑟中冒出一句话，一激动眼泪便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滑落，她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迎着风对着教官的背影，固执的大声喊了句，“我做得到！”

　　只剩苍凉呼啸的风，众人皆是侧目看着她，却再无人搭腔。新兵队伍迅速向中看齐靠拢成几列纵队，跟着每列总队领头的教官军式小跑起来。而腰系狼牙鞭的女教官早已走远，到队伍最前面去了，留Linda独自对着空落落的前方。

　　背后突然被人轻轻的力道拍了下，Linda回头，尹一笑慢悠悠的在她耳边低语：“走吧小公主，去看看咱们住的地方长什么样。”

　　Linda挂在脸上的泪珠还未干，愣了几秒，随后含泪点头，“嗯。”她上前牵住尹一笑的手，“我们走！”不管旁人如何轻视她，阿笑都支持她赞成她。不管旁人如何丢下她，阿笑都一直在她身边。只要有阿笑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