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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语言的力量 言灵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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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赵海龙,有个新来的实习生,你带吧。”随着门外一声亮堂堂的喊声,新京医院泌尿外科的示教室里快步走出来一名年轻男子,身量不高,精瘦,小平头,脸上带一点笑意。“同学你好,欢迎你来到新京医院泌尿外科实习,我是你的带教师兄赵海龙,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好了。”
许静言站在门口,像一株安静的小树。她向赵海龙微微鞠了一躬,看着他的眼睛说:“师兄你好,我是新京医科大学04级的许静言,以后就向您学习了。”她看他的眼神温柔而平静。
医院的生活是平静又忙碌的。每天早早起来,查房,下医嘱,写病历,做手术(当然许静言只有旁观的份),给病人换药……许静言是新人,一切都要学习,生涩但毫不笨拙地完成交代给她的每一件事。也犯错误,挨骂,躲在厕所里偷偷哭泣。只是很少说话。转眼两个星期过去了。
其实在许静言来到这个科室后两天,另一个女孩——许静言的同学也来了。那是一个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女孩。许静言是一棵树,而那个女孩就是一只百灵鸟,每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无比有趣而生动。她的带教师兄也是赵海龙。
赵海龙的话也不是太多,是个很认真的人。也许是不擅长和女生打交道,他和这两个女生的关系都不太密切。许静言每天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尾巴,他觉得很正常。而那只百灵鸟,他从来都不知道她会从什么地方飞过来,师兄长师兄短地说着,笑颜如花。他觉得那个女生是无法安分下来的。果然,在她来的这个周结束的时候,百灵鸟飞到别的科室去了。
这对赵海龙有什么影响吗?有的,不仅仅是没人逗赵海龙笑了。最大的影响是:赵海龙发现许静言的奇怪之处了。
许静言非常沉默。他是这样认为的。她不主动说话,他问她问题的时候他的回答也是简练至极。查房的时候,他偶尔会为了测试她的能力而让她分析病情下诊断,而她,明明知道(他知道她知道,那种眼神绝对是胸有成竹的眼神),却从不在病人面前作说明。当然,她也有话多的时候,那就是给病人换药的时候,她会非常温柔地安慰病人,仿佛她的话语可以承担病人的痛苦。
这事非常怪异。赵海龙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查房。他问许静言:“回答房颤的听诊特点。”那个病人房颤病史二十年。她安静地看了他和病人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片刻即回来,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答案:“心率绝对不齐,第一心音强弱不等,脉率小于心率。”他终于忍不住,把她拽到走廊的僻静处,问她:“你为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许静言很平静地看着他说:“有些话我不能当着病人的面说。”
“他已经房颤二十年了,你回答这个问题没什么好回避的。”
“有些话你能说我不能说。”她的口气决绝。
赵海龙愣住了,“你可真奇怪啊!”
许静言神色微变,“你觉得很奇怪吗?”
“是啊,其实想起来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很奇怪。别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一般都会说‘给您添麻烦了’之类的话,而你却说‘以后就向您学习了’。”
“我要是说‘给您添麻烦了’,你以后就会觉得我非常麻烦的。”许静言低声说。
“嗯?什么……”赵海龙正要继续问下去,突然听见教授喊“海龙,小许,过来给这个病人换换药。”
病人是个中年妇女,身材有些肥胖,因为右肾结核把肾切除了。她本来是另一个师兄的病人,今天那个师兄有事,就变成赵海龙和许静言换药了。她艰难地在换药室的病床上躺下,嘴里嘟哝着“你们可轻点啊,哪个医生下手那么重,可痛死我了”。赵海龙一边准备着一个告诉她:“阿姨,您忍着点,这是为你好,不把刀口里的坏东西都挤出来,您的病就好不了。”许静言揭开覆盖在刀口上的纱布,露出长长的鲜红的刀口,皮肉狰狞地想要挣开缝线的束缚。赵海龙用碘伏棉球清洁着刀口,试探着挤了挤。病人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许静言握住她的手,用柔和平静的声音说:“您现在感觉不到疼痛了,是的,一点也不痛,你刀口里的坏死物质已经挤出来了,新生的血肉正在覆盖伤口,您很快就能恢复健康了……”赵海龙给伤口覆盖上新的纱布,固定好,扶起患者,“好了,后天再换一次应该就可以拆线了。”患者觉得很惊讶,“今天完全不疼呢。”她一边这么嘟哝着一边走回病房。
“你好好挤过伤口了吗?”教授听见患者的嘟哝,不太放心地问赵海龙。毕竟是结核患者,身体又肥胖,不好好清理刀口的话,刀口是很不容易愈合的。
“好好挤过了的。不会比老杨的手法差的。”赵海龙坚定地回答。许静言在一旁安静地笑。
大概中年妇女都是嘴巴快,舌头长,第二天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病人都知道赵医生换药不疼,都指名要他给换药,可把他给忙了个半死。同样的,在赵海龙换药的时候,许静言会握着病人的手,柔声地安慰他们。果然,赵医生换药不疼。
这一天难得下班早。赵海龙对许静言说:“走吧,带你吃饭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海龙好像终于鼓足了勇气问:“换药不疼这件事是因为你在旁边吧?”
许静言笑了,“被察觉了呢。”
“你……”赵海龙不知道应该怎么问这句话,他知道她也许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却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种疑惑转化成礼貌的问句。
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许静言笑眯眯地夹了菜挑到赵海龙碗里,“师兄吃菜。你相信不信有特殊能力者?”
“特殊能力者?应该有吧。我姐姐开了一家什么‘特殊事务处理所’,她好像就有特殊能力。”赵海龙夹起她给他挑的菜乖乖的吃了。那时他从来都不吃的——茄子。
“这样啊,”这次轮到许静言感到惊讶了,“那告诉你就无妨了,我也是特殊能力者。我是‘言灵’。”
“‘言灵’”听到这个新名词,赵海龙有些不能理解,“那是什么?”
“就是语言的力量啊。”许静言思考着应当怎么向一个普通人解释清楚又不引起别的麻烦,“你看,你换药的时候病人明明很痛,但是我在旁边告诉她不痛,她就觉得不痛了。我用语言把我的意志传达给别人,并且让别人服从我的意志,这就是‘言灵’。”
“Wow,很强大啊。”赵海龙感叹道。
许静言像个受到表扬的孩子似的骄傲地笑了起来,突然很想作弄他一下,于是又挑了茄子在他碗里,“师兄吃菜。”赵海龙乖乖地把茄子吃了。看着他把茄子吃到一半,她忽然又说:“师兄你看你在吃什么。”他停下筷子看了一眼,停了一秒钟,“呸呸”地把嘴里的茄子吐出来, “我最讨厌吃茄子了!”他一脸痛苦的表情,眼睛鼻子眉毛都挤到一起去了。她则坐在对面笑得前仰后合。一对年轻男女坐在一起吃饭,春意盎然。
正当两个人开心的时候,头顶上响起了一个正尽力压抑着愤怒的声音:“赵海龙,你在干什么!”
笑声被打断了。
赵海龙抬头一看,连忙站起来,给了来人一个拥抱,然后搂着她的肩膀向许静言介绍:“介绍一下,这时我女朋友崔海燕。”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眉眼里有些像金泰熙,那个有名的韩国自然美女。
“这是我女朋友友友友……”许静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个空荡荡的山谷,这句话就在里面无限次回声、放大。胸口被攥得生疼,就像中了某种可以让人死于心肌梗死的言灵之术。整个人仿佛要晕倒,但现在重要的并不是自己的状况,而是,美女好像很生气,这也许会给海龙师兄带来麻烦的。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来弥补。
迅速换上自己最有亲和力的笑容,许静言站起来,一把抓住美女的手上下摇动:“海燕姐姐你好,认识你真高兴。你们两个真的好配啊!赵海龙是我的带教师兄,一直都很关照我。今天是我为了答谢师兄请他吃饭,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姐姐也坐下来吃点吧!”
被许静言一哄,美女的脸果然阴转晴,笑眯眯地坐在赵海龙身边。许静言的心里却痛得在流血。明明,明明只想安静呆在他身边,陪着他,和他一起工作。他是那么好的一个男人,又认真又努力,好得让自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赌上,只要能跟在他身后,只要能听见他说话。他的微笑让许静言恨不得使出所有的言灵之术,命令时间静止。而她,崔海燕,却已经捷足先登,夺走了他的心。
应当也为自己做点什么,许静言这样想着。看着卿卿我我的两个人,她突然站起来,用手指顶住崔海燕的额头,低声说道:“不视不闻,不妒不怒。”赵海龙吓了一跳,拉住他的胳膊,焦急地说:“静言,你在做什么!”许静言转向他,很平静地说:“师兄,我不会伤害她的。她只是暂时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们。我们可以开开心心吃完这顿饭,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虽说是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可还是非常别扭。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吃着饭。最后,赵海龙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茄子?”
“你曾经说过。”
是的,赵海龙想起来,那只百灵鸟天天叽叽喳喳,自己的喜好和生平几乎已对她和盘托出。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难为许静言还记得。
“海龙师兄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哦,”许静言低着头低声说,“你说过的,你不吃茄子,最喜欢吃麻辣鳕鱼,生日是3月26日,比起打篮球更喜欢踢足球,穿42号鞋,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通过职业医师技能考试……”她慢慢说着,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赵海龙的脸,抬手用食指顶住他的额头,“我会帮你实现你的愿望。我以言灵师的名义发誓,赵海龙将通过职业医师技能考试。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说完,在崔海燕面前一拍巴掌“解术”,拉过她和他的手交叠地放在一起,“你们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
记住你说过的一切,是我爱你的方式。
是见怪不怪了吗?赵海龙这样想着。近来对许静言的沉默和奇特的回答问话的方式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了,即使在需要她做事而她暂时走不开的时候她回答“我一分钟之后去找你”也觉得在自然不过。她说一分钟之后就肯定是一分钟之后。语言就是力量。
当那个病人被抬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体温达到40。1 ,整个人蜷缩在床上,烦躁不安地扭动身体。问过家属病史,说是在当地医院诊断为肾结石,连续做了五天“排石机”治疗。然后就变成这个样子。离开家属,教授有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五天,拿人当砧板吗?”三甲医院的治疗程序有条不紊的展开:抽血查血常规、肝肾功血糖离子、免疫常规、凝血功能,经验性使用抗生素,心电胸片肾CT,病人在这里成为一个流程的起点。
赵海龙说:“许静言你来写病历吧。”所以许静言就去见病人。一看见她,许静言的心就开始疼了起来。那是多么瘦弱的一个女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不时扭动的身体就像是有死神的脚踩在上面蹂躏她一般。真可怜。详细问病史的时候关于这个女子人生的真相才慢慢揭开:一个农村的家庭,父亲早年死于肺癌;她早早地嫁了人,28岁的年纪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贫穷永远是困扰人类的问题,辛苦打工仅能维持温饱,这样病倒了,只能躺在走廊里等待命运的垂怜。人的三六九等,即使进了医院照样划分得清清楚楚。病人昏迷着,她丈夫在哭,她母亲在哭,妯娌也在哭。许静言的心像是被人拧毛巾似的绞着,疼痛而且冰凉。
强忍着心疼问完病史,许静言有些疲惫地回到示教室写病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28岁”、“两个孩子”、“我们没有钱”。胸片和CT的结果回来了,连她这样的实习生都看出来,事情并不像肾结石那么简单。加做胸部CT。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事情又恶化了。她的左眼睁不开了,而且很疼。像是回避家属期望的眼神,医生们都匆匆离去,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同一个不祥的预感,不可说,不可说也。回到示教室,胸部CT结果回报:肺野里星罗棋布的是丑陋的团块,毛刺状的边缘刺痛每一个人的心。请胸外科会诊。其实不管是谁来看,结果都不会改变,是的,是你不愿意说的那个字。会不会是结核呢?可能性如此之小,小得让我们把它叫做“奇迹”。
许静言趴在电脑前,听着两位教授的窃窃私语。
“……是吧……”
“……应该可以确定……”
“……这都不能做手术……病人的状态……”
“……保守吧……多活两天……不要那么痛苦……”
“……那家人啊……”
……
人冷眼旁观他人的痛苦的时候不会比当事人更痛苦。言灵师比普通人好,或者说不好的地方在于,他对别人的痛苦体会得更清楚一些,也就更接近当事人的痛苦一些。许静言现在正是如此。她一直在想的是那两个孩子,大的12岁,小的才刚满月,不能没有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许静言也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她在那里呢?
还是得救她,哪怕自己遭点罪,对吧?妈妈,上一代言灵师。许静言这样想着,站了起来,走到两位教授中间,左手右手分别向两人的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我以言灵师的名义发誓,这个人是肺结核,从现在开始进行抗结核治疗。”她又来到病人的身边,用手在她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听着,姑娘,你的命现在交给我了,你要按我说的做。”将手覆上她的眼睛,“你的眼睛不疼了,可以睁得看,它是一双好眼睛。”将双手置于她的胸前,“你肺里的阴影是结核病灶,我们会治好的,你要坚强。”将手贴到她的腰部,“你肾脏里有结石,我们会治好的;肾周感染也控制住了,回家了以后去告那个排石机医生吧,拿人当砧板使的家伙。”最后,握住她的双手,“姑娘,我会为你祷告,念诵神的名字千遍,将我的生命奉献给他。”
“好了,她会没事的。”松开手,许静云站起来,感到无比眩晕。好想吐,身体里涌起强烈的恶心的感觉。她推开感到事有蹊跷而赶来查看的赵海龙,冲进卫生间,吐得天翻地覆,连胆汁似乎都要呕尽了。
在晕倒之前,她看到赵海龙慌张的面孔,听到他关切的声音,一切都飘缈而遥远。
“你怎么啦?又干什么傻事了!”
“……以命换命……”
昏迷三天之后醒来的许静言的第一句话是:“师兄,我怎么是又干傻事呢?这是我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