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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织女篇 世人眼中的 ...

  •   七月初七,世上女子皆来穿针乞巧,我爱看世间喜乐,所以也愿意赐她们一双双巧手;她们还祈求姻缘,但我满足不了,这本不是我的司职,更何况我从未得到世人眼中的如意情缘。我只能护佑她们精巧的心思,希望她们能与我不同,可以等来相配的郎君。
      人们以为喜鹊在七夕之后开始落羽,是因为为你我辛苦搭桥的缘故,却不知自这世上有鹊以来,这一族便一直是这样的习性。人们以为一年一度的两颗星子隔着银河相会,是我和你的苦情遥望,却不知你一介凡夫早已化作黄土一抔;那两颗星子其中一颗的确是织霞府,另一颗却是别家仙友的洞府,两府隔着十万八千里,不过恰巧从地上看仿佛只隔着银河而已。人们以为我与你儿女双全,恩恩爱爱,共赴白首,却不知你是怎样将我牢在困苦中,以至于我一有机会就披上羽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世人眼中的美满只是他们希望拥有的,然后人们美化传说,将这份幻想安在我俩身上。
      但,这从不是你我真实的故事。
      记得那夜我同姊妹在天上顽笑时,见到一处偏僻山林中的清池,一群人便结伴洗浴。我们一向谨慎。与以往一样,大家结了仙障,便放心嬉闹。我原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以至于忘了那日是我劫数降临的日子。
      忽然有人大叫,林中有歹人。大家闻言纷纷起身寻了衣服踏云而去。我在池边摸索,却左右找不到我的那件羽衣。待我再看见时,是你紧紧抱着我的衣裙从丛林中走出,面带狡黠。我将身子没入池中,瑟瑟发抖,不敢动弹。我定定地看着你,祈求上苍能让你生出善意,然而,你却冷冷地说:“你从池中出来,我就把衣服给你。”大家密语传音给我,她们灵力不够解救我于危难,只能即刻去搬救兵。
      那时我只盼望穿上羽衣早些离开,然后施术让你死于非命。我强忍羞恼,赤身裸体地、听话地从池中向你走来,依旧盯着你,在心里将你千刀万剐了百回。可我太傻了,太天真了,以为你会把所有衣物尽数给我,没想到只给了蔽体的内衣内裙,扣下了我的羽衣。是了,那羽衣一眼看去也知并非俗物,你既然有心将我栓在身边,断然不会给我任何逃走的机会。你看我穿上衣裙,目光放肆地打量着我身上的每一处。其实你有很好看的眼睛,但是只要想起你那晚如此龌龊的眼神,我便觉得这双眼睛令人作呕,连带着你整个人也是令人作呕。
      我同你回那破落的院子,拣了你不注意的时候念诀召云,云没召来,整个人元气倒是耗去了大半,那时我恨自己素日里修炼不够刻苦。
      一时没盯紧你,就不知道你把羽衣藏在了哪里。你再来见我时,两手空空,却仍是一脸邪气:“你不要想着回去了,好好和我过,只要你乖,我会待你好的。”我呆坐在床上,那时我才知道凡人说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是怎样的绝望。你把我放倒在粗糙的被褥上,我泄了所有的气,一己之力难以反抗一个做惯了粗活的农夫,任你扒去我所有的衣裙。我不发一言,所有的悲愤和无奈都成了眼角淌不尽的泪。那晚的月光,清冷得很。我暗暗下了决心,直到回去之前,都不在这污秽的世上说一句话。
      不出几日,村子里人人都知道讨不着婆娘的牛郎在林子里捡了一个天仙似的哑巴姑娘。从此我尽量顺着你的意思,做一个普通的农妇。我日日织布,一开始,我怨置办不起好些的机杼与丝线,以至于以我的能力辛苦织布,也只能换来几匹品相颇好的粗布,再用卖布的钱换来一口袋粗粮;后来,我不埋怨了,一介粗鄙农人的能力与眼界不过如此,还能奢求什么。我怎么会不怀念在织霞府的日子?但我只能一日一日地捱着,等着九重天的救兵早日到来。
      这样过了大半年,一日晚上长生帝君托梦,他告诉我这是我飞升的劫数,那羽衣被你藏在柴堆之下,明天你去赶集,有半日的时间供我翻找,帝君在这半日里会护我周全。梦醒之时,你正翻身起床,我伺候你出门,努力叫你看不出一丝异样。我看你远去后,疯了似的冲到后院拆了两人高的柴堆。羽衣的包裹在柴堆的重压和时不时的雨水浸泡下,已经满是破洞和泥污,但我捧着它确是一声长啸,眼泪和畅笑都在我的脸上。我抖开羽衣,迫不及待地穿上身,一时间身形轻飘,刚离地不过七八尺,便被帝君一个卷袖带回神霄府。
      帝君一将我放出来,就被祖父和祖母抱在了怀里,祖母痛哭流涕,祖父也是泪眼婆娑,只是不停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样团圆的画面持续了一会儿,我已然缓过劲儿来,想着这大半年光景,天上不过近一日,于我却是噩梦一般。我握着祖母抚着我的脸的手说:“祖奶奶,我想杀了他。”
      “你修为尚浅,天帝天后身份不便,这事情叔父替你去办。天家女子,断不能就这么叫人欺负去了!”字字铿锵。
      叔父说他会办妥,于是便去拟了一个死于非命的命格给你,又知会地府,务必将你堕入十八层地狱受那刀锯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人们只道是我历劫回来,性子不复从前般爱闹,看起来沉着稳重了许多,却也和所有人都疏离了一些,即使是祖父母和叔父也不例外。真正知晓缘由的只有那日同我一道下凡的仙娥们、祖父祖母以及叔父南极长生帝君了。那几个仙娥后来我疏于来往,加上祖父母以雷霆手腕告诫她们务必将此时烂在心里,她们出于愧疚和惧意,也极少来走动;祖父母和叔父也断然不会同任何人提起有关此事的只言片语。
      待我终于愿意踏出织霞府时,期间或许过了百十来年吧,我忽然想去看看那个破落的院子怎样了。我坐在云头上,往下瞧见那块土地早已沧海桑田,那院子沉在一片湖中,早就不在了,而你,也早就不在了。但我却发现,有人将你我的事情美化成了动人的爱情传说,我怒从心起——他们懂什么!他们亲历过吗!
      在云头上哭了许久,嘶喊了许久,一路又哭又嚎地来了忘川边。那时现任忘川河神刚刚走马上任,是个年轻小仙,我同她要忘川水,她不给。她拉我去奈何桥看孟婆给一个个凡人递去汤药,给我细细讲每个人的苦痛;又去河畔看那彼岸花海,听一朵朵花倾诉前尘往事。她撷了一朵火红的彼岸花别在我耳后,又盛了一碗忘川水递到我面前,说道:人生苦难何其多,人们自然爱幻想美好的事物;我们本就是天神,给心善之人应有的慰藉与福报也是应该的。那些苦,受过了,便过了,歹人已有他该受的惩罚,我也不该执着于苦痛之中。世人只知道忘川水能叫人忘却想忘之事,却不知道忘记一件事只要自己心中放下便可——放下了,这苦不再是苦,这苦中生出的许多顿悟也能成为修行中的趣。她能做的都做了,如果仍劝不住我要痛饮忘川水的心,那她也不再劝。我闻言怔怔,呆了半晌,继而灵台澄澈,与忘川仙子打起哈哈来:“听说这忘川水饮起来甚是割喉咙,又都是怨气聚集的酸涩腥臭,我还是不喝了。”忘川仙子这才笑了,那是我走出阴影时见到的第一个笑靥,真真是如花美眷。
      于是,我踏云回了九重天,先去同祖父母报了平安,又备了谢礼去神霄府致谢。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命中名为你的劫数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从此以后,我日日尽忠职守织霞造云,不时还为求上门的仙侣制嫁衣;人们乞巧我都应着,求缘我也都替他们盼着。毕竟,我既然没能得到,别人可以拥有也算是美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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